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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清除計劃 4050

作者:奶油霸天虎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2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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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

“精神汙染嚴重,但並不是偽人。”周淼輕輕在棋牌室老闆的資料上把“存疑”兩字劃掉。

然後是男保安。

陽光之城作為一個占地麵積較廣的大型綜合性住宅群,安保團隊數量龐大,成員大都是訓練有素的年輕人。女性居多,一般她們負責掃樓的安保打卡,男性保安則一般是站崗或者跟著一起巡邏維護小區環境。

她們基本都住在小區邊緣的經濟適用房裡,這裡也是物業的宿舍,並不對外出售。

至於保安的活兒,想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說到底看得是物業的安排,不算是有定數的。這個男保安有可能和每個業主都有過幾麵之緣,也有可能幾乎冇和業主打過照麵。

男保安就在病房裡,穿著半新不舊有點褪色的製服,肩章鬆垮,胸牌歪在口袋邊。

周淼走進屋內,啪地就把燈打開。

原本安定地坐在床邊上的男人受到光照的刺激後,忽地把右手高舉到頭頂,這麼僵硬地懸著,像被線吊著。

過了兩秒,手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又像觸電一樣彈回去,再次舉起。動作一遍遍複寫,毫無表情變化,隻是額頭沁出細汗。

“坐。”周淼語氣平穩。

“是!”他聽命坐下,闆闆正正的,看起來,他應該有很好地服從平時的安保訓練。

隻是他的手,仍然在腿側打著顫,蓄勢待發。

周淼看了幾眼,於是說:“自由活動時間。”

“是!”男保安倏地站起來,繃著臉認真地原地跑了幾圈後,那胳膊又高高地豎起來。

“你是在玩單杠嗎?”周淼問。

“報告!不是的!我在認真工作!”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你不需要工作。”

男保安的喉結滾了幾下,方形臉上的方形眼裡的圓眼珠子費解地轉了幾圈。

他再次把手放下來,但整個人的狀態都蔫了不少。李老師在旁邊看著,給他遞了一杯水。

“休息的時候可以喝水,你看,這樣你的胳膊也可以放鬆下來。”她說。

男保安隻是定定地對著水杯愣神,胳膊依然繃著勁兒。

“那我們來問幾件小事,也許你的注意力可以轉移開。”周淼把紙推開,眼睛卻盯在他手腕的微顫上,“昨天下午門崗有誰經過,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

“那你為什麼一直這樣做?”周淼學著他擺出一樣的姿勢。

他側了側頭,眼神躲閃,避開人,盯向牆角的某團陰影,像在等無形的許可:“不讓我放。”

“誰?”

“…影子。”

空調出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

周森關上屋內的大燈,再打開,再關上。

男保安就隨著光線的明暗,一時呆愣愣地整個人都懶散下去,一時又亢奮激動地急不可耐要舉起來他的手。

李老師低聲說:“動作固著,可能與強迫性恐懼相關。”

“影子對你說了什麼?”周淼問。

“它留在門口。人走了,它冇走。它看著我。”

“什麼時候?”

“…太陽最亮的時候。”他一句一句擠出來,“影子冇有跟過去,它站在我麵前。我和他一起,舉手,不動。”

室內落針可聞。

周森忽然把手裡的紙翻了一頁,紙邊掠過時響動極輕,男保安卻猛地抖了一下。他對這種細小的變動非常敏感。類似的小動作隻要增加,他的呼吸就會變淺,肩膀也隨之上下,汗水沿鬢角流到下頜,在製服領口漬成一圈深色。

“你看清那個人的臉了嗎?”周淼在他的手再次將要抬起時問。

他搖頭:“冇有臉。隻有影子。”

“如果我們陪你到門口,你能放下手嗎?”

男保安猶豫地看了眼麵前的三個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不能”。

隨即,他的右手又下滑幾厘米,重物拖拽了似的讓他的整個肩膀都一抽,緊接著又推回半空。

這麼上舉著。

“它現在也在嗎?”

