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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彩雲 四

作者:禮楊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5-08 09: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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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大院在扶鳳很有名,大街上隨便問個人都知道。

大院正門臨著馬蹬巷,恰好在正門斜對麵就有家客棧,名字怪有趣,叫無塵客棧,挺諷刺的,這裡滿大街的揚塵似乎是常態,行人走路、馬蹄踏過,都會拍起一股子黃塵,再加上無處不在的賊風,很容易就弄得個鋪天蓋地。客棧取名叫無塵,恐怕蘊含著店主人的美好期望。

客棧不大,後麵隻有兩進院子,冇想到生意倒挺好,竟然全住滿了。跟門口的夥計商量了好半天,才答應將夥計自己住的一間門房側屋讓出來,讓我們先將就一晚,等明天有客人退房了,再將我們調過去。店裡的四個夥計則擠一擠,湊在夥房廚師的炕上睡上一晚。好在有一位夥計夜裡要值班守夜,廚師則要在雞叫三遍的時候就起床,為客人們準備早飯。

屋裡一股臭腳丫子味,衝得人腦仁兒疼。好在師傅的煙癮大,估計冇一會兒就可以將腳丫子臭味兒蓋住。炕不大,但擠三四個人是冇問題的。光光的炕蓆,一頭堆了一摞被子。但炕倒是噯烘烘的。路上遭了一天的罪,又凍又餓,我尋思著待會兒吃飽了飯,身子一沾炕就能睡得像死豬一樣。

店裡的夥計伺候完馬匹之後,端來了一盆熱水,我們三人先去門口撣了撣身上的黃土,然後回屋輪著擦了把臉。我是最後一個洗的,連脖子帶臉一番猛搓,這才感到又韁又木的臉上開始漸漸有知覺了。再看盆裡那水,已經成了醬油湯。

夥計領著我們來到前店,我發現吃飯的人並不多。十幾張桌子,隻有四五張桌子上有客人,而且就一桌點菜喝酒的,其餘桌上客人一人麵前擺了個像小洗臉盆似的大海碗,都正在擺頭吃麪,一片嘶溜嘶溜的聲音。

夥計找了張稍靠裡些的空桌,一抽搭在肩上的毛巾,先把桌子椅子都擦了擦,然後伸出右手,滿臉含笑地肅客入座。卻是緊鄰喝酒的那桌。

師傅坐的位置正對著喝酒那桌,我和恩泰一左一右坐在兩側,師傅正麵的座位是空著的,抬眼望過去,一馬平川。

轉身落坐的時候,我偷眼瞄了一眼喝酒那桌,發現那桌上的四個人也正在瞅著我們,其中背朝我們那位,身子擰了有一百多度,直楞楞地盯了盯師傅,又瞅了瞅恩泰,然後又跟我對視了一眼。幸好這位精瘦精瘦的,若是換了恩泰,這種擰法怕是要把他那水桶腰擰折了呢。我心想,所謂司馬懿的狼顧,說的恐怕就是這種回頭顧視法。

夥計哈著腰過來點菜了,臉上堆著笑介紹道::今天店裡有掛糊炸呢!幾位好運氣,這可是咱陝菜極品,平時難得一見啊!要不要來一份

嗯這菜名有趣!說說,是啥極品恩泰來了興趣。

其實按我的想法,是一人來一碗麪,快點吃完了好早點歇息,明天怕是還要趕路呢!但瞅瞅師傅和恩泰,倒好像興趣挺濃。師傅儘管冇說話,但從他翻巴翻巴遞給夥計的眼神裡,倒也是期待著夥計能介紹得詳細點兒。

哈,好勒!好勒!客官聽這菜名好怪,是的呢!咱陝菜取名往往都有趣,但道道菜皆有淵源呢!就說這掛糊炸,那可是西周八珍之一,屬炮豚一珍。《禮記。內則》裡麵有記載。其實就是取一仔豬或羔羊,宰殺洗淨,肚內塞滿棗,用嫩蘆葦之類的纏繞緊包,然後塗上厚厚的泥,置於文火上烤。待烤乾差不多大半熟後,掰開泥,撕去表層的膜,再用酒糟和米粉攪成糊狀,敷於仔豬或羔羊脆皮上,下油炸,焦黃後取出,再放在一隻青銅鼎中調上香,小鼎外再套一隻更大的鼎,兩鼎之間放入熱水,大鼎下架火,再燒一段時間,便可調上醬等食之了。其實據史料記載,漢代後,炸成焦黃之後便可上桌蘸料吃了,倒是省了青銅大鼎那個環節。青銅大鼎那是周秦年代的事了,漢唐之後哪還有青銅啊!不過味兒可冇變,還是周秦時代的味兒呢!咋,是不是來一道嚐嚐

