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書房語時,風波在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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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此門,魏黨之人。
.......
此念自心頭浮起時,王堪自己亦覺一凜。
然這一凜,非為“魏黨”二字驚。
而是驚於自己竟不曾有半分遲疑。
自翰林同牘而治,至糧儲同章而奏
至朝堂同班而立,至今日得入此門
行跡相疊,歲月相積。
回視來徑,步步在焉。
昔為“王堪”,今為“瞻正”
昔為“同僚”,今為“腹心”。
......
片刻,王堪壓下心神,端茶而飲。
微苦回甘,恰如心境。
“子安。”他擱下茶盞,正了正神色,轉回正題
“昨日未能迎你,我心裡一直不安。
蘇州三月煙雨,你獨自來去
歸時日,我竟連碼頭都不曾去站一站.....”
“說來,實在慚愧。”
魏逆生聞言一笑,提壺替王堪續了半盞茶,方緩緩道
“瞻正,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君事,公也
迎我,私也。”
言至此,魏逆生,笑意轉深:
“何況瞻正,豈不知,東漢名臣袁安?”
“哦?”
魏逆生笑而續言道:
“昔袁安為司徒,大雪積門,洛陽令行部至其門
見門無行跡,以為安已死,掃雪入戶,安方僵臥。
問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乾人。’
瞻正,袁安之閉門,非拒人也,公事先於私請也。
朝堂公事,乃為君而行,自然當先一步,豈能以迎我之私而相誤?
況且,我魏子安亦不是那等要人排班列隊相迎的人。”
......
東漢袁安,政號嚴明,在職十年,京師肅然,名重朝廷。
屢次諫諍朝廷,剛正不阿,仗義執言
嚴明賢能,敢於同權貴鬥爭。
更是袁紹的四世祖!
魏子已性格相仿之袁安比擬王堪!
再者,袁安大雪閉門不出,非為孤高,乃不欲以私事乾人。
恰與魏逆生“不以迎我之私事而誤公”之語相合。
何等心彩!
......
王堪聞言,心頭薄冰悄融。
抬眸望向魏逆生,見其神色坦蕩,眸中無半點虛飾,不由釋然一歎:
“子安此話,正合我心。”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更輕,意更切:
“我旁的都不怕,隻怕你與我見外。”
“見外?”魏逆生眉梢微挑,笑道:
“我在翰林院時,每回午膳時分
總有人來敲我的門,說不吃飯便不長個子
瞻正,此為何人來著?”
王堪臉上一熱,抬手遙指他,笑罵道:
“哈哈哈!隻可惜我們子安
點卯應差,準點準時,倒叫我次次撲了個空!”
魏逆生冇有接話,同笑搖頭。
待笑意在唇邊停了片刻,便緩緩收攏。
隨後將茶盞擱回案上,目光一沉:
“瞻正,今日有一樁事,要與你商議。”
王堪見他神色忽轉鄭重,也放下手中茶盞,正襟道:
“子安且說。”
“蘇州一行,得銀三百二十萬兩。
這個數目,想必瞻正已然心知。”
“自是知曉。”王堪點了點頭
“衙門中不少同僚有議。”
聞言,魏逆生抬眸而視,目清如鑒:
“可這筆銀子,不得入戶。”
“不得入戶?”
“冇錯,陛下留儲內帑,所以蓄後勢、備緩急也。
今沈端覬覦於左,寇元執掌於右
這筆銀子若入了國庫,便如石子投水,漣漪之後,再無蹤跡。”
語至此,稍頓,聲沉:
“唯有置於內帑,陛下方能握其樞機,緩急由心。”
魏子言畢,王堪未即答。
此情此景,至為罕見
要知,素日但涉朝事,張口便應
或激昂慷慨,或義憤填膺,未嘗有遲迴之態。
然此刻,且持半盞殘茶,垂目視湯麪浮沉,沉默良久。
魏逆生望著他,目光微動
“瞻正,你可是有什麼顧慮?”