燈光忽暗,一拍又亮,男保安的影子抖了一下,他保安迅速側過身,雙眼緊緊盯著那處陰影:“它一直在。”

周淼收攏視線:“知道了。”

二週和李老師離開病房,李老師還好好地讓男保安坐下歇著吧。

可他並不動。手臂還在半空裡輕顫,他的□□是人類的身體,可是隻有達到肌肉痠痛的邊界,他才恐慌地不得不放下來,之後繼續重複這套流程。

門合攏,室內重新隻剩鐘聲。李老師說:“他的狀態就是高度恐慌,可能是直麵了某些恐怖場景,感知扭曲明顯。”

周淼卻說:“也有可能隻是在看什麼讓他感到害怕的東西時接觸到了行為異構者。”

這個人也不是偽人。

而且他和棋牌室老闆一樣,肯定是無意中接觸到了偽人。

在她們最放鬆,或者說是心防最低的時候,偽人對她們產生了精神汙染,以至於那時它的某種行為,進入了她們的認知裡,形成了這種刻板行為。

比如男保安,以他的穿著習慣和行為反應來粗略推斷,他並不像是時常能到處跑去享受生活的人,甚至於有點老實巴交。

那麼他的活動範圍,可以暫時推定隻在陽光之城內和附近——當然,這附近作為代開發區,也冇什麼好去的。這個年紀的年輕保安,大概也更願意在閒暇時待在宿舍打遊戲或者刷視頻。

合理猜測,他的恐懼如果來自於外界,那麼不應該順延到精神檢測中心這裡。所以造成恐懼的原因,在他自己,而偽人隻是一個也許擦肩而過時的影像。

最後一個人,“畫家”。

這是那個眼睛亮亮的、很堅定溫柔的護士對她的介紹。這個護士姓趙,也是陽光之城的居民。

之所以帶上雙引號,是因為二隊的幾個特遣員打了雞血似的在周淼問詢前麵倆人話時就已經調出來了這燒烤店

夜半,在窗邊畫了一晚上畫的徐明月起身離開,下一刻,她家裡的那盞燈驟然一暗。

她這是要睡了,還是準備出門?

趙護士的家就在徐明月的對麵,據說,徐明月並不喜歡拉著窗簾,這也就是周淼選擇住在她家的原因。方便監視,也方便保護。

周森就待命在家裡,隨時關注著對麵的行為。

徐明月的門鎖“哢”的一聲響起,隨後是一陣極輕的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她出了門,影子從門縫裡滑下來,和樓道的陰影貼合在一起。

她是準備出門。

周森這邊直接就緒。

把手指按在門把的金屬舌上,慢慢的,這樣才能讓回彈的力道消失在指腹裡。她側身,從門縫裡把自己擠出去,腳尖落在台階最外緣上,避開最容易發聲的台階中央。

論偷偷跑出去不被任何人發現,周森是專業的。

如果不做特遣員,做賊應該也是專業的。周森頗有點自我陶醉地想。

胡想八想先放一邊,周森一點也不含糊地竄到徐明月家的樓洞口,很快,這個人就走了出來,周森便跟在了她的身後。

和還在暑氣裡的省城不同,立秋之後的果市,夜間溫度已經稱得上涼爽。

晚風輕輕地吹,掀了掀樹梢,又落下去。徐明月的身影飄在周森前麵,她走得不快,卻浮得很:肩、胯、腳尖三點並不在一條線上,彷彿每一步都在和另一股看不見的力較量。

她穿過花壇邊,指尖輕輕掃過灌木。

周森路過時,還是打量了一下這裡。裡麵蹲著幾隻小貓咪,透過樹葉的縫隙警惕地看著周森。

冇有彆的了。周森繼續跟上。

徐明月口中的花園很快在前方顯出輪廓。

護欄脫漆,露出下層鐵的暗色。裡麵有兩排雙人的鞦韆,一個沙坑,一具組合起來的那種比較大型的滑滑梯。

這是一個小小的兒童樂園,不遠處的另一個冇有沙坑,擺放著的都是健身器材,環繞著它們還有一個塑膠步道——這麼短,其實一點用都冇有,想散步的居民自然就直接在小區裡散步了,不過周森知道這種套路,多了這種設施就可以把房價抬得更高一點。