好好!來一道!恩泰有些迫不及待了。

師傅開始眯著眼吞雲吐霧,我倒是從心底裡開始佩服起這夥計來。一個陝西小縣城裡的普通小飯店裡的年輕夥計,介紹起陝菜來竟然能隨便引經據典,話說得如此順溜,毫不打磕絆,委實讓人不能不刮目相看!說陝地滿是周秦之遺風,漢唐之餘韻看來不是冇有道理的。也許是我們趕巧了,恰好碰到個不一般的夥計。誰知道呢!

夥計一口氣推薦了五六道陝菜中的名菜,什麼五侯鯖、葫蘆雞、奶湯鍋子魚、溫拌腰絲、爆雙脆、商芝肉,恩泰全點了,另外還要了壺陝西名酒,正宗西鳳酒,看來這小子今天中午冇吃好把他委屈得夠嗆,非要晚上補回來不可了。

夥計十分高興,一人麵前擺了雙筷子,擱了個茶杯,拎了壺剛沏的熱茶,將每個杯子裡倒滿了,又端來一盤水煮花生米,說是老闆特意贈送的,然後才哈著腰小心倒退著去廚房張羅去了。

夥計剛退下,我陡然發現師傅猛的把眯著的雙眼睜開了。先是將幾乎不離手的菸袋放在了桌上,然後就把茶壺拎到了自己眼前,並不倒水,而是把自己的那雙筷子分開,分彆擱在了茶壺的兩邊,再把茶壺蓋子拿起,擺放在茶壺的前方。

就這麼擺著,半天冇動,也不說話。

我驀地反應了過來,師傅這是在擺茶陣,是在用茶語跟人說話。我不懂茶語,但知道師傅肯定不會空擺著好玩兒。

果然,我斜眼朝鄰桌瞄過去,那桌原先背靠我們坐著的瘦子不知啥時候出去了,正麵朝向師傅的那個黑大個兒也在桌上用茶壺、筷子擺弄出各種形狀。

冇人說話。雙方也都冇有抬頭正眼麵對麵的互望,隻是時不時翻起上眼皮,朝對方的桌上瞄上一眼,隨後又落下眼皮隻瞅著自己麵前的茶陣。

廚房那邊不時傳過來叮噹哢噠的聲音,像是鍋、勺、灶親密接觸時的歡叫。空氣中有肉香、蔥花香一陣陣飄蕩過來,誘得人禁不住想流口水。

大概也就是過了有十幾二十分鐘的樣子,隔壁那桌剩下的三個人一句話也不說,悄冇聲的站起來,走了。走得很乾脆利落,始終冇有一個人回過頭,朝我們這邊哪怕瞅上一眼。

師傅也是一言不發,沉著個臉,見那三人站起來,他也站了起來,但也就是一站,立刻就又坐下了。將茶壺、筷子等歸位,又重新拿起了菸袋,很快點著了火,吧唧吧唧抽了起來。

估計恩泰也看出來了,但不知道他懂不懂這茶陣。

回到房間的時候,我上下眼皮已經撐不動了。

按規钜,師傅不上炕,我是不敢先上的。一壺西鳳,三個人喝得精光,我跟恩泰走路都晃盪了,師傅還跟冇事似的。看到我們的慫樣,師傅說了句:你倆先睡吧,我再抽袋煙。一聽師傅發了話,我跟恩泰急不可耐地翻身上炕,衣服都冇脫,躺下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熱醒了。迷迷瞪瞪的,感覺著內衣都濕透了,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用力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棉袍子。炕燒得滾熱,難怪出了一身汗。爬起來,先脫了棉袍,解開內衣的布疙瘩扣,敞開了懷,感覺舒服了許多。正想去桌子上取茶壺倒杯水喝,卻突然發現,炕上隻有恩泰一個人仰麵朝天鼾聲如雷,師傅卻不見了。

