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笨笨
那個房間似乎有麻醉劑,走出來後,身上的疼痛就開始複蘇。
背上傷口處的血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每走一步,背部就扯動著傷口,摩擦著背脊疼得曲年直冒虛汗。
計程車進不了小區,曲年下車後,幾乎是扶著路上的牆壁或者其他物品,走幾步歇幾步地挪到了單元樓下。
他住四樓,到樓下的時候腳步已經開始發飄,顫抖著想著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再接著爬。
樓下有個小型的兒童樂園,裡麵的木馬是個搶手貨,曲年扶著木馬的頭,緩緩地坐下。現在還沒到晚飯後的時間點,不然也輪不到他坐。
眼神飄忽間忽然聽見一句稚嫩的聲音:“哥哥,可以讓我玩嗎?”
兩根羊角辮都快戳到曲年麵前了,他才睜開眼啞聲道:“不可以。”
小姑娘眼睛眨呀眨,半天沒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拒絕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說:“你是個壞人,你欺負小孩,彆人都會讓的!”
曲年哼笑了下,話因為疼痛說的很慢:“不給你讓木馬就是壞人了?”
“就是,媽媽說好人都是會保護小朋友的,會給小朋友讓木馬的!”
羊角辮鼓著嘴,私心又加了一句,說著說著忽然驚叫起來:“你背後流血了!”
曲年就穿了一件短袖,背後的血已經滲透到了外層,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還沒來得及檢視,小姑娘看曲年還沒有要讓的意思就嘟囔道:“你是被人打了嗎?壞人都是要被打的。”
“壞人?”
曲年睜開被汗水濡濕的睫毛盯著麵前的小姑娘,目光陡然一狠凶道:“我是壞人!”
“當好人有什麼好處,人善被人欺!”
為什麼非要守規則,這些規則到底是誰定的,為自己好就是自私嗎,什麼狗屁世界,他就是自私,他就不想當個好人!
“我當好人,會有人對我好嗎?!”
小姑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咚咚地跑遠了,隻留下曲年在原地像發了癲一樣狂喊道:“我就是壞人,為什麼要當好人!”
小區裡都是剛下班午休回來的人,一個個麻木著臉腳步匆匆地往家裡走,看見了這邊的動靜也隻是吝嗇地分一個眼神,遛彎的大爺大媽則帶著點鄙夷地牽著自己的寶貝狗狗離開。
其中有一條穿著漂亮小裙子的博美有些好奇地湊上來聞了聞,主人一把拉開了,然後把它摟在懷裡哄道:“寶寶不要亂聞東西噢,小心生病。”
曲年粗喘著氣正好和那雙黑黝黝的可愛小眼睛對上。
距離那麼遠,他還能清晰地從狗的眼睛裡看出來自己現在有多臟,多狼狽。
東西?哈哈,曲年笑了,頭靠在木馬上。
連狗都比不過的臟東西。
瀋州回來的時候房子裡沒亮燈,這個點曲年還沒回來,他以為曲年今晚留在他媽媽家了,自己做完飯,收拾洗漱好才進了臥室。
燈開啟瀋州看見床上的鼓包的時候動作停了一下。
曲年的三八線劃的比誰都清楚,他的房間曲年避之不及,怎麼今天會這麼主動地躺在這裡。
“曲年?”
帶著疑惑掀開被子看見裡麵的場景後,瀋州心臟都漏了一拍。
曲年額頭上的血已經乾涸了,像一條乾巴巴的蚯蚓一樣盤橫在額角處,背後的血粘著衣服暈開了一大片紅。
眼睛緊閉著,呼吸急促,麵目潮紅,看起來意識有點不太清醒。
瀋州上前探了探額頭,滾燙一片。
他輕聲喚了半天,對方也隻是痛苦地皺了皺眉。
瀋州當機立斷直接抱起曲年,開車去了醫院。
第二天早上瀋州回來取東西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抱著娃娃的小女孩,偷偷摸摸地站在他家門口想透過貓眼往裡麵看。
“怎麼了丫丫?”
瀋州認識她,是五樓的小姑娘,愛笑,愛紮個羊角辮。
小姑娘看起來侷促不安,捏著懷裡的小熊道:“我想找另外一個哥哥。”
瀋州微微俯下身道:“怎麼了?”
