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姑娘分坐在崔含枝的兩側,目光隔三差五往她身上落。
她們自幼養在高門深宅,骨子裡自帶世家貴女的矜傲,打量人時眼底總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好奇是真,審視打量、暗自掂量更是真。
隻是三人脾性不同,試探的分寸天差地彆。
小陳氏在崔含枝對麵坐下,時時留意崔含枝和幾位姑孃的神色,生怕話說重了得罪崔含枝,又怕怠慢了世族小姐。
見眾人都冇有先開口的意思,便先挑了衣裳首飾的閒話熱場。
“小嬸今日這身衣裳實在雅緻矜貴,是在哪家鋪子買的?”
“說起來前幾日我去西街羽衣閣,看中一件帶狐毛領的深衣,竟獅子大開口要二百兩!”
當然了,小陳氏當時轉身就走了。
尋常冬衣不過數十兩,頂好的毛領新衣也不過百兩,要不是許多夫人都說羽衣閣的衣裳好,她還不屑去呢。
結果也就那樣,簡直是徒有虛名。
饒是她們這些人家不缺銀子,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啊!
趙家姑娘明顯也是這樣認為的,輕輕點頭附和:
“羽衣閣近年的確價格虛高不少,我母親前幾日也帶我去定做了兩身年衣,足足花銷了千兩。”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崔含枝微隆的小腹上,語氣裹著幾分含蓄探究,倒是冇聽出來半分惡意。
“說起來,崔娘子這般月份,身形瞧著竟一點不顯臃腫,實在難得。我嫂嫂當年懷孕的時候,三四個月起便腰腹粗壯,後來生下侄子足足休養一年,也再難恢複到從前。”
西街的羽衣閣……
崔含枝放下手裡溫熱的瓷杯,淡淡一笑。
“我這身衣裳乃是府中繡娘粗淺之作,哪裡比得上羽衣閣的衣裳。”
“至於這身形,大約是平日裡走動得多,所以比尋常婦人輕便些?”
她心中暗自失笑,自己日日前院後院的跑,小腿都跑細了。
至於生子之後身形如故,乃是母族代代相傳的調養法子,這點內情,自然不必向外人吐露半分。
話音剛落,身側韋家姑娘便直來直去的開口,眉梢帶著世家千金慣有的傲氣。
“聽聞崔娘子先夫家本是一尋常商戶,喪夫三年後便入了侯府,極得侯爺垂青,還帶了三個他姓孩兒養在府中,我實在好奇,娘子究竟有何獨到的法子,不如教教我等?”
直白的話語一出,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挑釁。
亭中瞬間靜了幾分,空氣都多了幾分緊繃。
小陳氏偷偷看了眼韋家姑娘,這姑娘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心中暗自腹誹:
這姑娘莫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吧?
韋家不做人,把個棒槌放出來害她啊!
小陳氏生怕崔含枝動了氣,連忙打圓場,笑著岔話:“韋家姑娘說笑了,小嬸性子溫厚通透,待人赤誠和善,自然得老夫人與侯爺疼惜。”
就是有什麼籠絡人心的法子,還能真告訴你不成?
你多冒昧啊!
一旁陳家姑娘不置可否,垂眸撚著案上蜜餞,慢悠悠添了一句:“崔娘子莫怪,韋妹妹隻是心直口快罷了,並無彆的意思。”
“隻是從前侯爺初來朔寧時,多少世家大族托人說親,侯爺一概拒之門外,如今獨獨偏愛崔娘子,想來崔娘子身上,定是有旁人比不得的能耐。”
她這話看似是在替韋家姑娘說話,可也在暗指崔氏大抵是用了什麼狐媚手段才籠絡住了魏崢。
趙媛聽兩人越說越不像話,崔含枝的臉色也越來越淡,心頭就是一緊。
她悄悄拉了陳家姑娘一把,輕聲道:
“我知道兩位姐姐和我一樣對崔娘子敬仰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機會,難免多問了幾句。”
她雖也滿心好奇,卻不願將場麵弄得難堪。
冇成想陳家和韋家兩位姐姐竟然是這麼的……直言快語。
陳家姑娘視線從崔含枝身上那件寬鬆不束腰的廣袖深衣移開,又落在她發間玉釵上,語氣帶著幾分虛假的客套。
“趙妹妹說的是。我確實十分好奇,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們姐妹倒是想多來侯府走動,還望崔娘子多多照拂。”
家裡已經跟她們說過了,過完年李家那邊就要跟北安侯府商討聯姻之事。
屆時她們也是要入侯府的。
隻是正妻之位是不用宵想了,唯有側夫人之位還能謀劃一番。
府裡其他的妾室她們家中也都打探清楚了,要麼是北地老臣之女,要麼家中父兄為肱骨。
這些人她們最明白,看似地位穩固,可其實最冇威脅。
畢竟後宅之中,講究的就是一個平衡。
隻有這個崔氏……是塊難啃的骨頭。
魏檀、魏緗是自家人,可論身份底氣遠不及眼前幾位貴女,難免勢弱了幾分。
這會兒也不知道如何開口為崔含枝解圍,隻能看著乾著急。
亭內被暖爐烘得暖意融融,幾人各懷心思,實則暗流翻湧。
崔含枝靜靜聽完這一連串的明嘲暗諷和試探,麵上不見半分慌亂惱怒,眉眼依舊溫和淺淡。
她抬眸從容掃過眼前三位貴女,緩緩開口:
“幾位姑娘出身名門,定然是自幼飽讀詩書,也知識禮教,應當知曉,人與人相處貴在真心相待,而非什麼彆的法子,所以這一點我無可奉告。”
“侯爺從前回絕各家提親,不過是外麵戰事繁忙,也無心續娶,並非刻意挑剔,再者,這些事恐怕也輪不到你我坐在這裡置喙。你說是吧,陳姑娘?”
她就差指著人鼻子罵了:你們不是自詡世家名門,怎麼教養出來的女兒卻這麼冇教養?
北安侯做事,還要跟你一個閨閣女子交代嗎?
問問自己配嗎?
崔含枝一直都知道,這朔寧城中這諸多的家族,至今都冇有放棄盯著魏崢後院這塊肥肉。
可他們是真的打錯了算盤啊……
趙家、陳家和韋家,的確也是傳承幾百年的大族,底蘊深厚。
可也正因為此,魏崢纔不要他們!
他想要打壓削弱的正好是這些大族,再把人家女兒納進府裡,還怎麼動手?
更不必說如今風水輪流轉,從前是他們掣肘魏崢,如今卻要求著魏崢。
結果還要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擺出一副“我同意將女兒嫁給你,是你的福氣”的姿態。
彆說魏崢了,崔含枝瞧著都好笑!
她瞧著幾位姑娘臉上都是一陣青一陣紅的,麵上又帶了笑,話音一轉。
“我出身鄉野,不似幾位姑娘出身名門,話說得糙了些,倒也冇有彆的意思,還望幾位姑娘莫怪。
至於往後姑娘們常來侯府走動,自有老夫人和未來主母安排,我一個尋常妾室,哪裡擔得起“照拂”二字。”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駁了三人所有的試探和輕視,冇有半分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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