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批了一半,崔含枝翻開其中一本,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看清上麵的內容後,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側頭看向身側的男人,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侯爺,妾日日替您批閱這些摺子,往後若有人說妾牝雞司晨,您就半點不怕?”
內宅不得乾政的古訓,可也不是隨口說說的。
古時亦有許多女子涉政,好壞參半。
出過不少賢後,世家主母,她們胸有經緯,輔政安民,匡扶超綱,能將江山打理得安穩,也能家族興旺,不輸男兒。
可也有女子恃寵弄權的,一朝把持朝局,外戚亂政,攪得朝堂動盪,社稷傾頹,落得千古罵名。
前院書房她想進便進,魏崢和下屬議事也從不叫她退避。
如今又添上看摺子,判文書,旁人眼裡,便是壞了規矩。
她也想知道,魏崢心裡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聞言,魏崢停下翻頁的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許久才道:“若你真有那經緯天下,安政利民的本事,便無事不可。”
一句話,震得崔含枝久久回不過神。
她原以為他對自己不過是縱容寵愛,就像小貓小狗,喜愛的時候可以對它百依百順,等到將來不喜歡了,棄之一旁也就是了。
所以她要趁著寵愛尚在,努力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冇想到,魏崢竟然是這樣想的。
她從前讀過史書,也看過太多的例子,無論是尋常男子,還是權貴之家,皆怕女子聰慧壓過男子,怕枕邊人思慮過人,怕後宅乾政亂了朝綱……
可魏崢不是這樣的。
他認可女子的眼界,甚至覺得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樣並肩謀事,共論天下。
他是在說——
不必試探了。
我願意縱容你的聰慧,接納你的野心,甚至願意給你一片天地,讓你的所思所想落地。
但前提是,你有這個能力。
崔含枝心底翻湧著種種複雜的情緒,震顫,悸動,亦有幾分棋逢對手的較量。
兩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無需再多言語,默契的收了話頭。
隻是這一瞬之後,崔含枝收起了先前心底那幾分漫不經心和隨手為之。
她開始藉著每一份下麵遞上來的摺子,將朔寧三城的民生一點點剝絲抽繭,瞭解透徹。
何處土地兼併積弊深重,何處流民歸籍亟待安撫,何處糧草儲備尚有缺口,何處官吏品行為政風格……
她都一一記在心裡。
魏崢給她的不僅僅是一份偏愛和縱容,而是一個可以和他並肩的機會。
那她便要穩穩地接住這份信任,不再做一個“內宅不得乾政”的婦人……
屋內燈火搖曳。
待到所有摺子儘數批閱完畢,夜色已經深了。
伺候兩人洗漱後,下人儘數退去,屋內隻剩兩人。
崔含枝想著,自己被魏崢那句破格之言攪動得至今心緒難平,今夜怕是又睡不好了。
兩人和衣躺下之後,她心底又暖又癢,既如此——
那大家就都不要安生了。
黑暗中,女子眼底突然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長腿一伸,順勢借力翻身,將男人壓在了身下。
魏崢始料未及,被驚了一瞬後連忙伸手將人扶住。
“你有孕在身,莫要胡鬨!”
哦……
崔含枝被這一聲輕嗬嚇了一跳。
她如今懷著身孕,自然不能有任何舉動,可有些枕邊溫存的法子,又從來不止一種。
不一會兒,被褥之間就傳出一陣細碎的摩挲,兩股溫熱的氣息交織纏繞。
屋內傳來一陣叫人臉紅心跳的輕喘低吟。
寒冬臘月裡的一夜溫存,總叫人食髓知味。
翌日清早,
崔含枝醒來的時候,魏崢竟還冇起身。
她側著身子輕喚了一聲。
“侯爺?”
魏崢閉著眼“嗯”了一聲,嗓音帶著晨起的慵懶沙啞。
片刻後,他才掀開錦被,起身更衣。
等整理妥當了,垂眸看了眼被窩裡懶懶趴著的女人,丟下一句:
“你兒子在院裡等你用早膳,彆賴床了。”
說罷轉身徑直出了內室。
崔含枝:“……”
她暗自歎氣,心裡默默打定主意,往後還是叫琛哥兒他們自己用膳吧,她是真的起不來。
不過今日是琛哥兒頭一天去前院讀書,崔含枝還是掙紮著離開了自己溫暖的被窩。
不多時,母子四人落座,和魏崢一道用早膳。
桌上早點精緻豐盛,清淡的有小米粥,水晶包子、煎餃,還有魏崢愛吃的白肉和醬菜,一應俱全。
阿瑜捧著小碟子,吃著青禾姐姐給他夾的小包子,小嘴巴鼓鼓的,格外歡喜。
“娘!這個水晶包子好好吃!”
然後他扶著桌子站在凳子上,認認真真用力戳起一個剔透的小包子,放到崔含枝碗裡。
“娘,你也吃一個。”
看得站在他身後的青禾膽戰心驚的,見小公子的舉動,她就冇阻止,隻是伸手在旁邊護著。
阿瑜瞥了眼坐在娘身邊的侯爺,想了想,又戳了一個給放在了魏崢碗裡。
他笑得乖巧,甜甜道:“侯爺也吃!”
魏崢的視線淡淡的在那個小包子上掠過,隨後默默伸筷,夾起那個小包子一口吃下。
阿瑾也不甘落後,穩穩地扶著桌子也站了起來,夾起一枚金黃的煎餃放在孃親碗裡。
“娘,這個也好吃。”
順便也給魏崢夾了一個。
後者仍舊默不吭聲的,把那個煎餃一口吃下。
崔含枝攪和著碗裡的白粥,看著跟前碟子裡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和煎餃,笑眯眯的謝過兩個孩子。
“娘一會兒就吃,謝謝阿瑾和阿瑜啦~”
阿瑾和阿瑜乖乖坐了回去,齊齊搖頭。
“娘,不用謝~”
琛哥兒看著兩個弟弟,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冇有像兩個弟弟一樣“獻殷勤”。
他安靜的用完自己碗裡的食物,又喝了一小碗粥,這才抬眸跟孃親說話。
“娘,您昨夜睡得好嗎?”
崔含枝心頭一暖,琛哥兒早晨總是要問一問她的。
這個習慣還是早前在周家的時候養成的,那時周慎之剛去世,周家人又步步緊逼,她好長一段時間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溫柔的點頭,道:“娘睡得很好。”
“今日是你頭一日去前院,要好好讀書,尊敬師長。”
琛哥兒點點頭:“娘,我省得的。”
一旁的魏崢也適時開口。
“你讀書的院落就在前院書房隔壁,若有事隻管來尋。”
琛哥兒也笑著點頭:“多謝侯爺,我知道了。”
魏崢不再開口。
一頓早膳吃得慢極了,他卻有那個耐心一直等著。
等用了早膳,才帶著琛哥兒一道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