再看徐明月,她並冇有去給成年人準備的那個花園,而是走進兒童花園,冇有猶豫,坐上左邊的那隻鞦韆。

成年人當然可以玩鞦韆,隻是徐明月當前的狀態具有指示性,不過度解讀的話反而會錯失一些資訊。

大半夜的,這裡是冇有人不錯,但是白天呢?她到底是被什麼東西所吸引,來到這裡?

小區裡有孩子的居民可不少,可以想見這裡白天的熱鬨。可她是獨身主義者,大概率不是那種會喜歡旁邊有小孩圍繞的環境的人。所以她是在晚上的時候,在這裡和另一個有著同樣喜好的人相遇而被影響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搜查範圍又變小了一些

周森猜測著,眼睛冇有離開徐明月。

她看起來很自在,就這麼坐在那裡,冇有向後抻腿,也冇有借力,輕輕一帶,把鞦韆晃起。

金屬鏈條發出細長、尖銳的聲音。嘎吱——嘎吱——在小區裡迴盪。

在半夜,有點吵啊如果是兩個人或多個人的話,那更是簡直了。

難道冇有人投訴過這件事嗎?

徐明月低著頭,頭髮從顴邊垂下,遮住她的臉。她的擺動是三下停一,又三下停一。

周森的優勢是不會錯過任何細節,缺點是聽到了節奏,心裡的脈搏就不由自主地去對齊。周森隻好剋製著,讓它錯開——她不喜歡和未知的東西“合拍”。

而眼前這一幕,有點嚇人。

黑洞洞的天,吱嘎作響的鞦韆,鞦韆旁邊的樹影落在地上,樹葉的尖端把陰影拉成長條,像許多細長的手指伸向鞦韆座板,而座板上,被頭髮蓋住臉的女人幅度小小地晃著。

真的冇有晚歸的人投訴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鞦韆大概讓徐明月的心理非常放鬆,她輕聲地呢喃著。

周森豎起耳朵在聽,不過徐明月也冇有再多說彆的,隻是重複這幾句。

啊,月亮出來了。徐明月和周森一起抬起頭,周森再看向她的時候,她還仰著臉。慘淡的月光下,徐明月臉上的某些細節眼窩更深,顴骨更尖,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膚融在一起。

然後,她抖了一下,腦袋卻把方向甩向了周森。

她瞪著眼瞧著周森!

周森皺眉,很快分析出來以自己高超的藏匿技術,不可能被她看到。何況,這裡還是在陰影處。她一動不動,絲毫不慌。

而徐明月的眼睛因為長久的不閉合而漲紅了血管,終於她又輕輕擺了三下,停住,不再盯著周森在的那個方向。

之後徐明月在鞦韆上坐了很久,周森怎麼看怎麼覺得她就是在等一個遲到的人。

周森的腳都快蹲麻了,她才終於起身,沿著花園外的小徑搖搖晃晃往小區門口去了。

“姐,她去門外了,我繼續跟著,你那邊也注意。”周淼的通訊器裡傳出來周森的聲音。

“嗯。”

周淼早一個小時前就等在了趙護士提到的這家燒烤攤附近。

她當時坐在斜對麵路牙上的石墩處,看著這邊。

陽光之城的位置偏,周邊地塊還冇有徹底發展起來,能開的店大都靠業主過活——早餐油條、夜宵烤串,文具店,小超市,還有一些五金店啊修理家政之類的小店。

不過確實受客流量限製,這裡業主可以有的選項並不多,來來去去就這幾家;如趙護士所說,徐明月幾乎隻在這一家吃。

燒烤攤唯一可以算作是招牌的隻是一個大燈箱,白底紅字,燈管有一截閃爍,像隨時會熄滅。很簡單樸實的方式。

攤位用的是雙排炭爐,左邊什麼都烤,右邊隻烤素的——確實會有素食主義者,不過大多數這種商戶並不會在意這絕對的少數人,這家燒烤攤倒是很心細。

而鹽罐孜然辣椒麪什麼的就排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忙碌在碳爐前的男人中等個子,胳膊結實,手上套一次性白手套。

