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凍檸茶係我嘅。”旺角的夏夜,像一個永遠在沸騰的舊鐵鍋。
頭頂密密麻麻的霓虹燈牌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紅綠交錯的光影打在柏油馬路上,空氣裡全是汽車尾氣和街邊牛雜檔混合的渾濁氣味。
蔣耀走在前麵。
街上的人實在太多了。
剛下班的白領、拖著編織袋的小販、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全都在這條狹窄的街道上擠來擠去。
蔣耀的掌心很寬大,兩根手指就可以把黎嘉敏纖細的手腕完全圈住,還富裕出一個半指節。
隨著他走路的動作,手指骨節偶爾會輕輕摩擦過她手腕內側的脈搏。
黎嘉敏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的視線落在兩人相交的麵板上。
周圍很吵,紅綠燈的“滴答”聲急促刺耳。
但她覺得,手腕上那一圈被他握住的地方,燙得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有些發麻。
前麵路口,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貼著人行道呼嘯而過。
蔣耀手腕猛地往回一收。
黎嘉敏撞在他寬闊的後背上,鼻尖磕著他工裝短袖的布料,聞到了一股被汗水蒸騰過的冷冽味。
“行路專心啲。”
(走路專心點。)
他沒回頭,聲音夾在鼎沸的人聲裡,有些發悶。
握著她的手腕,卻更緊了半分。
*
兩人穿過兩條街,停在一家老字號的冰室門前,推開滿是油汙的玻璃門。
一股強勁的冷氣混合著黃油、沙茶醬和凍檸茶的味道撲麵而來。
店裡麵積不大,卡座擠得滿滿當當。
天花闆上的吊扇呼呼地轉著,夥計端著盤子在過道裡穿梭,扯著嗓子大喊:“A台兩杯茶走,一件菠蘿油!”
“兩位啊?入麵搭台啦!”
(兩位啊?裡麵拚桌啦!)
胖胖的老闆娘拿著點選單,頭也不擡地往最裡麵一指。
蔣耀終於鬆開了黎嘉敏的手腕。
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那張有些年頭的綠色防火闆餐桌,桌角還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半圈水漬。
單手拉開椅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彎下腰,動作有些嫌棄地把那半圈水漬用力擦乾淨。
然後才把椅子拉開一點,下巴朝黎嘉敏揚了揚。
“坐入去。”
(坐進去。)
黎嘉敏坐進靠牆的位置。
卡座空間逼仄。
蔣耀在她對麵坐下時,兩條長腿無處安放,膝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膝蓋。
他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黎嘉敏往牆邊縮了縮,把雙腿併攏。
“食咩?”
(吃什麼?)蔣耀把壓在玻璃闆下的選單推到她麵前。
“我想吃菠蘿油。還有……”黎嘉敏看了一眼選單上的飲品區,“凍檸茶。”
蔣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阿姐,一個菠蘿油,一碟幹炒牛河。”他轉頭看向走過來的夥計,“飲品要一杯熱奶茶,一杯凍檸茶。”
夥計飛快地在單子上畫了幾筆,轉身走了。
黎嘉敏看著他:“我點的是凍檸茶。”
“凍檸茶係我嘅。”
(凍檸茶是我的。)
蔣耀靠在有些破舊的皮質椅背上,雙手抱胸,理直氣壯。
“你飲熱奶茶。再痛經痛到喺屋企扮死狗,邊個理你。”
(你喝熱奶茶。再痛經痛到在家裡裝死狗,誰管你。)
“……”
又是這種欠揍的語氣。
黎嘉敏咬了咬下唇,沒反駁。
胃裡確實還有些隱隱的涼意,熱奶茶其實更舒服,而且,還是不要跟他因為痛經問題在外麵辯論了。
黎嘉敏低頭把帆布包裡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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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坐著兩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的外國遊客。
看樣子是一對年輕情侶。
男生手裡拿著一張英文版的香港旅遊指南,正滿頭大汗地跟站在桌邊的夥計比劃。
“No peanut. Please, no peanut oil. Allergy.”男生指著選單上的一道沙茶牛肉麵,表情很焦急。
夥計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英語僅限於數字和簡單的問候。
他聽得一頭霧水,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裡的點選單。
“咩啊?你要唔要辣啊?沙茶肯定有花生架啦!唔食就點第二樣啦!”(什麼啊?你要不要辣啊?沙茶肯定有花生的啦!不吃就點別的啦!)
語言完全不通,兩邊都急出了一腦門汗。
女生在旁邊急得快哭了。
黎嘉敏放下手裡的筆記本。
她站起身,繞過有些擁擠的過道,走到那一桌旁邊。
“Excusez-moi. Avez-vous besoin d'aide?”
(打擾一下。需要幫忙嗎?)
她開口。
不是英語,是純正的,帶著點巴黎左岸口音的法語。
她剛才聽到了女生低聲抱怨時用的語言。
那對法國情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間亮了。
男生飛快地用法語解釋了自己對花生嚴重過敏,詢問沙茶醬裡是否有花生花生成分,以及能不能換成清湯。
黎嘉敏聽得很認真。
她微微偏著頭,長發垂在肩膀上。臉上的表情溫和又耐心。
聽完後,她轉頭看向那個夥計。
“大叔,他花生過敏,吃一點就會進醫院。沙茶醬不能放。”她用普通話解釋,“麻煩您幫他換成清湯牛腩麵,另外告訴後廚,煮麵的鍋要洗乾淨,一點花生油都不能沾。”
夥計恍然大悟。
“哎呀,死人咯,早講嘛!好彩未落單。得,清湯牛腩兩碗,走花生!”
(哎呀,要命咯,早說嘛!幸好沒下單。行,清湯牛腩兩碗,免花生!)
夥計趕緊在單子上改了改,跑向後廚。
黎嘉敏轉回頭,用法語向那對情侶複述了處理結果。
兩人連連道謝。
男生甚至有些激動地想要站起來擁抱她,被黎嘉敏微笑著擺手婉拒了。
“Bon appétit.”(祝你們用餐愉快。)
她彎了彎唇角,臉頰的梨渦浮現出來。
蔣耀坐在卡座裡。
他單手撐著下巴,視線越過過道,定定地落在黎嘉敏身上。
頭頂昏黃的吊燈光線打在她身上。
她穿著最普通的棉麻短袖,頭髮隻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
但站在那裡,用那種緩慢、優雅、帶著氣聲的語言和陌生人交談時,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那種光,不是Cici那種用高光粉和名牌包堆砌出來的刺眼光芒,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從容。
乾淨,獨立,閃閃發亮。
在這個油膩嘈雜、充斥著市井粗口的老冰室裡,她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水仙。
蔣耀覺得胸腔裡的心臟,又開始不聽使喚地亂跳了。
他想起剛纔在舊樓下,她看著那些破敗唐樓時說的話。
“建築是給人住的……有人味的房子,才叫家。”
她懂他。
不僅懂他,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足夠豐富的世界。
黎嘉敏回到座位上。
正好夥計端著食物過來。
一個烤得酥脆的菠蘿包,中間夾著一塊厚厚的、正在融化的冰鎮黃油。
一盤鍋氣十足、顏色油亮的幹炒牛河。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絲襪奶茶,一杯冰塊撞著玻璃杯壁的凍檸茶。
蔣耀把那杯熱奶茶推到她手邊。
他拿起筷子,看著她。
“你講法語,幾好聽。”
(你講法語,挺好聽的。)
他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聲音有點低,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發緊。
黎嘉敏咬了一口菠蘿油。
黃油的鹹香和麵包的甜脆在口腔裡混合。
她有些意外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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