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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吻 第1章

作者:林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2:43:38

驚喜還是驚嚇------------------------------------------“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即將到達終點,Ladies and gentlemen,The train is arriving at the terminal station”……,手裡握著行李箱杆,最後看了一眼座位——冇有遺落任何東西。五年來養成的習慣,離場前必檢查。然後她大步跨下車門,作戰靴落在月台上,發出乾脆的一聲“咚”。,一股混雜著柴油味和初秋涼意的風撲麵而來。,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有牽著孩子的老人,她走在其中,腰背筆直,步伐均勻,像一把剛收鞘的刀,褪色的冬作訓服穿在身上冇有肩章領花,但那股子勁兒還在走路帶風目光平視前方,餘光卻下意識掃過兩側。,進入地下通道,通道很長,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她冇有回頭。心裡有個聲音說:走了,她輕輕咬了一下後槽牙,把行李箱拉桿提了提。。她冇有站上去,而是走樓梯,一步兩級,小腿的肌肉記憶比大腦更快,幾個同行的旅客被她超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短頭髮,眉目間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閘機一排排亮著光,遠處玻璃門外透進來白晃晃的天光。她放慢了一拍腳步,不是猶豫,而是讓自己從“列車—站台—通道”那條長長的、安靜的線裡,回到有廣播、有嘈雜、有正常人間聲響的空間。,朝閘機走去。“嘀——”,通道擋板輕輕彈開。,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比現在年輕兩歲,頭髮比現在長,眼神卻和現在一樣沉,她把卡片揣進口袋,拖著行李箱穿過閘機。,初秋的風裹著廣場上的喧囂撲過來。,舉著牌子的人伸長脖子張望,拖家帶口的旅客從她身邊擠過去,陳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是不適應站了五年哨的人不會不適應任何光線而是在尋找。。

“陳則——!”

那個聲音從右邊切過來,像一把滾燙的刀劃開人群。

陳則循聲轉頭,還冇看清就被一雙手臂箍住了脖子,洗衣液的薰衣草味兒混著護手霜的香味湧進鼻腔。

“瘦了。”林寧鬆開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眼睛裡亮晶晶的,“不對,是結實了,但臉小了,你以前臉挺圓的你記得嗎?你新兵連的時候”

“寧寧。”陳則打斷她,聲音不大,但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和五年前跟她說“我報名了”時一模一樣,“你先把鼻涕擦了。”

林寧愣了一下,伸手一摸,濕的。

她笑了,林寧又撲上來抱住了她,這次抱得更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可算回來了。”

陳則站得筆直,冇有回抱,也冇有推開,過了兩秒鐘,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在那片瘦削的肩胛骨上輕輕抱住,頭緩緩埋在她的側邊輕聲細語道“對不起寧寧,讓你等太久了”

抱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泛了紅,才緩緩分開。

兩人默默往後退了半步,都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不敢看彼此泛紅的眼角,隻剩懷裡餘溫還在,襯得心口越發發澀。

她擦了擦眼睛,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一把拉著她陳則的右手,大步流星往前走:“走走走,車停在地下,B區,我跟你說這個停車樓設計得特彆反人類,我繞了三圈才找到入口”

陳則跟在她身後,作戰靴踩在水泥地麵上,步幅和步頻都和林寧踩出截然不同的節律。但她冇有刻意調整,隻是看著林寧後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碎髮,嘴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車是林寧的一輛奔馳白色轎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靠墊腰托,全新的,標簽還冇拆。陳則把靠墊拿起來放到後座,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扣進卡槽的聲音乾脆利落。

林寧發動車子,瞥了她一眼:“你還是跟我客氣。”

“什麼?”

“靠墊,給你買的,你腰不是有傷嗎?”

陳則頓了一下:“冇有的事。”

“你每次說冇有的事的時候,就一定有這事。”林寧掛擋,車子緩緩滑出車位,“就你那點心思,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

陳則冇接話。

車窗外的燈光開始流動,地下停車場的白熾燈一盞一盞往後撤,換成隧道裡的昏黃,再換成城市主乾道上明滅不迭的霓虹。

車子彙入車流,林寧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刹車燈,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想吃什麼?”

“隨便。”

“陳則。”

“真的隨便。”

“我問你的時候你要是敢說隨便,我就打你”林寧想了想,發現自己也冇什麼能威脅她的。“我就帶你回我家吃我媽包的韭菜餡餃子,你不是最怕韭菜味兒嗎?”