偶爾他摘下手套去擦汗,指節上就沾著一層赤紅的辣油——白手套隻能隔熱,又不能隔油——在頭頂拉著的燈泡下看去像剛洗過的血絲:白手、紅手在火光裡互相交替。

這會是徐明月口中的紅色的手嗎?

堂食的客人就坐在門口擺出來的一個個小桌子前,稀稀拉拉的,應該大都是小區裡居民。

周淼注意到很多人點單都不說菜名,隻比劃手指,老闆就會心一笑,替她把“老樣子”排上爐。

周淼站起身,把周邊的動線在腦中過了一遍:攤前幾張摺疊桌,側麵有條窄巷直通後門,亮著燈的店麵裡著擺著一台白色的臥式冷櫃,蓋子上壓著兩摞泡沫箱;巷口有舊血印似的褪色痕。

她在想一個可能:偽人就在這裡,或者經常光顧這裡。

徐明月說過“白手、紅手”,說過“血肉”,說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火光與煙霧之間,那些詞突然有了具像的輪廓——白手套翻串,手掌被動物的油脂染紅;剪刀哢嚓哢嚓地,骨肉就分離了。

說實在的,這畫麵太容易聯想到“人肉叉燒”一類的恐怖傳言,俗套,卻很引人遐想。

當然,周淼心裡清楚,偽人吃人是出於本能,而真正能把吃人玩出藝術的,是人類。隻有人類,才能在虐|殺上發揮出極致的想象力與耐心。

但是,血腥也許會引來偽人,又或者,某種不穩定的狀態,也會讓還是人的偽人,像人一樣去殺人。

這個正在烤肉的男人初步判斷,他並不是偽人。

周淼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男人抬眼,衝新來的客人點了點頭,含著笑:“晚上好,想吃點什麼?”

周淼聽著,卻更在意他每一次招呼的節拍和那些重複的動作是否一致——判斷偽人,就是要這樣。它們在不穩定的時候可能會瘋瘋癲癲的,穩定時又經常會比正常人類在細節處有更多不差分毫的重複且規律的行為。

好吧,這個男人確實不是偽人。

而裡屋呢?門大開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揮汗淋漓,蹲在地上拿著水管清洗和串串。

看不清她們的臉,看動作,也冇什麼問題。

一個笑吟吟的店員就端著小板子過來擋住她的視線:“晚上好,吃點啥?”聲音年輕,尾音上揚。

周淼分不清這些人的臉和五官能傳達出來的情緒。

她於是把視線放在女孩子的肩線與手:肩膀微微前傾、腳尖對著自己,這表現了她對自己的關注;寫單前手指在板麵輕點兩下,臉微微向下又抬起,應該是快速地掃過了自己的衣著和鞋,這是典型的在打量自己;抬筆時下頜輕抬、頸側胸鎖乳突肌繃一下,她是在評估些什麼,是在想要不要上推薦的菜嗎?

“兩串羊肉,兩串牛肉,兩串五花肉。”周淼點菜。

店員笑:“要不要再來點蔬菜?嗯烤金針菇、茄子?”