王堪抬起頭,望向魏子,喉結一滾。
張嘴又頓,像在掂量。
最終,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聲音較方纔低了些許:
“子安,我有一事,本不想今日便說。
可你既然問起朝堂之事,我便不能瞞你。”
“你說。”
“馮公……”
王堪語頓,目落在魏逆生麵上,先猶後歎
“自你離京之後,便再也冇有上過朝。”
書室寂然。
風不知何止,老桂當窗,枝葉若凝。
日影橫鋪於案,照見魏生置膝之手。
微緊,複弛。
其麵不波,其色不渝......
可王堪與他相交數載,豈能辨不出那片刻的停頓?
無非就是......
琴絃之極,鬆而未撥,聲在弦外,聞者心動。
“子安,你……”
魏逆生抬手示止,良久,方低聲歎道:
“老師……不曾告訴我。”
王堪續道,聲音發緩:
“我也是從恩師口中,方纔得知的。”
“馮公自去歲歲暮染了風寒,初時隻道是尋常小恙。
歇了幾日,便說要上朝,可到了朝會那日,又起不得身。
如此反覆數回,至你離京後頭一個月,便徹底告了假。
起初還說是‘病假’,後來連‘病假’二字也不提了
隻讓府中遞了一道‘年老體弱,不能朝參’的摺子上去。”
“朝中眾人如何說?”魏逆生問。
“明麵上無人敢說什麼。”王堪搖了搖頭
“可暗地裡,誰心裡不明鏡一般。
馮公致仕已久,原不必上朝的,可這些年凡朝中有大議,他總會來。
如今連朝會都不來了.......
這本身便是一道再明白不過的信號。”
“什麼信號?”
王堪抬眸,直望魏逆生:
“滿朝皆知,馮公時日無多了。”
一語既落,滿室無聲。
魏逆生不答,唯垂目視案上《左傳》展卷處
【晉靈公不君】四字宛然在目。
紙素已黃,丹鉛猶炳。
昨夕,馮衍撫其肩,掌溫如煦。
當時但以為老人感舊,不曾深想。
此刻方纔明白.......
那一撫,非歎,是訣。
一肩之拍,一言未發之重
皆是將殘之燈迸出的最後一簇餘焰,儘數付與了他。
“沈端那邊……”魏逆生開口,聲有些澀,卻仍穩著。
“沈端自然知道。”王堪接得很快
“馮公在朝一日,沈端便一日不敢妄動。
可若馮公不在了,朝中便再無人可以製衡。
甘肅軍餉、吏部銓選、鹽鐵茶馬.......
這些年被馮公壓著的事,怕是都要翻起來了。”
說罷,王堪略一頓,目光在魏逆生麵上停了一停,又移開去
“還有一樁事......
我不說,你也該猜得到。”
“清流。”魏逆生隻道兩字。
王堪卻點了點頭,神色間反倒鬆了半分。
這話既已出口,便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寇元坐鎮戶部已近半載。
糧儲案、蘇州案,樁樁件件皆經其手。
名臣之後,又有了實績。
若馮公去後沈端不穩,自然是接掌首輔的不二人選。”
王堪略一停頓,聲音又沉了三分:
“我師雖未明言,話裡話外,已是這個意思了。”
魏逆生冇有立刻答話。
唯餘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又放下。
良久,低低說了一句
“老師在等我成親。”
“老師說,他不看我穿紫袍不要緊,但一定要看我娶福娘。”
魏生抬眸,其光炯然
“師望此日,望之久矣。
吾不可使師抱憾而終。”
聞言,王堪一怔。
唯望著魏子,心中翻湧不止。
馮衍是誰?
兩朝首輔,半壁門庭。
馮公一脈,儘繫於福娘一身。
魏子若娶福娘,便是馮氏之婿,便是馮公遺脈的正統承繼者。
娶一人,而攬一脈
繼一脈,而定一局。
魏子今日說“婚”,實則是說“權”。
昔人論和親,曰“以一人而易社稷”
今魏子此舉,實以婚好而定宗門。
《左傳》有雲:“親其親,以及人之親。”
魏子親其所親,而馮公之門,自此有所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