牆上掛著馬燈,黃豆大小的火苗子穩穩地燃著,應該是始終未被吹滅過。吸吸鼻子,屋裡的煙味兒也不濃,仍然是臭腳丫子味又混雜了些汗酸味兒。我心中就是一格登。

趕緊重新裹上棉袍子,一挑棉簾,走了出去。

院子中央立著根木頭杆子,上麵也掛了盞馬燈,火苗子大了許多,院子裡的東西基本上都能看清。我冇走幾步就見值班守夜的夥計正在門廊那邊籠著手朝我望呢。我緊走幾步到了他跟前,問道:您見到我師傅去哪兒了嗎抽菸袋那個。

夥計籠著的雙手朝馬廄那邊一抬:您說他啊,早騎著馬出去了。

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他急急忙忙的,啥也冇說。

啥時候出去的

那早了!你們一塊兒剛回屋冇一會兒就出來了,牽上馬就走了。

我伸脖子朝馬廄那邊望瞭望,果然見最前麵一排隻有我和恩泰的馬還在角落裡嚼著麩料。

回到屋裡,我立刻搖醒了恩泰。

嗯……啊他倒是嚇了一跳,卜楞著腦袋一骨碌坐了起來。

出啥事兒了,你咋不睡覺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哈拉子,有點不高興地問道。

師傅冇了!我指了指炕上。

啊咋死了他腰一擰,轉身將盤坐在炕上的雙腿伸到了地上。

瞎說啥呢你!就不能說句吉利話!我走到桌前拎起水壺倒了杯茶水,揚起脖子一口氣將水灌進了肚子裡。茶水已經涼了,但此刻灌下去倒像是往冒火的嗓子眼兒裡澆了盆水。

那……我們現在咋辦恩泰也過來倒了杯水。

還能咋辦外麵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師傅去哪兒了,隻等坐這兒等!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如這樣,反正也睡不著了,我去叫值夜的夥計來給咱倆換壺新茶,咱坐這兒邊喝邊等

好主意!我他孃的這個熱噢……恩泰說著也脫去了棉袍。估摸著他的內衣怕也早濕透了。

冇一會兒,夥計進來換好了一大壺熱茶。我和恩泰便坐在桌子前聊了起來。咋晚上都喝了不少酒,吃得又飽,再加上熱炕上睡了一身汗,這時候來壺熱茶喝著,那叫一個舒坦。可畢竟都在為師傅擔著心,想完全放鬆是不可能的。

這會兒怕是有四更天了,恩泰您估摸著師傅這深更半夜的會去哪兒呢

說不準。你師傅那人神神秘秘的,他心裡頭都琢磨些啥,外人很難猜明白。

我倒滿兩杯茶,用雙手端著,遞給恩泰一杯。

恩泰,您懂不懂茶語昨晚飯桌上師傅擺茶陣,跟那幾個人都聊了些啥

我估摸著,師傅這大半夜的失蹤,應該跟昨晚上那幾個人有關係。他從未來過陝西,在扶鳳也不可能有朋友熟人。但我知道,茶陣茶語是江湖道上人常用的一種聯絡和溝通的方式,但師傅竟然能精通茶陣茶語,還是讓我吃驚不小。這可不是小事,不是在道上的,或者乾脆就是在道上有些地位的,那是絕對不敢在外輕易跟陌生人擺茶陣,用茶語溝通聯絡的。因為弄得不好,就能招來殺身之禍。道上的規钜森嚴,說一不二,絕對容不得有半點玩笑!

我發現我對師傅的瞭解真的是太有限了!師傅似乎就像是座海上的冰山,露出水麵的,隻是尖尖的一角,真正的大頭都深藏在水麵以下!

嗯呃……,你是說,你師傅佐安這深更半夜的不睡覺玩失蹤,跟昨晚他擺茶陣有關恩泰接過了茶杯,滋地瑉了一口,然後脖子一伸眼珠子一瞪。估計是茶比較燙。

應該說是跟昨晚上那幾個人有關。我盯著他。

江湖茶陣茶語之類的名堂,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太精通,因為我畢竟不是道上的人。我知道我老闆佐良是懂的,但你師傅怎麼也會如此精通,這我還真冇想到。看佐安那手法,活脫脫就是道上的人嘛!唉!這兄弟倆,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講講我將茶杯舉過眉毛,做了個以茶代酒的動作。

好吧!閒著也是閒著,那就聊聊吧。也不知道你師傅啥時候回來,神叼叨的,看不明白!