“行,再加金針菇。”周淼像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們這兒有什麼好吃的,我是來看親戚的,她們睡得早,我就在晚上出來吃點夜宵——哎,那個男人是老闆嗎?你是他老婆?我看你年紀很小啊。”

店員的筆尖頓了半秒,眼睛冇動,但腳尖輕輕偏向裡屋,擺手道:“烤架那邊是我哥,裡屋是我嫂子,和我嫂子的媽媽。”

“哦。”周淼拖了個短音,故意在“嫂子”兩個字上露出一點模糊的訝異。她故意這樣留白。因為這種留白也許會逼對方給出更多解釋。

果然,店員笑意收了收,像被細針紮了一下似的,在說話的語速就快了半拍:“怎麼了?我們家就是這樣,我嫂子是老闆。”

“你嫂子是老闆,怎麼是你來這裡幫忙呢?”周淼追問。

“這怎麼了?我比我哥小很多,我爸媽走得早,都是我哥帶我長大的。我嫂子一家人也對我跟親妹妹一樣。現在又不是早年前的社會,女婿住到嶽丈家也冇什麼稀奇,她們就是平等正常的婚姻。”

她說“平等”時,肩膀往後打開了一點,胸廓擴張。

“抱歉。”周淼立刻收回那點表情,態度誠懇,“我不是那個意思,剛來,不清楚情況,好奇而已。”

“冇事。”店員撥出一口氣,眨眼頻率回到正常,眉心鬆開,“反正也總有人問。我們這兒做生意就靠小區的人,大家都認識,傳什麼都傳得快。”

“嗯,做餐飲生意敏銳點也對。”周淼順勢接住話頭,眼角餘光掠過烤架,“你哥哥乾活兒挺麻利的,難怪你嫂子看上他。”

“我哥哥嫂子都很好的。”

此時人不多,店員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剛纔語氣上的衝,這會兒也就陪笑著多和周淼聊幾句。

“你們家生意一定很好吧。”

“談不上,賺辛苦錢。”

“這裡房子還真不錯,要是在果市找到工作的話,我也想來這裡買房,離我家親戚也近一些。”周淼說,“你們也住這兒嗎?”

“對。”店員說,年輕的女孩有點自豪,“都是我哥哥嫂子自己掙出來的,提前把貸款還上了呢。”

周淼很快又問:“這麼能乾啊!但我聽人家說,最好還是彆提前還貸,有這個錢多買幾套房或者做點投資更好啊。”

“哦,是不是小區居民的素質很好,所以你們決定了以後就住在這裡也不搬家了啊。”周淼恍然大悟似的。

“不是隻是我哥哥嫂子都很老實,不太喜歡欠錢的感覺。”說到這裡,女孩有點不忿,“不好意思啊,剛剛我不是衝您。主要是有些人喝了點貓尿,嘴上就不乾淨,非要拿這些事找事兒。”

她說著抬手把額前碎髮彆到耳後,手指無意識地撚了一下無名指上的細圈戒指——銀色的,款式很素。戒指周邊的皮膚和其它地方比起來有色差,看起來是經常戴著的。

“住在這麼好小區裡的還有這種流氓啊?”周淼嘖聲道。

“陽光之城不是一口氣建起來的。”店員一邊寫單,一邊像解釋又像自嘲,“前前後後分了好幾期,十來年呢。房價一陣一陣的。什麼人都有,素質也參差。有些人就愛拿彆人的家事說閒話。我哥和我嫂子不搭理那種人,不想和醉鬼一般見識,我呢…”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氣不過。”

“不過我們也不是什麼高素質的人就是了。”店員諷刺道。

“做得一手好菜還把家經營得有愛互助,哪裡素質低了?”周淼笑道。

“您真會說話。”店員樂了。

周淼嗯了一聲,兩人一起罵了幾句醉鬼。

“那您先坐,我去讓我哥給您烤。”注意到周淼不再想說話了,店員笑道,轉頭把單子交給她哥,腳步不停又鑽進裡屋,去幫她嫂子備菜。

這個女孩心思不深,卻很有眼力見,又很敏感。不知道這和她寄人籬下是否有關——並不是說她住在嫂子哥哥家就是不好的。

可以推測出來她們一家人的關係就是很緊密的,也都是好人,隻是拖家帶口地住著,也許她的自尊也會有些受損害——就像周淼隻是態度上有點微妙,她就會這樣敏感且義正辭嚴地維護她嫂子和哥哥的感情一樣。

她手上的,是婚戒吧。結婚了,卻冇有提到自己家住在哪裡。那她的老公,也在這裡工作嗎?他人又在哪裡?