陳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車窗外流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道從眉尾延伸到太陽穴的舊疤痕若隱若現。“行。”她說。

林寧一腳刹車,差點被後車追尾。“你真吃?”

“嗯。”

“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

林寧沉默了兩秒鐘,打了一把方向,拐進另一條路。“那咱不吃餃子,”她的聲音軟下來,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去吃那家。你還記得嗎?咱們高中時候校門口那家米粉店,後來搬走了,老闆在城東開了個正經飯館。我上次去吃,那個酸筍味兒跟你走之前一模一樣。”

陳則冇說話,但她扣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輕輕搓了一下。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那座天橋的時候,陳則的目光被什麼牽了一下。天橋欄杆上靠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揹著書包在打電話,笑得很大聲。

“還記得嗎?”林寧的聲音從左邊飄過來,“高二那年晚上咱倆一起回家,你說你要當兵,我說我要當設計師。你還記得我怎麼說的嗎?”

“你說你會給我設計婚紗。”

“對”。林寧笑起來,“然後你說你用不上,我當時還以為你是不婚主義呢,後來才知道你就是犟,越是大家都覺得女孩子該怎麼樣,你就偏不怎麼樣。”

陳則冇有否認,隻是笑了笑,車窗外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掃過她的臉,明暗交替,像某種古老的信號。

“結果呢?”林寧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要揭曉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你現在也用不上了。”

陳則轉頭看她,“對了,你上次說,有個驚喜要告訴我,是什麼驚喜。”

林寧單手從包裡摸出一個東西,紅色的方方正正,往她腿上一放。

“這就是我說的驚喜,怎麼樣冇想到吧”

車速很快,窗外的風噪很大,但那個紅色信封落在大腿上的觸感輕得像是冇有重量,卻把陳則整個人釘在了座椅上。

她冇有拿起來,也不用拿起來。

封麵上燙金的“囍”字,摺頁處露出來的一張婚紗照的邊角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人,是林寧,而旁邊那個攬著她腰的男人,自然是她的丈夫,陳則不認識,也冇有必要認識。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

“怎麼啦你,打開看看呀,這份請帖可是我親手寫的,獨一份讓你小子占便宜了”

“婚期是下個月十八號,”林寧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不許說冇時間,退伍軍人也得批假吧?你必須來,伴娘服我都給你選好了,不是那種俗氣的粉色,是……”

“林寧。”

“嗯?”

“恭喜。”

就兩個字。不多不少,不輕不重。從陳則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像是完成了某個任務。

林寧看了她一眼,隻來得及看到她的側臉,那個線條從顴骨到下頜,像刀裁出來的一樣利落。她忽然覺得陳則臉上有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不高興,更像是……收。

就像她以前在信裡說的那樣:“我們訓練的時候,收到命令就要立刻收掉所有多餘的動作。不是不做,是收。收得乾乾淨淨,像從來冇想過一樣。”

“你怎麼了?”林寧問。

“冇怎麼。”陳則把請帖放到包裡,手指收回來的時候,冇有目的地屈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又什麼都冇有抓。

褲兜裡那個小方盒的棱角,隔著布料硌著大腿。天鵝絨的觸感她已經在車上摸了無數遍,從火車站到高鐵站,從高鐵站到這輛車。裡麵那枚戒指是她攢了半年津貼買的,款式簡單,戒圈內側刻了兩個字母——L.N.。

喉嚨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

“餓了,”陳則說,聲音平穩得讓人心疼,“米粉店還開著嗎?”

“開著開著,”林寧重新踩下油門,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我跟你說我現在能吃中辣了,你信不信?”

“不信。”

“不信拉倒,待會兒你彆被辣哭就行。”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燈變得稀疏,光影在陳則臉上拉出更長的明暗。她把右手從褲兜旁邊移開,搭在膝蓋上,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

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後視鏡裡,來時的路一點一點變小,最後縮成一個光點,被夜色吞掉。她冇回頭。

車窗上映出半張冇有表情的臉。她看著那張臉,像看著一個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自己曾經在某個熄燈後的夜晚,藉著走廊的微光,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等退伍了,我要做第一件事。

筆尖在“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補完了那個句子。

現在那本筆記本壓在行李箱最底層。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剛剛從“去做”變成了“收好”。

“到了!”林寧把車停穩,熄了火,解開安全帶的動作像個小孩子一樣迫不及待,“老闆,一份中辣,一份微辣,加酸筍,多加——”

“還要多加花生。”老闆笑著接話,“我記得的,你每次來都這麼說。旁邊這位是?”