於是就邊喝著茶,邊聽恩泰嘮了起來。中間倆人一起出去撒了泡尿,又叫夥計過來添了次熱水。屋外冰凍三尺,寒徹骨髓,卻是空氣清新;屋內溫暖如春,但始終充盈著那種酸臭味兒、煤煙味兒,讓你聞著反胃。一切都是那麼矛盾著,卻又讓你不能不去接受。

恩泰告訴我,茶陣、茶語跟路符、符徵一樣,都是江湖上同一道門,或者不同道門之間,溝通聯絡的一種方式。差不多跟江湖社會產生的時間同樣悠久。據他所瞭解到的,江湖上比較流行的,大致有三合會、哥老會、天地會、青紅幫等的茶語茶陣,另外還有一些極個彆、極隱秘的幫會、組織,還另外專門有自己的一套聯絡溝通方式,不在這裡麵。

譬如三合會的茶陣,大致有太陰陣、七星劍陣、蘇秦相六國陣、下字陣、古人陳、七神女降下陣、五虎將軍陣、六子守三關陣、趙子龍救阿鬥陣、患難相扶陣、反清陣、孔明上台令諸將陣、四隅陣、四忠臣陣、劉秀過關陣、關公守荊州陣、山字陣、品字陣、爭鬥陣、忠義黨陣、上下陣、雙龍爭玉陣、單鞭陣、順逆陣。

說得細一點,譬如單鞭陣,取一隻倒滿茶水的茶碗、一把茶壺,按一定形式排列,其中的意思是遇到事兒了,向人求救。道上人看見這種茶陣,內心要評估一下狀況,如願意出手相救,就過來端起茶碗,一飲而儘,如感覺救不下來,那也必須過去將茶碗中水倒在地上,然後另擺一種形式指點迷津。

譬如劉秀過關陣,就要取四隻茶碗,配一把茶壺,然後將其中的一隻茶碗倒滿,其餘三隻空著,再按一定形式排列;或者倒滿兩碗,空兩碗,再排列,都有不同的含意或訴求。

像是英雄八棚陣,取四隻茶碗,不需要茶壺,或排成一列,或擺成梅花形,或喝儘其中兩碗的茶水,或喝三碗,都有不同的意思。

另外,哥老會的茶陣,就有梅花三弄陣、寶劍陣、梁山陣、六國陣、生剋陣、龍宮陣、桃園陣、雙龍陣、一龍陣、四平八穩陣等等。

天地會、青紅幫的茶陣那更是複雜去了。幾隻茶碗,幾把茶壺,外加筷子,或者盤子,組合排列形式更加複雜多變,甚至還要疊加的等等。什麼攻破紫禁城茶、忠奸茶、絕清茶、深州失散茶、桃園結義茶、欺貧重富茶、插草結義茶、仙姑獻花茶、鐵柺飛腿茶、洞賓吹簫茶、五將會四賢茶、龍泉寶劍茶、七星會旗茶、草船借箭茶、帶嫂入城茶,等等等等。據說各種各樣的排列組合方式,以及代表的意思不光都要記住,而且還要能熟練使用,用的時候還不能出一點錯,否則就可能不僅辦不成事,還會丟了腦袋。三刀六洞那些都是小意思了!

同樣的道理,符徵也是一種溝通方式,隻不過是用手,手指,變幻出各種不同的搭、曲、連、捏方式,表示不同的意思。昨天晚上,我就發現了是你師傅先向隔壁那桌發符徵的。他眯著眼,用手在撓頭的時候,右手的大拇指、中指、小指像是彎成了幾種形狀,很隨意,時間也很短,但迅速獲得了對桌的迴應。說明他們都是同道中人。至於是哪個幫、派、會的,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們都聊了些啥!

您能講得如此清楚,說明您也是老江湖了。師傅跟那幾個人溝通的大概意思,您恐怕不可能一點看不出來吧

你有所不知,我連個‘空子’都不是,哪裡能說是什麼老江湖!站在門外麵隔靴搔癢地瞎叨叨,跟坐在門裡的實打實溝通對話,那相距何止十萬八千裡喲!在外麵,能瞧出來有人在擺茶陣,用符徵就已經很不簡單啦!不過呢,如果你真的是道上人,想辦些啥事,確實也方便不少。要知道,江湖無處不在,道上人當然也無處不在!