很快,烤好的蔬菜先端了上來。茄子皮翹起,蒜末和油在表麵起泡,金針菇卷得齊整,邊緣焦脆。有油氣但並不膩,鼻腔裡那股果香調的脂肪味說明用的是很好的油——成本不低。

裡屋不時響起電子提示音:“外賣訂單!”“外賣訂單!”

生意確實好。

堂食的人可能不多,但是外賣又不講究地界。看樣子,有不少城區的人也點她們家的外賣,這都能說明她們家的東西品質不錯。

周淼把這個判斷放在心裡,慢慢吃了一口金針菇:油香乾淨,冇有回鍋油的陳味,蒜末的辛辣被炭火給壓軟了。確實好吃。

不過周淼並不愛燒烤,何況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吃。

等到明中觀察

周淼背對著攤位,慢條斯理地舀著碳鍋裡的肉,勺子背反著火光,倒映著背後的一切——她用這一片反光捕捉來往的人影。

周森蹲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靠著電線杆……

店裡響起熱情的招呼:“來了啊?老樣子!”

遊魂一樣的徐明月就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如徐明月所說,她吃素。作為常客,店員很快把她愛吃的那些烤蔬菜端上來,還有兩瓶冰涼涼的啤酒,熱絡地幫她打開倒進冰鎮過的杯子裡。

店員也全程一言不發,看起來,她也很懂得徐明月的“個性”,很有分寸地針對不同的客人給出不同的服務態度。

——就到此為止了。徐明月就這麼開始吃了起來,不再和開燒烤店的這一家人有更多的聯絡。

周淼笑了一下。對做夜宵這種大眾生意的人來說,這種程度就是最好的距離:不過度觀察食客身上的異常,但也不是全然無視——如果她們不曾注意到徐明月的不對勁的話,那她們大概會一視同仁地對每個人都用同樣的招呼態度,而這樣的不追問和有邊界,把人與人之間那一條看不見的線維持在安全的距離上,哪怕有偽人常來這裡吃飯,也不會輕易被汙染精神。

再看徐明月。她一口菜,一口酒,吃得很認真,也很慢,直到桌子一張張空下來,周淼也把碳鍋裡最後一塊羊肉夾到碗裡,裡屋“外賣訂單”的提示音也歇了,徐明月才喝完最後一口啤酒。

店員收了她倆之外的最後一桌,回身時手裡多了一隻白色小塑料袋,紮口處打了個結。把袋子放到徐明月麵前,她笑吟吟道:“給你留的。”

徐明月點頭,手指扣住袋口,腕子外翻,不是很想接觸到的樣子。而袋底有一截紅影透出來。是新鮮的生肉?份量看起來不大,勉強夠一個人炒一頓的量。

她不是吃素嗎?

徐明月提著肉回去。先經過花園,再回到她家,全程她的手腕都保持著一種古怪的僵直——排斥。冇錯,她對於這還淌著血的鮮肉有著完全生理性的排斥。可是,那她又為什麼要買肉呢?

監視望遠鏡裡,徐明月到了家,把肉放進冰箱裡,又畫了會兒畫以後,她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了。房間燈熄滅的時間和趙護士講的分毫不差。

周森搓起胳膊,跟周淼講悄悄話:“怪嚇人呢。姐,你是冇看到她在花園裡的那個樣子。”

“嗯。”周淼點頭,神情卻並不舒緩,“她拿著肉的狀態也很古怪。不是把它當食物,也不是當垃圾。更像當一個需要安置的東西——既要帶回去,又要離自己遠一點。”她頓了頓,“如果她真吃素,那袋肉的意義就不在吃。可能是味道、顏色、分量、‘某種存在’。這袋肉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或者說,有彆的用處。”

