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
停在客房門口。
蔣耀站定,深呼吸了一次,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頻率開始變快。
他騰出一隻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木門上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很清晰。
裡麵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大概十幾秒。
傳來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拖鞋踩在木地闆上略顯拖遝的腳步聲。
“哢噠。”
門把手轉動。
房門從裡麵被拉開。
黎嘉敏站在門後。
她套了一件灰色的針織厚開衫,把裡麵的睡衣裹得很緊。
臉色依然很蒼白,嘴唇上多了一點乾裂的紋路,睡了一覺後,眼睛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紅暈。
看起來比早上在客廳的時候還要虛弱。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適應走廊裡的光線。
然後,看清了站在門口的人。
蔣耀。
他穿著灰色的短袖,高大的身軀幾乎把門框的光線擋住了一半。
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
托盤裡放著一個白瓷燉盅,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甜香。
黎嘉敏愣住了。
水濛濛的杏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她以為是梅姨。
蔣耀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看到她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了出來,但這次不是針對她,是針對自己。
早知道就該催梅姨早點燉。
他避開她有些驚訝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下頜綳得很緊。
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房間裡那張拉著窗簾的床。
“拿著。”
他把手裡的木托盤往前遞了遞。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一貫的不耐煩。
黎嘉敏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托盤的邊緣。
手指碰到白瓷盅的邊緣,很燙。
“這是……”她低頭看了一眼燉盅裡深褐色的湯。
烏雞,紅棗,還有膠質香氣。
她雖然不會煲這種複雜的湯,但也認得出裡麵的食材不便宜。
蔣耀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左邊腮幫子鼓動了一下。
“梅姨閑著沒事,煲多了。”
他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放著也是浪費,倒了可惜。拿去喝。”
典型的蔣耀式發言。
刻薄,彆扭,死鴨子嘴硬。
黎嘉敏端著托盤,手指感受著瓷盅傳來的溫度。
她看著蔣耀冷冰冰的臉,又看了看他因為偏過頭而露出來的紅色耳尖。
阿膠烏雞湯。
這種名貴又費火候的補品,怎麼可能是一個幫傭“閑著沒事”煲多的?
又怎麼可能會剛好在這個她痛經發作、臉色慘白的日子裡,“不小心”端到她的麵前?
再聯想到早上他摔門而去時的那句“麻煩”。
原來,他的“麻煩”,不是嫌她麻煩,而是嫌她生病麻煩。
黎嘉敏心裡那塊因為早上他的冷漠而微微發硬的地方,突然就軟了下來。
像一塊冰,掉進了溫水裡。
她仰起頭,看著他。
杏眼裡防備的客氣散去了,多了一點溫和的亮光。
“謝謝。”
她輕聲說,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發飄,但很真誠。
蔣耀被她這一聲謝謝燙了一下。
他猛地轉回視線,瞪了她一眼。
“謝什麼。說了是放著浪費。”
他皺著眉,掩飾著自己的不自在,“喝完碗放著,別自己洗,免得摔了還要我打掃。麻煩。”
說完。
他連一秒鐘都沒多待。
轉過身,邁著那雙大長腿,三步並作兩步地朝著三樓走去。
腳步聲有些淩亂。
黎嘉敏站在門口,端著托盤,低頭看著那盅熱氣騰騰的湯。
嘴角一點點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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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關上門,而是端著托盤,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
門留了一條大概兩指寬的縫隙。
她拿起那把白瓷勺。
攪動了一下濃稠的湯汁。
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甜。
很醇厚的甜味,帶著紅棗的清香和烏雞的鮮美。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像一個小火爐,瞬間把冰冷的小腹包裹了起來。
難耐地絞痛感,在熱湯的安撫下,奇蹟般地緩解了許多。
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層暖意。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喝了小半盅,身體的力氣恢復了一些。
擡起頭,視線不經意地穿過門縫。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樓客廳和廚房交界的地方。
那裡,梅姨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站在島台旁邊,仰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二樓客房的方向。
黎嘉敏愣了一下。
兩人的視線隔著門縫和樓梯的空間,在半空中交匯。
梅姨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朝著二樓這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眼神裡,帶著種長輩看穿一切的瞭然和慈愛。
彷彿在說:這湯到底是誰要煲的,你心裡清楚就行。
黎嘉敏的手指捏緊了白瓷勺的勺柄。
她看著梅姨轉身去收拾水槽。
回想起剛纔在門口,蔣耀那硬邦邦的“放著也是浪費”。
還有那通紅的耳朵尖。
黎嘉敏低下頭。
看著瓷盅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臉,蒼白的臉上,已經泛起了一絲紅暈。
她咬了咬溫潤的下唇。
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很輕、很軟地吐出兩個字。
“騙子。”
聲音裡沒有埋怨。
隻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甜意。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
書桌上的那一盅湯,很快見了底。
紅棗的甜香,在這個有些冷清的房間裡,久久沒有散去。
阿膠烏雞湯的甜味,在別墅的一樓散了兩天,才徹底聞不見。
*
日子滑進六月下旬。
香港進入了最難熬的三伏天前夕。
空氣裡的濕度高得驚人,隻要推開門走到院子裡站上五分鐘,身上就會悶出一層黏糊糊的細汗。
自從生理期“送湯事件”後,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發生了一點微妙的偏移。
規矩還是那些規矩。
黎嘉敏在學校依然對蔣耀視而不見,蔣耀也依然總是闆著一張生人勿近的冷臉。
但在別墅的兩百平米空間裡。
那種互不幹涉的邊界線,被某位大少爺單方麵理地踩過了界。
週六,下午三點。
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外麵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陽光白花花地烤著院子裡的青石闆。
黎嘉敏剛在二樓客房裡做完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
她換洗了床單,擦了書桌,又把積攢了幾天的衣服洗乾淨晾好。
一通忙活下來,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淺灰色的居家短袖領口微微有些發潮,貼在鎖骨上。
她趿拉著軟底拖鞋,紮著個隨意的丸子頭,順著樓梯走下來。
嗓子幹得冒煙,現在急需一點冰涼的液體來降溫。
一樓客廳的冷氣開在二十四度。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放著一場NBA的錄影回放。
蔣耀坐在主沙發的寬大地毯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無袖背心,一條灰色的棉質運動短褲,兩條長腿隨意地敞著,手裡拿著個手柄,背靠著沙發邊緣看電視,螢幕的冷光打在他深邃的側臉上。
黎嘉敏放輕腳步,走到中島台邊。
拉開雙開門冰箱的冷藏室。
一股冷白色的霧氣夾雜著冷風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她身上的熱氣,舒服得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視線在冰箱裡掃了一圈。
除了整整齊齊的冰鎮礦泉水和可樂,最裡麵還放著幾盒紙包的維他檸檬茶。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紙盒。
拿出一盒檸檬茶。
盒子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她用大拇指摳住吸管的塑料包裝,準備撕開。
“放低。”
(放下。)
一道硬邦邦的男聲突然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
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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