如此說來,師傅應該是‘在籍’囉不知道輩分高不高我也冒出幾句江湖腔,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輩分不敢說,但在籍恐怕是可以肯定的呢。他今夜玩失蹤,應該也是奔著道上兄弟去的。如果是這樣,那他是不會出啥事兒的。恩泰若有所思的嘟囔道。

有意思!師傅會是啥時候入的籍呢一個警察,卻又是個道上的在籍之人有趣!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恩泰。

你師傅,還有我老闆佐良,他爹他娘是啥出身關外話叫啥對嘛!鬍子啊!恩泰瞪圓了雙眼應答道。

我無語了。道匪相通,自古皆然。吃擱唸的(道上黑話,意即跑江湖的道上之人)誰若是不懂切口那是寸步難行的,而且都是打小就得學會,熟練掌握。照這樣說起來,師傅他兄弟倆熟悉道上的規钜那是自然的,茶語茶陣更不在話下。聽人說,這些東西一旦掌握了,就像是學會了遊泳一樣,一輩子都忘不掉,不管啥時候,下水就能遊。

隻是不知道,咱北平警察廳裡還會有多少警察是道上的,並且是在籍的、有輩分的……。我在想警察假設都是這種雙重身份,是不是太有點兒荒唐或者有點兒不可思議但現狀如此,你也不能不接受。哪兒來那麼多合理不合理大清朝都他媽被推翻了,這些年不合理的事兒多了去了!

想啥呢恩泰道。

呃呃……,走神了!有個事兒我想請教呢,您說,師傅他兄弟倆都老大不小的了,為啥都不娶媳婦呢最起碼,也不考慮為他馬家續個香火

哈哈,咋地,你要為你師傅張羅個媳婦咋地恩泰樂了。這事兒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不過呢,我尋思著這裡麵肯定有事兒!即便是你師傅不為他自己著想,但父母都不在了,那就按俗話說的,長兄如父嘛,你也該為佐良張羅個媳婦,可你師傅好像壓根兒就冇那麼回事。這就很奇怪了。誰要說這背後不藏著啥事兒,我一準大耳刮子抽他丫的!我思忖過,這裡麵是不是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兄弟倆性功能有問題但,你師傅我不知道,我老闆佐良身邊可從來不缺女人,說明至少佐良是正常的。可為啥不正兒八經娶一個傳宗接代呢又不是娶不起這就是第二個疑問,隻怕是根本就不打算成個家生一窩孩子。但為啥冇這打算呢是不是怕啥擔心啥害怕像他爹他娘,他叔叔一家那樣結局

你是說,是擔心仇家肯定放不過他馬家最後的倆兄弟,遲早要來斬草除根

是這意思!不然還會是什麼原因呢你看你師傅,滿臉的蒼桑,滿腹的心事,整天價板著個臉,裝神弄鬼,對周圍的一切都那麼敏感驚懼,對誰都不信任,像隻受過傷的貓似的!

恩泰撇著嘴,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

不是我說死人壞話啊,我可是多次跟著佐良逛過窯子的,你瞧他那副德行,對那些婊子出手那個闊綽嗬,好像過了今天不想明天似的,整個一醉生夢死過一天是一天的頹廢鬼!你琢磨琢磨,如果不是對未來不抱啥希望,知道遲早有一天會死在仇家槍口下,逃無所逃,避無所避,咋會那樣呢

恩泰說著說著,聲調越提越高,末了把巴掌一拍,雙臂伸直,雙手都攤開在我麵前,你想,是不是這樣人他媽總歸是要死的,但啥時候死,咋個死法,那是不一樣的。像你師傅兄弟倆,假設他倆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活過了今天,不知道是否還有明天,他們怎麼可能還會去成家要孩子呢或許這就是他倆的命!你說我猜的對不對

我雖然覺著恩泰這猜策不那麼靠譜,但一下子又找不出可適的話去反駁他。隻能瞪著眼睛望著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不過呢,話說回來,咱大清朝都說冇就冇了,更何況他馬家倆兄弟了。大清那叫氣數,馬家兄弟那叫宿命。唉!也不知他兄弟倆爹孃當年都造了什麼孽,報應竟要最終落在他兄弟倆身上!斷子絕孫恐怕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嗬!不去想了,想也冇用!愛誰誰,關老子屁事!困死我了!說完頭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兩腿一伸,不吭聲了。

這話是不是也太狠了斷子絕孫這話都能說得出來,聽得人頭皮發麻,冇牛狘br>聽你這意思,佐良是他馬家原先的仇家殺的囉可我怎麼聽董老闆的意思,是黨家人殺的呢看到恩泰又在打哈欠了,我真怕他睡過去。他那呼嚕打起來太富有傳染性,冇準害得我也撐不住,於是趕緊找個話題逼著他能再多陪我坐會兒。

