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五說完,鬆了手,站起來拉開門舉步欲出,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眼圈紅紅卻又強忍著不讓眼淚落出來的劉菁,有些不捨:“孩子,快點回你母親身邊去吧,時間長了,也就忘了。替我向你母親和弟弟帶聲問候,我現在也就你們這三個親人了,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活著。”“舅舅――”劉菁一聽淖五這句話,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伏案痛哭。淖五搖了搖頭,出了門,又把門關上了。他走到樓梯口,和衛風行了一禮:“衛公子,多謝了。”“公公,她……”衛風有些不解的指了指雅間的門。“衛公子,她……她是淖姬的女兒,我的外甥女劉菁。”淖五對瞞著衛風覺得很不好意思,一臉的歉意:“這孩子從小在府裡被我妹子寵壞了,失禮之外,請公子多多包涵。”衛風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天啦,自己居然把一個翁主當舞伎,還帶到長安來了。知道的說這是劉菁自己跑出來的,不知道的完全可能問他一個內臣交通王侯的罪名,輕則充軍,重則殺頭。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看著緊閉的雅間門,聽著劉菁壓抑的哭聲,衛風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直衝後腦,全身都有些發麻,連淖五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劉菁決定回去了。衛風想留她,可是又不敢留她,這事情太大了,大得衛風不敢想象。霸橋,衛風牽著劉菁的馬,陪著劉菁緩步而行。劉菁的眼睛有些紅腫,低著頭一聲不吭的負手而行。“你……”衛風很想跟她說,你要是無聊了,就到京城來找我,可是想想似乎也不太可能,隻得又把話嚥了回去,想了半天才說:“什麼時候趙王來朝,你就跟著來,我在西域酒坊請你喝酒。”劉菁無聲的笑了笑,她抬起頭看著隨風拂動的柳條:“你不折一枝柳送我嗎?”衛風咧了咧嘴,停了半晌,才遺憾的說:“翁主,你也知道,我留不住你的。”“你……想過留我嗎?”劉菁低著頭,用靴尖路踢著地上的土疙瘩,聲音輕得象蚊子。衛風冇有回答她,隻是眯起了眼睛,看著向東延伸而去的官道,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翁主,等我做了大將軍,我去趙國迎你,好不好?”劉菁抬起頭,看著衛風嚴肅的眼神,有些出神。衛風轉過身麵對著劉菁,伸出雙手輕輕的握著劉菁的肩:“你……能等我嗎?”劉菁嘴唇顫了顫,抬起頭看著衛風,眼中柔情似水。她幾乎就要答應衛風了,可是想想淖五說過的話,卻又覺得失落無比,衛風去迎她,那公孫三娘怎麼辦?還是讓她做妾?皇家的女子,能做妾嗎?還是象長公主一樣,到了老才嫁給意中人?大將軍,有那麼好做麼,大漢現在可不是四十年前國力昌盛的時代,開國以來六七十年積累的財富,早就被天子揮霍一空了。劉菁伸出雙手抱著衛風的頭,踮起腳尖,將顫抖的櫻唇壓在衛風的嘴唇上,衛風一驚,還冇回過神來,嘴唇忽然一痛。劉菁隨鬆開了他,一掌將他推得老遠,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將軍,你做得了嗎?讓本翁主等你到老不成?”衛風哭笑不得,他用手捂了一下刺痛的嘴唇,手掌心是一滴鮮紅的血。劉菁奪過衛風手中的韁繩,翻身上馬,揮起手中的馬鞭,“啪”的一聲抽在衛風的肩上:“癡心妄想的豎子,你當你是個寶麼,本翁主纔不稀罕你呢。”話音未落,一鞭抽在馬背上,駿馬吃痛,長嘶一聲,猛地竄了出去,片刻之間就跑出去老遠,隻留下籠罩在塵煙裡的衛風眯著眼睛捂著口鼻,木然而立。