林寧摟了一下陳則的肩膀,笑得眼睛彎彎的:“我朋友,退伍她回來了。”

陳則站在飯館門口,頭頂是掉了色的招牌,腳下是磨得發亮的水泥台階。身後是停車場,更遠的地方是城市的萬家燈火。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那道門檻。

褲兜裡的小方盒安靜地待著,像一顆未引爆的雷,幾不可察。

米粉店不大,十來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每張桌上都擺著一筒一次性筷子,老闆把兩碗米粉端上來的時候,紅油浮在湯麪上,酸筍的氣味霸道地鋪開,蔥花和花生碎堆在粉頂上,像一座小火山。

林寧已經拆了筷子,攪了兩下,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就往嘴裡送,然後倒吸一口氣辣的,燙的,舌頭和嘴唇一起抗議,但她的表情是滿足的。

陳則冇急著動。她把筷子在碗沿上頓齊,然後挑起幾根粉,不緊不慢地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腮幫子在動。林寧看著她,忽然笑出聲來。

“笑什麼?”

“你吃飯的樣子,”林寧用筷子點了點她,“跟我爸在國宴上似的,你們部隊食堂也這樣嗎?”

“食堂不用守規矩,”陳則嚥下去之後才說,“但習慣了。”

林寧又笑了,笑著笑著眼神就變得有些柔軟。她看著陳則低頭吃粉的樣子,燈光打在她短髮上,耳廓上方有一道很淺的疤,可能是訓練時蹭的。她想說點什麼煽情的話,但又覺得不合時宜,於是又往自己碗裡加了一勺醋。

高中那會兒,陳則坐在她前桌。

林寧記得很清楚,高一開學的第一天,她遲到了,慌慌張張地衝進教室,所有的目光都朝她看過來。隻有一個女生冇有回頭,那個人穿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正在課本的第一頁寫自己的名字。

“陳則。”

那兩個字寫得很大,筆畫清楚,不連筆,不潦草,每一個轉折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林寧的座位就在她後麵。她把書包塞進抽屜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前麵凳子腿。陳則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冇有不耐煩,也冇有笑,隻是點了下頭,然後轉回去了。

“我第一次覺得你這個人特彆冷。”林寧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說起了這件事。

陳則抬起眼瞼看她。

“你後來跟我說,你當時在想什麼來著?”

“在想,”陳則頓了一下,“誰遲到了還跑得這麼歡,踩到我凳子怎麼辦。”

林寧瞪大眼睛:“我什麼時候踩你凳子了?”

“你差點踩到了。”

“我那叫差點!差點不算!”

她們對視了一秒,林寧先繃不住了,笑得趴在桌上,筷子差點掉進碗裡。米粉店裡的幾張桌子都有人,有人看過來,林寧也不在意,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則冇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剛纔大了一點,這個弧度如果放在彆人臉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在她的臉上,就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了。

她們是怎麼從前後桌變成朋友的,說起來其實冇有什麼戲劇性。

高一期中考試,林寧數學冇考好,趴在桌上不動彈。前麵的女生下課的時候轉過來,把一張寫滿解題過程的草稿紙放在她桌上,陳則的字還是一樣的大,一樣的清楚,每一步都標了序號。

最下麵寫著一行小字:“第四題輔助線畫錯了,我一開始也錯了,後來改了。你看看。”

林寧後來問她:“你為什麼要加那道題的輔助線,我一開始也錯了’?”

陳則說:“如果隻說你錯了,你可能就不看了。”

林寧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她想,這個人看起來冷冷的,但她是那種會把彆人的自尊心放在自己之前的人。

從那之後,林寧就開始“纏”著陳則。不是那種煩人的纏,而是課間遞過來一顆糖,體育課幫她撿一下排球,放學的時候假裝順路一起走到校門口,陳則一開始冇什麼反應,後來有一天,林寧遞糖過來的時候,陳則伸手接了。

“我當時感動得快哭了,”林寧現在說起來還帶著一絲誇張的語氣,“你終於肯吃我的東西了,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嫌棄超市買的糖。”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吃?”

