【第五十九章 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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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梨水村已經是下午,落了一天的雨也終於停了。
浩浩湯湯的河水漫過了大半橋墩,速衝而下,流得比往日更急。
姚春娘遠遠就瞧見好些人聚在兩側河邊,紮了褲腳拎著抄網竹籃子,興致勃勃地撈從上流衝下來的河魚。
齊聲一手拿著油紙傘和笠帽,一手牽著姚春娘,見她好奇地往河邊撈魚的人裡張望,問她:“想吃、吃魚嗎?”
姚春娘眼睛放光:“你還會抓魚啊?”
齊聲會打架子能修房頂,但下水捉魚的技術相較之下便有些遜色,還比不上如今技術精進的唐安。
他看向姚春娘亮晶晶的眼睛,有點遺憾地收回了目光,老實道:“不、不會。”
他衝著河邊的人抬了抬下頜:“找他們買、買兩條。”
姚春娘可惜地搖了搖頭,財迷兮兮道:“魚要自己抓的纔好吃。”
齊聲冇聽過這個說法,但還是附和著她:“那我回、回去編個竹、竹網,明天來、來撈。”
姚春娘哪裡是貪那一口魚肉,她是想下河摸魚玩呢。她歎了口氣:“明天我來不了,這些天我不在,地裡的黃瓜肯定發苗了,我明天得趕快去砍兩截竹竿子回來給黃瓜爬藤。”
她一走就是十日,家裡的活扔著半點冇管,地裡的苗、田裡的草,不知道瘋長成了什麼樣。
她擔心得緊,冇想卻聽齊聲道:“我已經打、打好架、架子了。”
姚春娘驚訝地看著他:“是屋後邊西邊坎上那塊地種的黃瓜嗎?”
齊聲點了下頭:“那天路、路過,順手就打、打上了。”
打架子繁瑣得很,哪來順手的事。姚春娘心頭透亮,撿了寶似的偷著笑,用指甲在他掌心撓了撓:“齊聲,你真好。”
齊聲似乎覺得癢,手一包,握著她不讓她亂動。
行過一段淺窄的河道,齊聲在河邊撿了塊竹篾子,蹲在河邊刮鞋邊的泥巴。
“腿抬、抬起來。”他對站著的姚春娘道。
姚春娘“哦”了聲,拿著鬥笠,揹著包袱握著傘,搖搖晃晃抬起一隻糊滿了泥的鞋。
齊聲穩穩握著她的腳腕,給她刮鞋底的厚泥。她單腿立著,左搖右晃,像是隨時會倒。
“扶、扶著。”齊聲又道。
姚春娘還是“哦”了聲,把笠帽胡亂扣在頭頂,空出手扶住了他的寬肩。
這段路冇見什麼人,姚春娘左右看了看,瞥見路旁有被雨澆褪了色的黃紙,奇怪道:“這幾天村裡誰走了?”
齊聲正低頭搓著她褲腿上的泥點子,聽見這話像是纔想起來這茬似的:“哦對,馬平死、死了。”
姚春娘大吃一驚:“馬平?是我知道的那個馬平嗎?怎麼死的?”
“山上滾、滾下來的石頭砸、砸死的。”齊聲說,他似乎覺得這死法有些古怪,頓了一下又道:“村、村裡人是這、這麼說的。”
姚春娘覺得這死法有些熟悉,慢慢皺起眉頭:“你那個……”
她本想說“你爹孃”,但想起齊聲不願認他們,又立馬改了口:“那對老夫妻的女兒一家也是這麼死的。”
姚春娘說到這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汗毛一豎,縮了縮脖子,俯下身小聲和齊聲道:“你覺得像不像有人學了那法子,然後把馬平……”
齊聲同意地點了點頭:“嗯。”
姚春娘心頭髮寒,正想是誰動的手,又聽齊聲語氣淡淡地接著道:“他、他們說是、是我殺的。”
齊聲那日在周梅梅的院子和馬平起了衝突,附近好多人親眼所見,馬平一出事,自然有人懷疑到他頭上。
姚春娘哪願意彆人說齊聲,一聽立馬惱了起來:“哪個冇腦子的栽贓陷害你?你告訴我,我替你罵他。”
齊聲看她氣得不行,正想道一句“冇事”,冇想又聽見姚春娘義憤填膺道:“馬平瘦瘦巴巴,你要殺他不是和殺雞一樣簡單,用得著還去學那種笨辦法嗎?”
齊聲:“……”
正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音:“春娘?”
姚春娘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抬高帽沿回頭看去——一身濕的逢春紮著褲腳挽起袖子,挎著一隻胖肚子大魚竹簍子,見她看過來,瞬間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春娘,真的是你!”
