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你是圖？ 第七章 “你、個、人、真、係、好、樣、衰。”

第7章 “你、個、人、真、係、好、樣、衰。”夜風帶走了白天的燥熱。

半山別墅的感應燈亮起，蔣耀走近大門，昏黃的光暈打在帽簷上。

輸入密碼，推門。

客廳裡留了一盞落地燈。

不僅有光，還有一絲很淡的麵香，混在昂貴的中央冷氣裡。

這味道有點格格不入。

蔣耀換了拖鞋，順著味道往裡走。

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前，黎嘉敏正低著頭。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純棉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白凈纖細的小臂。

整個人看起來恬靜溫柔。

燃氣竈上架著個小湯鍋，水咕嚕嚕地滾著，白色的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她的側臉，鍋裡煮著掛麪，臥了一個表麵焦黃的煎蛋，飄著幾片翠綠的菜葉。

操作檯旁邊的手機開著外放，螢幕亮著，顯示好幾條未讀的微信語音訊息。

“嘉敏，那幾本參考書我從朋友那裡借到了。”

“你明天上午有課嗎？”

“我拿去圖書館大廳給你。”

是林宇的聲音。

透過手機外放，略帶北方口音的爽朗和溫和，在空曠的廚房裡被放大。

蔣耀停在雙開門冰箱前，手搭在門把手上，沒動。

他盯著黎嘉敏的背影，拉平唇角。

耳邊響起宋子齊的聲音“林宇個人成個中央空調咁。你如果真係唔理，遲下你屋企神仙妹妹俾人呃咗，你阿媽實鬧死你。”

黎嘉敏一手拿著筷子攪動麵條，另一隻手在圍裙上隨便擦了兩下，按住手機螢幕上的語音鍵。

“太麻煩你了林學長。”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江南水鄉特有的軟，“今天剛幫我指了路，現在又幫我借書。明天中午我在三樓餐廳請你吃飯吧，你別跟我客氣。”

鬆開手指，綠色的語音條傳送了出去。

很快，那邊回了一條過來，帶著笑意：“行，聽你的。早點休息。”

蔣耀的下頜又繃緊了。

癡線……

他暗暗罵道，擡手用力拉開冰箱門。

“砰”地一聲響。

黎嘉敏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轉過頭。

蔣耀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黑色的短袖有些發皺，手裡拎著一瓶剛拿出來的冰鎮礦泉水。

冷氣從敞開的冰箱門裡湧出來，漫過他的上衣。

他反手一甩，冰箱門又“砰”地一聲關上。

黎嘉敏：“……”

又怎麼了,她的大少爺？

蔣耀看也沒看她，單手擰開瓶蓋，仰頭喝水。

喉結快速滾動，吞嚥的聲音很大。

“噸噸噸”這個三字突然具象化了。

黎嘉敏看著他，下意識地往竈台邊靠了靠。

“你吃晚飯了嗎？”

她客氣地問了一句。

蔣耀放下水瓶，大拇指抹掉嘴角的水珠，眼皮懶洋洋地掀起，看了看鍋裡寒酸的清湯麵。

“吃過了。”

他用普通話回，聲音硬邦邦的，說完轉身就準備上樓。

“那個……蔣耀。”

黎嘉敏叫住他。

蔣耀腳步一頓，轉過身，眉心微皺，眼神裡透著點不耐煩：“幹嘛。”

黎嘉敏關掉燃氣竈。

她猶豫了一下，但想到今天林宇幫了自己這麼多，明天請客吃飯，隻用普通話說謝謝總覺得不夠入鄉隨俗，也不夠俏皮自在。

而且，她在這座城市裡認識的本地人，目前隻有眼前這一個。

“能不能請教你一句粵語？”她態度很誠懇。

蔣耀單手拿著礦泉水瓶，瓶壁上的冷凝水順著他的指骨往下滴。

“問什麼。”