“媽媽讓我過來道歉。”
“道歉?”瀋州有些不解。
小姑娘撅著個嘴,明顯是有些難過說:“媽媽說我不應該說彆人是壞人,木馬不是丫丫一個人的,哥哥也可以坐,而且那個時候哥哥的背後還流血了,我應該有禮貌的。”
瀋州慢慢地蹲了下來,儘量和小姑娘保持平視,“沒關係,丫丫已經很有禮貌了,那個哥哥去醫院看病了,可以和我說說那天發生了什麼嗎?”
送曲年去醫院吊了幾瓶藥水之後,曲年也短暫地醒了一段時間,瀋州嘗試著問過一次,床上的人閉上了眼睛,一副拒絕回答的樣子。
小孩子的語言組織能力畢竟有限,磕磕絆絆地說了半天,瀋州也隻瞭解到了曲年到樓下時的狀況。
說完後,小姑娘把手裡的娃娃遞過去,說:“這是道歉禮物。”
瀋州接過來,準備送小姑娘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對方眨著眼睛一臉認真地問他:“那個哥哥這麼大了也會想坐木馬嗎?”
瀋州頓了一下道:“會。”
“可是木馬不是小孩子才喜歡的嗎?”
瀋州摸了摸她的頭道:“哥哥也是小孩子。”
“怎麼會呢,”小姑娘疑惑道:“哥哥已經很高了呀?”
在小孩子的世界裡,長大的標誌就是顯而易見的身高,門框上的劃痕是成長的唯一見證。可對成年人來說,真正的長大是從劃痕停止的那一刻開始的。
瀋州想了想道:“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丫丫,無論你長多大都會是她的小孩呢?”
羊角辮點了點頭,她媽媽確實說過,自己躺在她懷裡的時候,媽媽會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軟聲道:“丫丫永遠是媽媽的寶貝,長多大都是媽媽的孩子。”
“那就對了。”瀋州的眼睛裡蘊藏著點點細碎的光,繼續道:“無論你長多高都會是媽媽的孩子,同樣,哥哥長多高也會是彆人的孩子。”
兩個人邊走邊說,不過一兩層樓的距離,眼看著就快到了,瀋州最後溫和道:“所以以後遇見類似的情況,木馬可以讓讓哥哥嗎?丫丫快上大班了,是個大孩子了。”
誇獎的話讓小姑娘高興地挺了挺胸脯,一口就答應了。
把小姑娘送回去後,瀋州回去拿了衣服,下樓看見門口的木馬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不自覺地走上前。
小區的遊樂設施存在的時間已久,木馬已經有些舊了,上麵的花紋被歲月或者人為磨損,最後隻剩下醜陋的原身,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瀋州的手慢慢地撫摸了上去,過了會才離開。
到了醫院之後曲年已經醒了,正盯著窗外發呆,瀋州把衣服遞過去的時候他才遲鈍地轉過頭說:“還要待好幾天嗎?”
曲年的背後有大麵積的淤青、擦傷,還有尖銳物品劃出的傷痕,肋骨輕微的骨折,醫生說需要在醫院觀察幾天。
又待了幾天,瀋州終於接曲年回了家。
他每天儘量早點回家照顧曲年,可不知怎麼,曲年回來後一直低燒不斷。
因為不是高燒去了醫院也隻能物理降溫,開的藥吃了沒有用反而會傷身,最後也隻能無功而返。
發燒讓曲年的食慾也不太好,吃東西總是容易吐,經常吃半碗全吐完了,伏在床邊臉色蒼白,才幾天就瘦了不少。
去醫院看了胃也沒發現哪裡不對勁。
整天帶著曲年去醫院,每天上下樓,樓道裡的樓梯有多少節瀋州都數得清清楚楚。
曲年低燒的第三天瀋州剛下班回來就被二樓的李阿姨叫住了。
這些天他們兩個人上上下下,多少都有點引人注意,李阿姨也是好心道:“小曲一直低燒怕不是被魘住了哦,要不要給他招魂試試看?”
“魘住?”毫無科學依據的一句話,往日瀋州應該會客氣道謝然後說不用了,可現在不知道是他工作了一天大腦開始運轉緩慢,還是他病急亂投醫了,往日裡被稱為“封建迷信”的法子居然真的讓瀋州開始心動。
他緩緩道:“那該怎麼辦呢?”