冇想到恩泰雙眼猛地一睜,縮回雙腿,坐直了身子,瞅著我樂了:虧你還是個當警察的!董老闆所說那都是擺在明麵上的話。你看,製造假青銅器,偷著製模,假設真是佐良所為,黨柺子殺他也屬正常。你再看,董老闆的第二個意思說的是佐良跟韓家二兒媳婦黨彩雲有一腿,那麼好,這事兒被韓家人發現了,也該殺。但問題是,如果要殺,一槍斃了不就得了又乾脆又利索,乾嘛還要弄出個五百錢,一定要讓佐良回到北平再死呢豈不是既麻煩又冇準兒要知道黨柺子那可是軍人,軍人辦事講的是水蘿蔔就酒嘎嘣脆,冇那麼多彎彎腸子曲曲道兒,至於韓家,那就更冇那個必要了。偷人或是被偷,那都不是啥光彩的事,越早解決影響就越小,哪還會讓佐良再回北平去折騰,是不是

我用力嚥了口唾沫,像是噎著了似的,脖子一伸又縮了回去,是啊!這確實有點說不通!我嘴裡咕嚕著,心裡倒也不能不覺著恩泰這話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

你這話,我怎麼越聽越玄呢真的有那麼邪乎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了。

邪乎你老弟走著瞧吧!雖然說我不懂你們警察破案,但凡事講求個前因後果,來有影去有蹤,這世界上的情理都是一樣的。殺人殺出個五百錢了,這背後的事一定冇那麼簡單!說完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是無話可說了。如果真像他恩泰所猜策的那樣,那麼是不是可以說,他馬家原先的仇家也活動在這一帶,或者乾脆就摻和在黨家、韓家的盜寶販寶製假等等這些事情裡麵馬佐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這陝西跑,莫非不僅僅是為了收玩意兒而是尋著了什麼線索欲先發製人那這些事兒師傅會不會早就知道,或者也早就參與其中了呢收玩意兒隻是個幌子是啊,與其常年被動躲避著仇家,何如主動出擊,殺了仇家徹底解決問題,也好真正安下心,結婚生子踏踏實實的度過後半生呢這不也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嗎隻不過,佐良來這邊在追蹤仇家的過程中,不小心出了閃失,反被仇家使出五百錢手段所殺目的是讓佐良回到北平,死在佐安眼前但為啥要死在佐安眼前呢如果真是這樣,師傅這會兒不也是身處險境,性命堪憂了嗎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像翻滾的烏雲一樣,湧過來蕩過去,嗡嗡嗡嗡,脹得太陽穴跳著痛。

側耳聽聽外麵,仍是寂靜一片,冇有雞叫聲,連遠處時有時無的狗吠聲也消失了。越是安靜得冇一絲聲音,就越是讓人心裡頭髮慌,總覺著要出什麼事。

這會兒怕是到了五更天了,應該是一天當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候。恩泰冇打呼嚕,也不說話,像是也在閉著眼睛琢磨什麼事兒。

倆人就這麼呆坐著,各自想著心事。就在我們即將昏昏沉沉迷瞪過去的時候,就聽砰的一聲悶響,門被猛地撞開了,先拱進來的是個人的背部,大個頭穿著深灰色的棉襖,背弓得像隻大蝦,接著我們就看見了人的側臉,原來是那位值夜的夥計,雙手掏在師傅的腋下,將人倒拖著,拱進門來。可能是棉門簾礙事,再加上倒著拖人,一個冇留神,夥計的後腳跟絆在了木門坎上,卟咚一下,倆人相疊著倒摔在了地上。

我反應算是快的,當時身子一激靈,一縱身就跳到了倆人身旁。低頭一看,師傅的左大腿中段用褲腰帶狠狠勒了一圈箍,沿箍的棉褲兩側已經被滲出的血凝結成了一個寬寬的硬殼,褲腳上像是仍有血在滴。師傅麵色慘白,棉袍的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泥漿,估計是身子朝前摔在泥地上所致。那泥漿尚未乾透,散發著一股臭味,像是豬圈裡常有的那種。

摔倒在地的瞬間,師傅的眼睛睜了一下,看清楚是我後,隻是揚了揚胳膊,然後就又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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