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你是圖？ 第二章 不禮貌和有頭腦

回到別墅。

脫下吸滿泥水的帆布鞋時，黎嘉敏打了個寒顫。

鞋麵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白色，暗灰色的泥沙順著雨水往下滴，在地闆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漬。

她沒喊梅姨。

自己從包裡翻出一個塑料袋，彎下腰，把鞋子小心翼翼地裝進去，打了個死結，放到玄關最邊緣的角落裡，想著等天晴刷一刷晾乾。

腳底踩在地磚上，一股涼意順著腳心直往上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客房在二樓盡頭。

黎嘉敏走得很慢，盡量不讓濕透的褲腿蹭到走廊的牆紙。

關上房門，她直接進了浴室。

房間的浴室很大，跟她在江南家裡的臥室一樣大。

花灑擰到最熱，水流沖刷下來，砸在冰涼的麵板上，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很快，熱水帶走了一部分寒氣，麵板逐漸溫熱起來。

黎嘉敏仰起頭，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著臉。

腦子裡閃過那輛灰色的跑車，猩紅的尾燈，還有飛濺起來的泥水。

胃裡空蕩蕩的，因為受涼，泛起一陣輕微的痙攣。

半個小時後，她裹著浴巾出來，換上一套柔軟的淺杏色純棉家居服，頭髮用毛巾隨意擦了擦，裹成印度人。

幾縷露在外麵的發尾還在滴水。

冷氣透過門縫鑽進來。

她扯過一條薄毯披在肩上，蹲在行李箱前。

箱子裡塞著大大小小的木質錦盒，佔了一半的空間。

這些東西，是臨行前，母親特意去蘇州老街排隊買的糕點。

蘇式月餅、綠豆冰糕、海棠酥，還有兩罐用玻璃瓶密封好的糖桂花。

“人家借房子給你住，這是大人情。你要懂事，拿點家鄉特產去，嘴巴甜一點。”耳邊回想起母親反覆叮囑的話。

黎嘉敏把這些包裝精緻、綁著紅絲帶的盒子一個個拿出來，摞在地上，嘆了口氣。

伸手摸了摸餓得發癟的肚子。

算了。

還是先去把這些東西放下，再泡個麵吃吧。

三明治就當宵夜了。

黎嘉敏抱著幾個摞在一起的盒子，推開房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屋子裡很安靜。

梅姨似乎在廚房後側的儲物間裡整理東西。

客廳的大理石茶幾很大，灰黑色調，冷硬，上麵空無一物，連個杯墊都沒有。

她把手裡的盒子放在茶幾正中間。鮮艷的紅色包裝紙，在冷色調的客廳裡顯得尤為紮眼，像一塊突兀的補丁。

放完這些，黎嘉敏轉身上樓吹頭髮，沒注意到大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聲音很大，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口戛然而止。

接著是電子鎖被解開的“滴滴”聲。

大門被推開。

一股帶著海腥味和雨水潮濕氣息的風灌了進來。

*

蔣耀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無袖T恤，下麵是一條速乾的沙灘褲。

手裡拎著個防水的運動包，“啪”的一聲悶響，包被他隨便扔在玄關櫃上。

他頭髮全濕著，黑色的碎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挺直的鼻樑往下滑，最後匯聚在下頜線，滴進鎖骨的陰影裡。

男生的麵板是經常在戶外暴曬出來的麥色，眉骨處有一道很淺的斷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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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換鞋的動作很粗魯，直接一甩，就把腳上的夾腳拖鞋踢到一邊。

然後赤著腳走到雙開門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瓶冰鎮礦泉水，擰開瓶蓋，仰起頭，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瓶。

冰水刺激著喉嚨，稍微壓下去一點因為天氣和堵車帶來的火氣。

喝完水，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嘴角，轉身往樓上走，目光隨意掃蕩，忽然腳步停住。

蔣耀眯起眼睛，看向客廳。

原本乾淨寬敞的茶幾上，堆滿了紅紅綠綠的盒子。

包裝俗氣，佔地方，散發著一種試圖討好的笨拙感。

他盯著那些盒子，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眉心擠出一個很深的川字。

兩周前，他媽在電話裡隨口提了一句，說有個朋友的女兒要來香港交換，借住家裡一陣。

他當時正忙著改車，隨口敷衍了一句“隨便”，根本沒當回事兒。

現在一看……應該把這事兒當回事兒了。

蔣耀早就習慣了這棟房子的空曠和冷清，雖然不常回來，但這是他的地盤。他討厭別人入侵他的領地，更討厭這種擅自改變空間原貌的行為。

看著那罐裝在玻璃瓶裡的黃色乾花，

他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摸出手機，單手劃開，點進發小宋子齊的微信對話方塊，按住語音鍵，吐槽起來。

“喂，子齊。”

他開口，聲音因為剛喝過冰水，帶著點懶散的沙啞。

語速很快，是純正的本土粵語。

“我老母真係搞嘢，無端端塞個麻煩精入嚟住。”

（我媽真是搞事情，無端端塞個麻煩精進來住。）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沙發邊，單手把裝著月餅的紅盒子往旁邊推了推，動作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擺到全屋都係紙盒，阻住曬啲埞，睇見就心煩。”

（擺得滿屋子都是紙盒，擋地方，看著就心煩。）

蔣耀垂著眼，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語音波浪線，語氣越發不耐。

“帶埋曬啲騎呢雜物。睇個樣都覺麻煩，呆下呆下咁。你信唔信，過兩日肯定搞出個大頭佛要我執手尾。煩過梵高。”

（帶的全是些奇怪的雜物。看樣子就覺得麻煩，呆呆笨笨的。你信不信，過兩天肯定弄出個大麻煩要我收拾爛攤子。煩死人。）

……

黎嘉敏吹完頭髮，站在樓梯轉角處，手裡還端著個從家裡帶的專用玻璃杯。

她本來想下樓倒杯溫水，結果剛下樓就聽到動靜，腳步停在台階上，看著站在客廳中央的男生。

男生個子很高，目測感覺超185，肩膀寬闊，腰很窄，身材不錯，後背的T恤被雨水打濕了一塊，貼在肩胛骨上，顯露出卓越背肌。

對方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大拇指還按在螢幕上，眼皮懶洋洋地掀起，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黎嘉敏不確定，但感覺是他。

是那個在陡坡上，濺了她一身泥水的傢夥。

他身上桀驁不馴，滿不在乎的氣息太重了。

和那輛灰不拉幾的跑車，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

人如其車，不對，車如其人。

沒禮貌的傢夥。

蔣耀也看著她。

女生穿著軟乎乎的杏色睡衣，露出的手腕和腳踝很白，頭髮半幹，有幾縷捲曲著貼在白凈的臉旁，鬢角還有幾縷翹上天。

眼睛是標準的杏眼，黑白分明，水靈靈的，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安靜。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溫室裡剛搬出來的植物，在這個開足了冷氣的房子裡，顯得單薄又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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