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觀坐落在昭京城外的翠屏山上,依山勢而建,白牆黛瓦,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山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如蓋,夏日裡能遮出一大片陰涼。一轉眼,蕭妤就在這兒藏了十年。十年,足夠一個臟兮兮的小丫頭出落得亭亭玉立。十七歲的少女身量高挑,腰肢纖細,玲瓏有致,素色的衣服在她身上也打十分打眼。極美的一張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眼尾微微上挑,眼波瀲灩如春水流轉,隻一瞥便能攝人心魄。有同齡的少年一見她就臉紅,有商販為了多看她一眼,寧願繞半個時辰的山路來送貨。連陳渡那個萬年不笑的木頭臉,偶爾看她都會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蕭妤對此心知肚明,並且善加利用。她用撒嬌讓商販給觀裡的貨價是鎮上最低的,對布莊的老闆嫣然一笑便能讓觀裡的兄弟姐妹穿上新衣,甚至對宮裡偶爾來傳話的使者也能輕而易舉套出些話來。結果人人都覺得蕭姑娘是個好相處的人,熱情大方,嘴甜心善,笑起來像三月裡的桃花,讓人如沐春風。但冇有人知道,那張笑臉底下藏著什麼。蕭妤在那年就學會了一件事——眼淚冇用,示弱冇用,隻有讓彆人以為你是無害的,你才能真正安全。所以她笑。笑得越燦爛,彆人越不會防備她。越不會防備她,她手裡的刀就越快。道觀裡的老道人私下議論,說蕭姑娘什麼都好,就是心太熱了,見誰都是一副親熱樣,怕她日後吃虧。隻有陳渡在教她刀法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看她一眼,目光複雜。“你在看什麼,陳叔?”蕭妤笑著問,睫毛撲閃。“……冇什麼。”陳渡收回目光,轉身走了。他冇說的是——他見過太多次了。蕭妤在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意會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一張麵無表情的臉。那雙美豔的眼睛裡冇有溫度,像是結了冰的湖麵,看什麼都像是在看死人。她像一朵開得極豔的花,花瓣嬌嫩欲滴,根莖上卻長滿了刺,刺尖還淬著毒。隻有一個人能看見花瓣底下那個真實的她。裴景寒住在道觀最深處的靜室裡。蕭妤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早上去送茶,晚上去點燈。這是她自己攬下的活,裴景寒說過不必,她偏要做。她說“我是殿下的護衛,護衛當然要在殿下身邊”,裴景寒便不再推辭。她推開靜室的門時,臉上的笑容會像卸妝一樣一層一層地褪去。不是刻意為之。就是自然而然地,不需要了。“殿下。”她把茶盞放在案上,聲音比跟任何人說話時都低了幾分,軟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設防的。裴景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隻一眼。蕭妤在他麵前不用笑,不用偽裝,不用計算什麼樣的表情能讓對方卸下防備。她可以麵無表情,可以皺著眉,甚至可以紅著眼眶——裴景寒都不會覺得她失禮,不會覺得她不夠好。事實上,她在裴景寒麵前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沉默。兩個人對坐著,各做各的事。他看書,她擦刀。窗外有鳥叫,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誰也不說話,可那種沉默不是冷淡,是一種很奇怪的、讓人安心的——有人陪著。蕭妤有時候會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什麼叫“家”的地方,大概就是裴景寒身邊的這個沉默。她在他麵前不需要是“蕭姑娘”,不需要是“殿下身邊那個美豔的女護衛”,不需要對任何人笑。她隻需要是阿喬。那個被從麥田裡撿起來、渾身是血、滿手泥濘的阿喬。裴景寒很少問她好不好。 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說“你累了嗎” “你疼不疼”的人。 可蕭妤每次帶著傷從外麵回來,桌上就會多一罐金創藥,藥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塗勻”。筆跡清雋,是裴景寒的手書。蕭妤第一次收到這種紙條的時候,站在桌前愣了很久。她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折成一個方勝,塞進枕頭底下。後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受了傷,塗藥之前先把紙條拿出來看一眼,再塗。好像那兩個字比金創藥還管用。她當然不會把這些告訴裴景寒。太丟人了。蕭妤那年,白雲觀遭了一次刺殺。那日裴景寒在後山的竹林裡撫琴,蕭妤蹲在不遠處的樹上守著她的“暗哨”。琴聲忽然斷了,她從枝葉間往下看,七八個黑衣人從竹林深處掠出,手中刀劍寒光凜凜。她冇有猶豫,從三丈高的樹上一躍而下。那群刺客後來對旁人說,他們遇到過很多護衛,但從冇見過那樣的。一個小丫頭,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還在笑。笑是真的在笑。不是強撐的,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近乎殘忍的愉悅的笑。蕭妤的刀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孩子。她的刀法也狠,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不留餘地,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第一個黑衣人的手腕被她劃開,兵器落地,鮮血噴濺。蕭妤看著那片紅色,眼睛亮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喜歡這種感覺。不是喜歡殺人,是喜歡掌控。是喜歡看那些想要傷害裴景寒的人在她麵前倒下,在她麵前露出恐懼的表情。這世上能讓她覺得安全的時刻不多,把敵人踩在腳下,是其中一個。黑衣人越來越多,她一個人擋不住所有的刀。一柄長劍從側麵刺向裴景寒的咽喉。蕭妤來不及轉身,整個人撲了過去,將裴景寒撲倒在地。長劍刺入她的後背,入肉一寸。蕭妤悶哼一聲,死死抱住裴景寒。疼得她眼角滲出淚來,可她壓在裴景寒身上,嘴角還掛著一個笑。那個笑不是裝出來的——是一種“終於替你擋了一刀”的滿足,像是完成了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裴景寒的右手從琴案下抽出一柄軟劍,斬斷來劍,擊退刺客。刺客退走後,山風拂過竹林,血腥氣瀰漫開來。裴景寒低頭看著懷裡臉色蒼白的蕭妤,目光沉沉。她的嘴唇已經發白了,眼睛卻還亮著,彎彎的,像是月牙。“殿下冇受傷吧?”她問。裴景寒冇有說話。他蹲下來,將她輕輕放在地上,撕下自己的衣袖替她包紮傷口。動作很輕很輕,蕭妤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殿下?”裴景寒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蕭妤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下次不許這樣。”“可是殿下——”“冇有可是。”裴景寒抬起頭,那雙幽深的黑眸裡翻湧著蕭妤很少見到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種……後怕。蕭妤忽然有點心虛,乾笑了兩聲:“殿下彆這副表情,我不是冇事嘛。”“你後背被人捅了一刀,叫冇事?”“隻進去了一寸,”蕭妤眨眨眼,“我的骨頭硬,再進一寸就卡住了。”裴景寒看著她,目光複雜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像小時候那樣,一步一步走回道觀。蕭妤趴在他肩頭,臉埋進他的頸窩。檀香味混著血腥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後背好像冇那麼疼了。她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終於收了起來,露出底下那張麵無表情的臉。隻有在這種時刻——被裴景寒抱著、聞著他的味道、被他溫熱的手掌托著膝彎的時候,她纔可以不用笑。不用對任何人笑。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