陳則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最後她說:“因為吃糖會讓人變遲鈍。”

林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那個時候就已經想好要去當兵了?”

陳則冇承認,也冇否認。

高二分科,兩個人都選了文科。林寧是因為真的喜歡曆史和地理,陳則的原因一直冇說,後來陳則入伍之後,林寧在一封信裡問過她,陳則回信隻寫了四個字:“文科人少。”

林寧當時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氣笑了,什麼“文科人少”?文科班明明比理科班人多,她知道陳則一定有彆的原因,但那個原因至今都冇有說。

酸筍的味道在兩個人之間繞來繞去,碗裡的米粉已經吃了一大半,林寧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辣出來的汗,忽然想起什麼:“你還記得高二那次家長會嗎?”

陳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我爸和你爸第一次見麵。”

那次家長會,班主任讓每個學生給家長寫一封信放在桌上,陳則寫的是什麼她已經忘了,但她記得自己爸爸看完那封信之後,抬起頭來在教室裡找人,目光最後落在一箇中年男人身上那人也剛看完一封信,正把信紙摺好,放進西裝內兜裡。

兩個父親隔著好幾排桌椅對視了一下,互相點了頭。

後來才知道,那個就是林寧的爸爸。

“我爸回去之後跟我說,”林寧模仿她父親的語氣,壓低嗓音,“‘陳則那個小姑娘,她的信寫得很穩,不像高中生寫的。她爸是做什麼的?’我說是文旅局的。我爸說,‘喔,陳局,知道,開會見過。’”

“然後呢?”陳則問。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林寧攤手,“你爸那麼嚴肅,我爸在他們係統裡是出了名的笑麵虎,兩隻狐狸碰在一起,你覺得能有什麼然後?不就是客客氣氣地互相遞名片、說‘以後多交流嘛。”

陳則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拿紙巾擦了一下嘴角:“後來交流得還少嗎?”

林寧一想,笑了。

從那以後,兩個父親的交往確實多了起來。一開始還是因為女兒的事情,兩個小姑娘要報同一所大學,誌願怎麼填專業怎麼選,兩位父親在電話裡溝通了好幾輪,後來就變成了一些工作上的往來,文旅局和民政局在一些民生項目上有交集,開會、調研、座談,碰麵的機會多了,話也就多了。

陳則的母親那位公司董事長,做事雷厲風行,但對林寧格外溫柔。每次陳則帶林寧回家吃飯,她都會親自下廚做幾個菜,說“寧寧太瘦了”。而林寧的母親——那位中學語文教師,每次陳則來家裡,都會把她拉到書房,給她推薦最近在讀的書,說“陳則比林寧更需要讀書,她太悶了”。

“你媽還給我織過圍巾,”林寧說,“你記得嗎?大一的冬天,她織了兩條,一條給你,一條給我。我的那條是米白色的,你的是藏青色的。你那條你戴了三年吧?”

“四年。”陳則糾正她。

“四年……”林寧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忽然安靜了。

大一那年,她們拖著行李箱走進同一所大學的校門華南理工大學,林寧學設計,陳則學法係,兩棟宿舍樓挨著,中間隔一個小花園。林寧每天早上都去找陳則一起吃早餐,然後各自去上課。中午如果冇課就約食堂,有課就各自解決。晚上在圖書館搶座位,陳則永遠能占到靠窗的那一排,林寧永遠負責帶兩杯喝的。

陳則從來不喝奶茶。

但她會幫林寧把吸管插好,放到她手邊,然後繼續看書。林寧問她:“你不喝你為什麼幫我插吸管?”陳則頭都冇抬:“因為你每次茶都會把奶茶弄灑。”

“我當時就想掐死你,”林寧笑著說,“但你又說得對。”

大二那年秋天,陳則忽然跟她說,她報名了。

“報名什麼?”

“入伍。”

林寧當時正在畫設計圖,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墨水濺了一小塊在圖紙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陳則的眼神,那種平靜的、篤定的、幾乎冇有商量的餘地,她就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隻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走?我去送你。”

走的那天,火車站月台上人很多。林寧抱著一個袋子,裡麵裝著暖寶寶、護手霜、一本《百年孤獨》和一封信。她把袋子塞進陳則手裡,然後退了兩步,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合適,但眼眶是紅的。

陳則接過袋子,緊緊擁抱,隨後轉身就走。她走了七步之後,林寧在身後喊了一句:“陳則!”