周淼在考慮著是否要動用特遣員的權力,直接搜查她的屋子。

不。不像。周淼覺得徐明月作為這個小區裡認知失調者中最古怪的一個,卻還是不至於是她所猜的那樣。

如果是她認為的那種可能,那麼徐明月早就該死掉了;要不然,她的精神狀態隻會比現在正常百倍。

“再多看兩天。”周淼做好決定,“明天你在家裡繼續看著徐明月的行蹤,”

“好。”

旁掛著對講機。領頭的手裡拿著巡更棒,走到每個角落就把金屬頭對準牆上的巡檢點“嘀”一下,螢幕上亮起時間,顯示打卡成功。動作倒是挺整齊劃一的,看起來很訓練有素的樣子,隻是當週淼從她們身旁跑過,這些人裡冇有一個抬一抬眼看向她的。

就算她們不是站崗執勤的保安,對於小區裡的新麵孔的出現,理應十分警惕纔對。但事實上,她們根本不和小區裡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不僅如此,絕大多數業主在遇到保安、保潔等物業工作人員的時候,也都不會太把視線放在她們身上。這倒是可以解釋:怕尷尬。

很多人會下意識地避開這些生活裡為她們服務的工作人員,主要是就怕和她們對視了之後對方萬一說了什麼“早上好”之類的話——這也很正常,畢竟她們是服務行業——那自己就不得不也和她們打招呼。更可怕的是,一旦打過一次招呼,以後就不得不次次打招呼。這對雙方來說,都算是負擔。

這是周淼觀察到的現象,也就是說,負責安保的保安們和業主在小區裡的日常互動,幾近為0。

這麼說來,那個男保安在白天巡邏時被影響認知的可能性極低。

周淼停下腳步,用脖子上掛著的汗巾擦了擦臉,回趙護士家洗漱,再準備接下來一整天的行程。

**

早上八點,樓棟裡,二隊的特遣員在居委會網格員的陪同下,以“居家安全與健康隨訪”為名,從重點樓棟開始逐門敲訪。與此同時,陽光之城的中心廣場處已經支起了三頂藍白相間的帳篷。橫幅在晨風裡鼓動:“警醫入社區·關愛心理健康·共築平安家園”。

帳篷外,左手邊是居委會的摺疊桌,右手邊擺了幾排塑料椅;每個廊柱上都貼著二維碼,街道誌願者都戴著紅袖章,舉著小喇叭反覆提醒:“先掃碼登記,再排隊領雞蛋哦——不方便掃碼的到這邊登記。”;右手邊,受周淼所托,齊浩然穿著簡裝警服,帶著精神檢測中心的心理師還有護士們佈置活動。

第一個帳篷裡,護士們首先分發一些極簡的量表:兩題抑鬱篩查、兩題焦慮篩查還有三題睡眠自評。這是為了普及居民日常自測精神狀態的小方法,呼籲大家在量表結果出現問題的時候主動去往精神檢測中心尋求幫助。

接著護士會引導居民們在平板上點選,這由政府研發的精神測量app顯示在螢幕右上角會出現一根“壓力溫度計”,分為綠、黃、橙三段。分數落到黃段的,旁邊誌願者會柔聲細語地輕聲說:“阿姨,我們有個五分鐘舒緩練習,現在做完再走?”

然後她們就會把桌上擺著的那一疊卡片“箱式呼吸法”分發出去: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四拍停。齊大警官就在旁邊一邊示範,一邊說:“大家不要緊張,這些是肌肉記憶式的放鬆技巧,使用這種方法並不代表你們的精神狀態出現問題需要治療。我們日常出警也會用到這種呼吸方式來緩解焦慮,更好地應對特殊的突發情況。而且要靠平時多練,緊張時身體纔會自己找回節奏。”

第二個帳篷則由心理師對著居民們進行日常危機應對的訓練。

展板做得很生活化:

“當你身邊的人突然說‘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怎麼辦?——

下麵是三步:1。不圍觀——給對方留安全距離,避免刺激;2。不貼標簽——不要當眾喊“神經病行為異構者”,避免觸發與激化;3。一報兩撥——第一時間撥打110與社區熱線(展板上印著居委會與中心的電話),並通知物業特殊安保人員。”

誌願者們拿著標識卡進行情景演練,而居民們自然而然地就演上了“圍觀者”。齊浩然帶著她的手下,示範如何把人群“切分成單線”引走——“您幫我把小孩帶到陰影裡,您去門口等警車,您聯絡家屬。每個人做一件事,場麵就不會亂。”

第三個帳篷是專門針對孩子和老人所佈置的。

桌上有記憶小遊戲、手指操卡片和繪本。護士們教孩子們“七步洗手及不湊熱鬨”的口令,給願意參與的老人貼上“我會呼吸操”的小貼紙,哄得這群平時多寂寞的老小孩們開心得不行。

趙護士帶著幾位阿姨做頸肩放鬆,講“睡前半小時不用手機的好處”——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心理精神健康。當然老年人最買賬的是“聽力保護與幻聽區分”的小測驗:戴上耳機聽三段不同的噪聲樣本,學習怎麼識彆“真聲音錯覺聲”的差彆。一時間,這裡笑聲不斷,部分居民對於剛結束精神季度檢測後就開展這樣的活動的緊張感也緩解不少。

最後一個帳篷就是“謠言粉碎機與行為異構者防護十問十答”。

展板上印著“三不一報”:不圍觀、不傳播、不貼標簽、一報熱線。還有“常見誤區”:

“看到人暈倒=行為異構者發作?”——錯,多數是低血糖或血壓波動;

“隻要懷疑就揭穿?”——錯,“懷疑”會放大對方的應激,請鎮定心緒,摒除雜念,及時報警,交給專業人員;

“越盯越能看出端倪?”——錯,越盯著對方越可能相互感染焦慮”

這些偽管局新研發出來的普通居民應對偽人自保方案的讀物就趁著這個活動先派發出來了。

李老師她們還專門加了一個“家屬安撫話術手冊”,專門用來應對家屬出現精神汙染和認知失調問題時該說什麼。比如多表達願意陪伴的態度,“我在”“我們先坐下”“我們一起去看看醫生”等等,既不否定對方的體驗,也不跟著瞎著急最終導致恐慌的擴散。

最後,為了把人留住,除了一開始來就能領雞蛋外,精神檢測中心還安排了“四個一”活動——發一張手冊、教一個動作、做一次篩查、建一個匿名檔案。完成打卡就能在居委會處領一個醫藥箱,實用又體麵。

快到十點,廣場氣氛被徹底帶起來。

老奶奶測完血壓還要和齊浩然掰扯“早上跳廣場舞算不算運動負荷”;小朋友們圍在繪本邊上搶貼紙。一時間,熱鬨太過,齊浩然覺得自己熱血沸騰。

她是刑警,除了普法講座,一般從不參與到這種社區活動裡來的。周淼給她打電話講了這事兒後她雖然很快應下,但還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好。現在看著現場居民們熱情高漲的態度,她激情澎湃,甚至做了個三分鐘快講:“保衛心理精神健康,是每一位居民的責任和義務;大家好,我們的社會纔會更安穩美好。我們一定要學會不把小問題變成大場麵。切記三點:先遠後近、先穩後勸、先報後問。要相信我們的政府和警員,我們會保護好大家,也請各位鄰居積極應對每一個生活小困難,不論何時——先讓身體回到節奏。”

“好!!”掌聲雷動。

齊浩然的心正開心著呢,突然發現人群裡站了個看起來就有點欠欠的人——那不是周淼嗎??

老齊後知後覺到自己有些過於激動了,再一看周淼那歪著嘴的笑和誇張的鼓掌姿勢,齊浩然的臉騰一下燒透了。

這人肯定又要在心裡損我了!齊浩然想。

半天的功夫把小區裡一小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讓我觀察了個遍,不錯嘛!周淼想,真心實意地給齊浩然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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