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行錄 第364章

隗明熙的柺杖在石地上輕輕一頓。

“咚。”

這一聲輕響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岩洞深處激起連鎖反應。那些佈滿水窪的地麵忽然騰起白霧，水汽順著怪石的縫隙快速攀升，原本沉寂的暗河發出轟鳴，渾濁的水流竟順著岩壁倒灌而上，在胡瑾頭頂匯成一道旋轉的水龍捲。

“不好！”胡瑾猛地抬頭，關刀橫在身前。他能感覺到那水龍捲裡裹挾的力道比之前強了數倍，像是整座山的暗河都被擰成了一股，帶著要把他碾碎的勢頭當頭砸下。

他再次催動虓瘟之力，肌肉賁張如鐵石，關刀劃出的刀風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試圖劈開這道水龍。但這一次，水流沒有被撕裂，反而像有生命般纏住刀身，巨大的拉力讓胡瑾虎口崩裂，關刀險些脫手。

“噗——”

水龍捲轟然砸在他背上。胡瑾感覺像是被狂奔的野牛迎麵撞上，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飛去，重重撞在前方的岩壁上。

岩石碎裂的聲音裡，他像斷線的風箏般滾落，順著岩洞的斜坡一路翻滾，撞碎了數塊突出的石棱，最終“轟隆”一聲撞破了一道薄弱的岩壁——那是他小時候偷偷挖過的一個出口，沒想到此刻竟成了墜落的通道。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隨即重重摔在地麵的草灘上。

胡瑾趴在地上，咳了好幾口血，視線一陣發黑。後背的傷口被地麵的碎石磨得劇痛，關刀落在不遠處，刀身插進泥土裏，還在微微震顫。

月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照在他臉上，才驚覺周圍竟不是山林而是一片開闊的穀地，草地被踩得稀爛，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和鐵鏽的味道。

“有人！誰？”胡瑾低吼一聲，藉著月光看向四周。

下一秒，無數支火把驟然亮起，將穀地照得如同白晝。火光中，密密麻麻的士兵列成方陣，手持長弓，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他。甲冑的冷光在火映照下泛著寒意，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綉著的“莽骨蘇”圖騰格外刺眼。

胡瑾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該想到，隗明熙遲遲不下殺手，不是在戲耍，是在消耗他。

“放箭！”方陣前方，一個莽骨蘇校尉模樣的人厲聲喝道。

“咻——咻——”

箭矢破空的聲音密集如雨點。胡瑾猛地翻滾，躲開射向心口的幾支箭，後背卻還是中了一箭，箭頭穿透皮肉，帶來鑽心的疼。他看向那些射箭的莽骨蘇士兵，心頭泛起一絲怪異。

這些士兵雖然弓拉得滿，手卻在微微發抖，不少人的臉色在火光下泛著蒼白，射箭時目光躲閃，明顯在害怕。有幾支箭甚至射偏了老遠，落在他腳邊的泥土裏，箭尾還在顫動。

他們怕他。這段日子裏胡瑾在莽骨蘇軍中的流言都說他是怪物，是吃人心肝的野獸，更是莽骨蘇神話傳說中那頭帶來災難的“毒虎”。

但軍令如山。

校尉的目光掃過佇列，幾個手抖得厲害的士兵立刻被旁邊的人用手肘頂了一下，咬著牙再次搭箭拉弓。

胡瑾明白了他們的打算——不近身，不硬碰，就用箭雨耗著。

他拖著傷腿爬向關刀，手指剛觸到刀柄，又是一輪箭雨射來。他隻能再次翻滾躲避，後背的箭傷被牽動，疼得他眼前發黑。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光從頭頂移到西側，星星的位置漸漸偏移。穀地周圍的樹木影子被火把拉長又縮短，士兵換了三批箭囊，胡瑾的動作越來越慢。

他身上又添了數道箭傷，有幾支箭射在胳膊和大腿上，雖然避開了要害，卻讓他的動作越發遲滯。每一次躲避都要耗盡全身力氣，猛虎之力在持續的消耗中變得微弱，眼前開始出現眩暈。

他靠在一塊岩石後喘息，聽著外麵士兵換箭的聲音。能聽到有人在低聲議論，聲音裏帶著恐懼：

“這……這怪物怎麼還沒死？”

“聽說他殺了上百人，還把人腦袋壘成一座塔……”

“別說話，小心校尉聽見！”

他們的恐懼像無形的網，纏繞在箭矢的破空聲裡。明明佔據著絕對優勢，卻沒人敢上前一步，隻是機械地拉弓、放箭，彷彿隻要保持距離，就能避開胡瑾身上那股災厄的凶氣。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時，校尉忽然舉起了手：“收隊！”

士兵們明顯鬆了口氣，動作麻利地收弓、整隊，甚至沒人再看胡瑾一眼，彷彿多停留片刻都會被拖入災禍。方陣很快撤離，火把的光芒消失在穀口，隻留下滿地的箭簇和被踩爛的草地。

胡瑾癱坐在岩石後，終於鬆了口氣。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滿是血汙的疲憊。傷口還在滲血，喉嚨幹得像要冒煙，連呼吸都帶著疼。

突然，胡瑾眼皮狂跳，猛獸的直覺瘋狂的警告他要馬上離開這裏。費力的轉過頭，胡瑾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一個人。

晨光漫過穀地邊緣的矮樹，在滿地箭簇上鍍了層淡金。

趙遠山的身影從光影裡走出來，玄色勁裝被晨露浸得微潮，腰間兩把54手槍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見。他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箭簇間隙，沒發出多餘聲響，隻有褲腿掃過草葉的輕響，隨著他逐漸靠近，慢慢漫到胡瑾耳邊。

他軀幹的肌肉線條在衣料下起伏，隱約能看見那副現代監獄紋身的邊緣，像某種無聲的印記，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走近些時，空氣裡似有若無地凝起一絲滯澀感。

他在離胡瑾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晨光落在他俊朗的側臉上，一半亮，一半隱在岩石投下的陰影裡。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癱坐的胡瑾身上，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道沉默的界限，將穀地分成了兩半。

胡瑾費力的直起身子，疲憊的目光死死盯著趙遠山，片刻後，胡瑾開口道：“你個王八蛋……以多欺少算什麼好漢？”

“戰場上，從來沒有好漢，隻有勝敗。比起我曾經需要漫山遍野追緝的罪犯，你簡直不要太好對付。”趙遠山平靜的看著胡瑾，開口道。

胡瑾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咳了口帶血的唾沫，心裏翻江倒海——若不是非要折回去築那驚觀，逞那點凶威，何至於引火燒身？若不是懶得多費手腳抹掉痕跡，趙遠山哪能追得這麼順？若不是篤定這岩洞錯綜複雜沒人能闖，怎會被隗明熙逼得像條喪家犬？

還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到頭來，不過是個被自負喂大的蠢貨。

“上路吧，胡瑾。”

“給爺來個痛快！”胡瑾坦然麵對趙遠山，張開雙臂等著趙遠山的出手。

趙遠山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打算殺你，隻是讓你成為我的墊腳石罷了。”說罷，趙遠山抬手對著胡瑾虛空一按：

“升堂，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