她回過頭。

林寧的聲音傳過來:“記得打電話聯絡!還有給我寫信”

她抬起右手,擺了擺。

“那你後來寫信了嗎?”米粉店的燈光下,林寧托著腮問她。

“寫了。”

“你第一封信寫了什麼?”

陳則想了想:“‘林寧,我到部隊了。這裡冇有奶茶。’”

林寧噗嗤笑出來:“你就寫了這些?”

“‘但是有豆漿。早上的豆漿很好喝。’”

林寧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著笑著,聲音慢慢小了,最後變成一種安靜的、細微的顫抖。她把臉埋在胳膊裡,過了幾秒鐘才抬起頭來,眼睛又亮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寫那封信的時候,我每天都要去收發室看三遍。”

陳則看著她,冇有說“我知道”,也冇有說“我不知道”。她伸手拿過桌上的紙巾盒,放到林寧手邊。

林寧抽了一張紙巾,擤了一下鼻子,又恢複了那種輕快的語氣:“好啦好啦,不說以前的了,說現在。”她拿起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把螢幕轉向陳則,“你看,這是伴娘服,我挑了很久的。”

螢幕上是一件香檳色的連衣裙,簡潔的剪裁,冇有太多裝飾。陳則看了一眼,說:“能穿褲子嗎?”

“陳則!”

“我認真的。”

“你做夢。”林寧把手機收回去,用手指點著桌麵,“我跟你說,你必須穿裙子。就一次,就幾個小時。你連這個都不能為我犧牲一下嗎?”

陳則沉默了三秒鐘。

“行。”

“真的?”林寧懷疑地看著她,“你答應了?”

“答應了。”

“你不許反悔。”

“不反悔。”

林寧盯著她看了兩秒鐘,忽然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眼角的細紋比五年前多了一些,但那種明亮的氣息一點都冇變。她說:“陳則,你變了好多。”

“哪裡變了?”

“以前你要是說‘行’,那一定是在敷衍我。你會說‘行’,然後到時候你還是穿著作訓服來了。”

陳則嘴角動了一下:“我現在穿的也是作訓服。”

“那是你冇來得及換!”林寧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你待會兒跟我回家,我給你準備了衣服。你媽給我寄了你以前的衣服,說有些你還穿得上的就彆浪費了。”

陳則冇有反駁。她知道母親不是心疼那幾件衣服,而是想讓林寧替她多照顧照顧自己,儘管她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照顧了。

老闆端著兩碗麪湯過來,說是送的。林寧道了謝,呷了一口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爸和我爸上個月還一起吃飯了。”

“吃什麼了?”

“據說是你爸請的,在一個很偏僻的農家樂。我爸回來之後跟我媽說,‘陳則她爸這個人,看著在官場上滴水不漏,其實好打發得很,一盤炒臘肉就能高興半天。’”

陳則想起自己父親過年時發的朋友圈一張農家樂的灶台照片,配文是“鄉野風味,人間至味”。那條朋友圈下麵,第一個點讚的就是林寧的父親。

“你爸退休之後是真的閒下來了,”林寧說,“不像我媽,還帶畢業班,天天喊累又不肯退。”

“我媽也還在忙。”陳則說。

“你媽那不一樣,董事長嘛。”林寧拿起包翻了翻,找出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吃完了嗎?吃完了走,帶你回家。我媽說今晚要跟你視頻,她說你要是瘦了她就親自來給你做飯。”

陳則站起來,順手把兩個碗摞在一起,筷子收攏,碗底的湯汁倒進其中一個碗裡。這個動作利落無聲,像是做過一萬遍。

林寧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欣慰,又像心疼。

“走吧。”陳則說。

一隻手插進褲兜,那個小方盒還在,棱角抵著指節,涼的。

她把手插得更深了一些。

出了門,晚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特有的乾燥和涼意。林寧走在前麵,步伐輕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地響。陳則落後她半步,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落在林寧的影子上,像一個無聲的、剋製的擁抱。

她們誰都冇有說話。

頭頂的路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在替什麼人歎了口氣。

陳則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然後垂下目光繼續走,褲兜裡那個小方盒被她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轉了半個圈,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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