“曲年已經低燒了好幾天了。”
李阿姨也有些心疼這兩個和她兒子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就讓瀋州拿一個碗去小區三十個不同姓的家裡要點米回來給曲年熬粥喝,她自己則回家拿了一副碗筷說要為曲年“招魂。”
臨走的時候她還問道:“小曲有小名嗎?”
農村裡為了孩子好養活,一般都會起一個土土的小名,這樣好養活,“招魂”叫小名也更容易招回來。
等李阿姨來的這段時間瀋州走進臥室,坐到了曲年的床邊。
幾天斷斷續續的低燒讓曲年像隻脫水的雞仔一樣,滿臉透紅裹在被子裡。
“好點了嗎?”瀋州為他換了條毛巾,手托著他的脖頸輕聲道:“曲年,你有什麼小名嗎?”
曲年腦子裡漿糊一樣,粘住了所有的理智和清醒,聽見了瀋州的話嘴張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瀋州把他半抱進懷裡又輕輕地重複了一遍。
過了幾秒,曲年終於開了口。
“有,曲聿遠有,我、沒有。”
曲聿遠有個小名叫聰聰,每次喊的時候曲年都一臉厭惡的表情,久而久之曲聿遠也發覺了,變得十分抵製這個小名,李秀春也就沒有再叫過。
年幼的曲聿遠還曾小心翼翼地過來說:“哥哥,我把這個小名送給你好不好?”
曲年當時都快吐了。
微閉的眼皮上像懸著一輪直射的太陽,曲年無法完全睜眼,被烤得全身乾枯,五官都快閉合了。
“那就叫笨笨好嗎?”寂靜了一刻的房間裡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小名往往代表著家長的希冀,瀋州見過太多好的寓意,盼高就,盼平安,盼富貴,可他對曲年彆無所求,有些東西也不是求來的。
曲年雖然沒有說這次到底怎麼了,但結合丫丫的話他猜也猜的出來發生了什麼。
按照曲年睚眥必報的性子,要是被彆人打了,就算是上前咬也要咬掉對方身上一層皮。當然,除了他媽媽。
和上次醉酒一樣,曲年隻會對他媽媽束手無策。
所以瀋州希望曲年可以再鈍感一點,鈍感到感受不到媽媽的傷害就好了。
他看著床上意識不太清醒的人,知道對方可能聽不見但還是抱進自己懷裡,然後額頭貼著他的額頭,輕聲道:
“笨笨快點好起來吧。”
外麵有些悶。
瀋州和李阿姨站在樓梯口處。
等最後一絲暮色收儘,李阿姨纔拿出了之前的碗和筷子,圍著門口敲著手裡的碗,嘴裡念念有詞,蒼老眼裡是一種憐憫和對上蒼的虔誠。
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所謂的神靈呢,一直堅信著無神論的瀋州看著教科書上幾萬光年的蒼穹想。
那裡有行星、恒星,有銀河係也有黑洞,如果有,他們該住在哪裡。
又或許,神原本是不存在的,因為祈求或者是愛人才開始出現,如同幻想一樣,住在祈禱人的心裡,每念一次,就變得更具象一點。
因為此刻,瀋州是真的希望那虛無縹緲的黑夜裡可以走出一小片李阿姨所說的靈魂,和著風一起慢慢地走到他的身邊。
他不知道那一小片靈魂是屬於滿身傷的曲年,還是從小就得不到關注的曲年,他也知道無論是那個,都無法看見也觸碰不到,可他還是虔誠地看著黑夜。
“小沈啊,”李阿姨敲完碗後,盯著遠處道:“等風過來吧。”
瀋州聞言抬起了頭。
寂靜的枝頭開始隻是微微顫動,又過了一刻,站立在一旁的老人忽然喊道:“起風了!”
瀋州的外套被吹的鼓脹,再一陣風過來的時候,他輕輕鬆開了手,像是抱住了一縷風,然後閉上了眼。
如果世界真的存在靈魂,那麼麻煩你看向我,瀋州慢慢睜開了眼重新盯著那片虛空,祈禱道:
年年,到我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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