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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正月十六一早，後孃提著包袱出了門。
我跟在後麵送。
走到巷口的時候，齊嬸子正好倒泔水。
看見後孃揹著包袱，齊嬸子眼珠子轉了轉：“喲，這是要走？我就說嘛，商戶女冇長性……”
“齊嬸子，我後孃這兩年給溫家還了多少債，你心裡清楚。”
齊嬸子被我堵了個正著，臉一紅，端著泔水桶進了門。
後孃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點極輕極淡的弧度。
走到城門口，騾車已經等著了。
蘇州來的商隊今天出發，後孃搭他們的車走。
她把包袱放上車，轉過來看著我。
“回去吧，大冷天的。”
我站在那裡冇動。
“地契收好了？”
“收好了。”
“翡翠頭麵呢？”
“在枕頭底下。”
“你爹那邊……”她遲疑了一下，“他要是再賭，你就去報官。彆跟他耗，耗不起。”
“知道了。”
她點了點頭，提起裙子要上車。
我叫住了她。
“沈姨。”
她的腳停在車轅上，整個人僵了一瞬。
她進門兩年多，我從來冇有叫過她。不叫娘也不叫姨，連名字都不肯喊。
“阿蘅，你叫我什麼？”
“沈姨。”
她從車轅上下來了。
“等過了清明我去看你。蘇州不遠，坐船兩天就到。”
“不用。”
“你把地址留給我。”
她站在冷風裡看了我一會兒，從包袱裡翻出一張紙，寫了個地址遞給我。
字歪歪扭扭的，她認字果然不多。
“紙上那四個字我不會寫，你幫我念念。”
我低頭看那張紙。
地址底下畫了四個字，筆畫拙劣，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溫宅吉安。”
她金鎖上刻的那四個字。
她嫁進溫家的時候，專門打了一把金鎖掛在門邊。
我以為是商戶人家的俗氣做派。
可那四個字，是她對這個家最實在的祝願。
騾車走了。
我站在城門口看那輛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風灌進袖子裡，新接上的那截袖子剛好護住了我的手腕。
針腳細密，一針一針縫得整整齊齊。
這個滿身銅臭的女人，走的時候一件金器也冇帶。
她所有的金銀都填了我爹的賭債，所有的嫁妝都換成了我碗裡的飯和身上的衣裳。她拿兩年的打罵和白眼，替一個死去的女人守住了三百畝地契和一副翡翠頭麵。
我蹲在城門口哭了很久，哭完了擦了擦臉。
然後我站起來回家。
路過當鋪的時候我進去了，拿地契抵了五十兩銀子。
不是給我爹的。
我連夜買了一張船票，去蘇州。
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地址，是城南沈記茶行後麵的一間小屋。
我到的時候天快黑了。
後孃正蹲在門口生爐子，用的是最便宜的碎柴火，煙很大，熏得她直咳嗽。
我把從家裡帶來的棗泥酥擱在她麵前。
就是她進門第一天我扔進泔水桶的那種。
她看了看棗泥酥，又抬頭看了看我。
爐子裡的火終於燃起來了，暖暖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伸手接過棗泥酥，咬了一口，然後笑了。
一個被人惦記著的女人，很普通地笑了。
“怎麼追來了？不嫌我銅臭了？”
我蹲到她旁邊，幫她一起吹火。
“沈姨，你教我做買賣吧。”
風把爐子裡的火吹得旺旺的，照亮了那間小破屋子。
屋裡什麼都冇有，一張床，一口鍋，一把算盤。
算盤是舊的，珠子磨得發亮。
櫃子上放著一碗剛煮好的麪條，臥了一顆雞蛋。
隻有一碗。
我把雞蛋夾出來擱到她碗裡，她又夾回來。
推了三四個來回，雞蛋都快散了。
後孃用筷子把雞蛋一分為二，一半給我，一半留給自己。
“行了，分著吃。在我這不興客氣。”
我端著半顆雞蛋，想起我娘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她說，照顧好你爹。
現在我想把這句話改一改。
照顧好她。
那碗麪條不算好吃，鹽放得不太對，麵也有點坨了。
可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得乾乾淨淨。
比我娘煮的任何一碗麪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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