“就是想誇一個人很好，很熱心，有點像普通話裡誇男生又靠譜又帥氣那種。”黎嘉敏想了想，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種話，怎麼說比較地道？”

塑料水瓶被蔣耀手裡捏扁。

他盯著黎嘉敏。

這女人的眼睛還挺漂亮，

眼仁亮晶晶的，一副虛心求教的好學生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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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下午天橋上，林宇搭在她肩膀上的那隻手，還有剛才語音裡那句黏糊糊的“林學長”。

“……”

癡線……

真行。

這就開始學著討好學校裡的男人了。

一股隱秘的壞心眼，突然從他大腦裡冒出來。

蔣耀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暗。

“哦。”

他拖長了音調，慢條斯理地靠在島台邊緣，“誇這個男生呀，又熱心，又好靠譜噶～”

黎嘉敏點點頭，豎起耳朵。

蔣耀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咬字異常清晰。

“你、個、人、真、係、好、樣、衰。”

（你這個人真是好難看/好噁心。）

黎嘉敏愣了一下，嘴唇微動，磕磕絆絆地跟著學了一遍。

“好……樣衰？”

發音不太準，音調軟綿綿的，像在嘴裡含了一顆糖。

蔣耀眼皮跳了一下，強忍著喉嚨裡的一聲乾咳，麵不改色地點頭：“對，就是這個詞。‘樣衰’。”

黎嘉敏有些疑惑。

“樣……是樣貌的樣？衰……是衰老的衰？”

她微微偏著頭。

“普通話裡，衰不是個好詞。是……帥的諧音嗎？”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真準得可怕。

蔣耀心裡漏跳了一拍，但大少爺撒謊向來臉不紅心不跳。

他麵無表情地瞎編：“哇～呢個樣衰啊，唔係醜㗎！後生仔反轉嚟用㗎～即繫好型、好酷、超正、勁靠譜嘅意思呀！明唔明白呀～”

（這是本土俚語。字麵意思是差，但年輕人喜歡反著用。就像你們普通話說一個人‘拽’，有時候也是誇他酷。‘樣衰’在這裡就是帥爆了、靠譜到了極點的意思。懂嗎？）

他編得理直氣壯，毫無破綻。

黎嘉敏聽得似懂非懂，但感覺他粵語說的這麼溜，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原來是這樣。”

她感激地沖他笑了笑。

“謝謝你啊。”

笑很真誠，臉上的梨渦淺淺地陷下去。

蔣耀被這個笑刺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喉結滾了滾，“嗯”了一聲，拿著水瓶快步走向樓梯。

走上二樓的拐角，他忽然背靠著牆壁停下。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塑料瓶，瓶身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凹痕。

他吸了一口氣，悄悄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黎嘉敏沒急著吃麪。

她走到玄關的帆布包裡，翻出筆記本和黑筆，重新回到料理台前，把本子攤在暖黃色的頂燈下。

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字。

蔣耀視力很好。

能隱約看到，那張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拚音。

“hou yeung seoi”

寫完，她放下筆。

端起已經有些坨了的麵條，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一邊嚼，嘴裡一邊還在小聲唸叨。

“林學長，你個人真繫好樣衰……”

江南口音配上這句罵人話，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喜劇效果。

蔣耀站在陰影裡。

一開始，看到她認真做筆記的樣子，他心裡確實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竊喜，心想：

讓你去討好那個中央空調~

明天看你怎麼收場~

但聽著她一遍又一遍地、用那種軟綿綿又認真的語氣練習這句罵人的話，那股竊喜慢慢褪去，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被螞蟻咬了一樣的異樣感。

他想起她那天淋了雨，穿著濕透的鞋子一聲不吭地走進門。

想起她站在天橋上，被人群擠得往後退。

現在，她一個人站在異鄉的廚房裡，吃著麵條，還要為了融入這裡，認真地記下一句被人刻意教錯的方言。

蔣耀咬緊了後槽牙。

“癡線。”

他低聲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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