李維牽著的天馬赤忽然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唏溜溜……”劉菁的坐騎彷彿聽到了赤菟的嘶聲,忽然刹住了腳步,轉了個身子,高高昂起前蹄,應聲而嘶。劉菁放眼看去,煙塵裡,衛風手裡舉著一根細長的柳條,揮手致意。劉菁眼圈一熱,鼻子有些發酸,不由自主的想舉起的手向衛風揮手作彆,可是她忍住了。她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衛風,扭轉馬頭,猛踹馬腹,沿著平坦的官道狂奔而去。兩行晶瑩的淚珠,不可抑製的從她的眼角灑落,灑在這烈日下的煙塵裡,落在乾燥的黃土中,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衛風站在原處一動不動,一直到劉菁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深綠的樹影之中,他還是愣愣的站著,象昆明池邊的牽牛石像。李維走向前來,輕聲勸道:“公子,金姑娘已經走了,我們也回吧。”“回吧。”衛風悵然若失,機械的接過李維手中的馬韁,翻身上馬,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路的儘頭,舔了舔被劉菁咬破的嘴唇,長歎了一聲:“我們回吧。”正文
脫胎換骨從長安出發,沿山穀而行三百八十裡,便是天子避暑的甘泉苑。甘泉苑位於長安西北的左馮翊雲陽縣,週迴五百四十裡,比上林苑還要大上幾分。甘泉苑的主體建築是位於甘泉山的甘泉宮,甘泉宮的地位,相當於上林苑的建章宮和長安城的未央宮,是天子居住的主體宮殿。甘泉宮位於甘泉山頂,從甘泉宮的前殿上,可以看到位於關中平原上的長安城,可以俯瞰腳下的莽莽山林,手握萬裡江山的豪情油然而生。天子此刻,便是如此。他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腳下的大好河山,意氣風發,快意無比:“風兒,你看看,朕的江山如何?”“陛下的江山,自然是花團錦繡,萬年永固。”衛風微笑著。不過他的心裡卻不以為然,上次出使趙國遇到了流民事件,果然正如長公主所料,天子派了個人去查,結果不了了之,說是衛風運氣不好,偏巧遇上那麼一股了,而且之所以這麼倒黴,是因為魏郡打擊盜匪太利害,那幫人混不下去了,所以流竄到河內來了,虧得衛風和趙安國神勇,羽林郎們騎射功夫過關,倖免於難。衛風就搞不懂,這個事情就算勉強還能說得通,那杜延壽的誣告又怎麼解決?後來聽說了,杜延壽自已知道一腳踢上了石頭,上書請罪,天子把他貶為庶民回家休息,這件事也就算結束了。得知結果以後的衛風感慨不已,虧得當時聽了老孃和老婆的話,冇有痛打落水狗,要是真的去查,隻怕還冇把杜延壽怎麼樣,倒先把自己摺進去了。他一麵慶幸不已,一麵又覺得天子這樣做有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想到太子為了國事忙得那麼憔悴,而天子卻對太子冷淡之極的樣子,他的心裡不免有些了疙瘩。不過,再大的疙瘩,他也隻能很好的掩藏起來,最多在合適的時機幫太子打打過場。太子也說了,能把天子哄高興了,不去找他的麻煩,這就是幫他大忙了。衛風彆的本事也許冇有,這點忙大致還是幫得上的。甘泉山的風景不錯,不象長安處在山的包圍之中,雖然風景也不錯,終究有些憋屈,而現在站在甘泉宮的前殿前,放眼所至一覽無餘,心情頓時開闊起來。林間幽靜,泉水叮咚,空氣極佳,任你如何煩燥,往清涼的林子裡一站,頓時神清氣爽,渾身舒泰。這裡練起導引術來,效果也比在建章宮要好得多。果不出淖五所料,天子一練起導引術,就想起了那個治好了衛風的金青,當他聽衛風說,金青已經離開長安,不知去向時,他十分惋惜,直說自己當時為衛風的傷勢急昏了頭,倒把送到麵前的一個神仙般的人物給放過了。衛風這時更能理解淖五勸劉菁儘早離開的道理,當下請罪不已。他本想將口訣告訴天子,可是一想劉菁說過的話,他又有些猶豫不決。他當時也問過劉菁,為什麼說天子練得好可以多活幾年,而練得不好反而會少活兩年,劉菁卻扭捏了好久,還是冇有說出理由,讓衛風很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