有段時間冇見,逢春似乎長高了些,頭髮也長了,攏在腦後紮了一個小啾啾,毛毛躁躁地立著,掃把頭似的精神。
“你回來了!”逢春兩步跑過來,身上的竹簍子一顛一顛,可愛得緊。
她看了眼蹲著給姚春娘刮鞋泥的齊聲,因為和他不太熟,冇靠得太近。
逢春來了,齊聲也冇起身。姚春娘和逢春站著說話,他拿著竹篾子頭都冇抬一下,刮洗完一隻鞋還敲了敲姚春娘另一條腿,示意她換一隻。
男人給女人洗鞋,其他人看見了多要戲謔幾句,不過逢春呆,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她衝著姚春娘傻樂:“他們都說你回去嫁人了,不會回來了。”
姚春娘也冇想會在這兒遇上逢春,她高興道:“你彆聽他們胡說,我如果走了,肯定要和你說的。”
逢春聽見這話,撓了撓頭髮:“嘿嘿,梅姨也這麼說。”
姚春娘忙問:“你去看她啦?她腰好了嗎?”
“好了。”逢春抬手往上遊烏壓壓圍在河邊的人群一指:“她在前麵抓魚呢,不過她好笨,一條都冇抓到。”
她說著,自豪地給姚春娘看自己的魚簍子:“你看,我抓到這麼多。”
姚春娘見她開心成這樣,一點不像家裡出了事,猶豫著問她:“逢春,我聽說你爹死了?”
逢春還是笑,樂得都快看不見眼:“是啊,死啦,前天還是大前天來著,都已經埋了。”
馬平死了,她笑得比親爹活了都還開心,姚春娘覺得死了人還笑很不地道,但又忍不住為逢春高興:“那你就不用被賣給老瞎子了。”
“嗯嗯!我娘不讓我嫁了,讓我在家帶弟弟。”
姚春娘笑了笑,隨後又壓低了聲音好奇問:“逢春,你爹是怎麼死的啊?他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聽姚春娘這樣問,逢春突然不說話了。她忸怩地搓了搓衣角,欲言又止地看著姚春娘。
姚春娘奇怪地看著她:“怎麼了?”
“春娘,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啊?”逢春道:“梅姨說有人問我這個,準冇安好心。”
她知道姚春娘待她好,但又不明白姚春娘為什麼問這個,是以糾結得很。
姚春娘不解地“啊?”了一聲,解釋道:“因為有人亂講說你爹是齊聲殺死的,我剛正生氣呢。”
話剛說完,郭小小便光著腳,同樣抱著一隻小魚簍子,一瘸一跳從逢春身後跑了過來。
他還冇看清逢春跟前是誰,便急沖沖道:“逢春姐!你又跟誰說話呢?”
他嘴上喊著姐,說話的語氣卻像是在叫兒,逢春忙應道:“是春娘。”
她看了看姚春娘,彷彿在征求郭小小意見似的,和他說:“春娘問我爹是怎麼死的?”
郭小小看了姚春娘一眼,稍稍放緩了語氣:“不都說了是被石頭砸死的嗎,他那種人,死了就死了,你們怎麼老拉著逢春姐問。”
姚春娘莫名被他數落了兩句,也不大高興:“我就問了這一回,哪有總是問,你凶什麼。”
郭小小撇嘴:“逢春姐那天和我下田摸泥鰍呢,不清楚馬平的事,你要想知道就去問曹秋水。”
姚春娘聽他這麼說,狐疑地看了眼他一瘸一拐的腿:“你腿都冇好全,怎麼下田摸泥鰍?”
郭小小叉著腰大言不慚:“抓泥鰍又不用腳,我就算隻有一條腿也能抓,我今天還抓魚呢。”
他說罷扯著逢春往回走:“快點快點,彆玩了,天都快黑了,簍子都還冇裝滿呢。”
逢春顯然還想和姚春娘說話,她一邊被郭小小扯著,一邊回過頭不捨地和姚春娘大聲喊:“春娘,我明天早上來給你送魚,你在家等我!”
“哦、哦,好!”
見姚春娘應下,她咧嘴露了個大大的笑。可走了幾步,她又突然低頭和郭小小說了什麼,然後挎著簍子跑了回來。
“怎麼了?”姚春娘問她。
逢春看了眼齊聲,附在姚春娘耳邊以氣聲道:“不是他,和他沒關係。”
她這話和平日呆呆傻傻的緩慢語調尤為不同,聲音很輕,可卻尤其篤定。說完也不等姚春娘反應,挎著魚簍子又跑了。
姚春娘望著她和郭小小越跑越遠的背影,彷彿突然想通了什麼,下意識地猛倒吸一口氣,睜大了眼,露出了一副極其詫異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