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行錄 第393章

“流浪者號”在全自動係統的駕駛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疾馳在鋟森世界阿勒斯塔婭市外圍的廣袤荒野上。

車窗外，是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圖景。

大地依舊維持著那可怖的割裂感，枯萎的荒土與蠕動墨綠的變異叢林交錯分佈。但比起純粹的荒蕪，更觸目驚心的是其中掙紮求生的痕跡。在那些相對“安全”的荒土區域，零星散佈著簡陋到極致的庇護所——用廢棄金屬板、破爛篷布和變異生物的骨骸勉強搭成的窩棚，構成了所謂的“流浪者營地”。

一些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人影在營地間蹣跚移動，他們眼神渾濁，帶著麻木的絕望，如同行屍走肉。珂珂甚至看到一個孩子蹲在一具剛剛死去的、小型變異獸的屍體旁，用一塊鋒利的石片費力地切割著，試圖獲取一點點能果腹的肉塊。

而當越野車駛過時，這些流浪者無一例外地露出了極致的恐懼。他們並非害怕這輛造型奇特的車輛，而是感受到了車內散發出的、那股如同實質的壓迫感——源自仇丕那未經收斂的尼德霍格血脈與久經殺伐的氣息。

他們像是受驚的兔子，立刻丟下手中所有東西，連滾帶爬地躲回窩棚深處，或者直接撲倒在地，連抬頭窺視的勇氣都沒有。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對危險的直覺是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唯一依仗。

同樣的反應也出現在那些危險的變異生物身上。

一隻潛伏在變異植物叢邊緣、形似巨蜥卻長著昆蟲口器的怪物，原本正準備對路過的一個流浪者發動襲擊。但在仇丕的氣息掃過的瞬間，它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毫不猶豫地調頭，以比出擊時更快的速度鑽回密林深處，消失不見。

幾隻盤旋在低空、尋找著腐食的飛行縫合怪，在車輛靠近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驚慌失措地尖嘯著四散飛逃，不敢靠近分毫。

沿途，他們甚至遠遠看到了一夥試圖攔路打劫的流浪者匪徒。他們手持鏽蝕的刀斧和粗製濫造的槍械，眼神兇狠。然而，當“流浪者號”帶著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氣息衝來時，這群亡命之徒的兇悍瞬間瓦解，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尖叫著、推搡著逃離了道路中央，隻留下幾件丟棄的破爛武器。

仇丕全程閉目養神，對窗外的景象漠不關心。這種程度的威脅，連讓他抬一下眼皮的資格都沒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張暢通無阻的通行證。

珂珂則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飛速掠過的悲慘世界，之前的一點興奮勁兒漸漸消失了。她雖然不擅長戰鬥，但並非不諳世事。電腦螢幕上冰冷的資料和代號，與眼前活生生的苦難形成了強烈的衝擊。

“這地方……也太慘了……”她小聲嘀咕著，抱緊了懷中的電腦。科技帶來的些許安全感，在這片瀰漫著絕望的大地上，顯得如此渺小。

車輛就在這種詭異的“靜謐”中飛速前行，所過之處，萬物避易。一切的混亂、危險與悲慘，都被一道無形而強大的界限隔開，彷彿他們乘坐的並非一輛車，而是一艘行駛在苦難之海上的孤舟。

…………

三個多小時後，天色已經轉暗。在“流浪者號”的全力飛馳下，地平線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片與周圍死寂荒野格格不入的、璀璨而亮麗的燈光輪廓，如同鑲嵌在黑暗大地上的寶石群，那便是逍遙城。

隨著車輛駛近，一個身影出現在通往城市的必經之路上，他姿態閑適，彷彿早已等候多時。正是向鯤海。他換上了一身更為精緻的暗紋西裝，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彷彿能度量一切價值的商業微笑，從容地抬手示意車輛停下。

珂珂用電腦下令降低車速，穩穩停在他麵前。向鯤海拉開車門，自然地坐進了後排，先是笑著對珂珂點了點頭：“辛苦了，珂珂，這車很不錯。”然後目光轉向副駕上依舊閉目養神、煞氣若有若無縈繞的仇丕，語氣溫和地建議道：

“仇丕大哥，快進城了。這裏……畢竟是我的地盤，講究個‘和氣生財’。您這身氣勢，外麵那些雜魚自然不敢靠近，但城裏那些有點身份的‘客人’們，膽子小，經不起嚇。不如稍微收斂些？也方便我們後續行事。”

仇丕眼皮都未抬，隻是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但下一刻，車內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消散無蹤。他依舊坐在那裏，卻彷彿變成了一座沉寂的火山，雖不再噴發灼熱岩漿，但那份內斂的厚重感依舊讓人不敢小覷。

向鯤海滿意地笑了笑：“走吧，帶你們看看我的‘逍遙城’。”

車輛再次啟動，駛向那燈火通明的城市。

越是靠近，變化越是明顯。荒蕪的土地被平整的道路取代，路邊開始出現鏽蝕但尚算完好的鐵絲網和警示牌。穿著統一製服、佩戴著“鯤鵬商會”徽記的巡邏隊駕駛著裝甲車來回巡視，他們的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但與荒野流浪者的麻木絕望不同，他們的眼中帶著一種隸屬於強大勢力的秩序感和隱隱的優越感。

經過一個設有路障和檢查站的關卡，守衛顯然認出了向鯤海，立刻恭敬地放行，甚至不敢過多窺視車內。

穿過關卡的一瞬間，彷彿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真正的逍遙城，如同一幅奢靡的畫卷，在三人麵前轟然展開。

與外界汙濁的鉛灰色天空不同，這裏的上空似乎被某種力場籠罩，呈現出一種人造的、純凈的深藍色，點綴著模擬的星辰。寬闊的街道由自動清潔係統維持著一塵不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絢爛的霓虹燈光。全息投影廣告在空中舞動，展示著最新款的時裝、誘人的美食、以及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娛樂專案。磁懸浮車輛悄無聲息地在專用軌道上滑過，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漫步在街頭，臉上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空氣中瀰漫著香水和食物的芬芳。

這裏甚至有精心維護的綠化帶，裏麵種植的是經過嚴格篩選、絕對無害的觀賞植物，與城外那吃人的變異叢林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當然，在這極致的繁華之下，依然能看到不那麼和諧的身影。一些穿著樸素、麵色疲憊的人在行人路上匆匆走過，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服務者、清潔工、底層勞工。他們的生活或許依舊艱辛，但至少能在這座城市的庇護下獲得相對的安全、穩定的食物和潔凈的水源。與城外那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流浪者相比，他們已然身處“天堂”。

珂珂瞪大了眼睛，小嘴張成了O型，幾乎把臉貼在了車窗上：“哇……這，這也太……太誇張了吧！”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仇丕，也在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掃過窗外這光怪陸離的景象，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他在其他世界見識過更加現代的繁華，但眼前這座在廢土之上強行建立起來的、充斥著虛假與慾望的“樂園”，卻帶著一種別樣的扭曲感。

向鯤海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得意：

“歡迎來到逍遙城，鋟森世界為數不多的‘文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