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方程式 第十三章 帶路

於是街上便出現了一幕極其違和的畫麵：粉發吊帶的不良少女走在前麵，步子邁得散漫，百無聊賴地踢著路邊的碎石子，鞋尖蹭過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身後跟著個穿乾淨白襯衫的少年，雙肩包規整地背在背上，手裡還拖著個銀灰色行李箱，身姿挺拔如鬆，氣質冷冽得像塊冰雕，眉眼間半分情緒都無，與周遭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

路人紛紛側目，交頭接耳的聲音飄進耳朵裡。

有人偷偷拿出手機偷拍，又怕被髮現似的趕緊收起，小聲嘀咕：“這少年看著不像自願的吧？”

還有幾個揹著書包的學生模樣的人，想上前問一句“需不需要幫忙”，可對上溫嶼寧回頭那道帶著生人勿近氣場的眼刀，立馬縮著脖子退了回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沈硯辭眸光淡淡掃過周遭，心底隻有一個念頭：速去速回，拿了鑰匙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順便把那點莫名其妙的聲音熟悉感徹底拋開，拋到九霄雲外。

溫嶼寧卻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反倒微微揚起下巴，享受起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走路帶風，走幾步就回頭睨他一眼，紅唇微撇，語氣帶著點痞氣的催促：“快點走，磨磨蹭蹭的，爺還得回去補遊戲單子呢。”

那語氣裡的乾脆利落，竟和遊戲裡孤島求安扯著嗓子喊“瑤跟瀾，射手壓塔”時的模樣，重合了一瞬。

沈硯辭腳步微頓，腦海裡莫名閃過遊戲裡那道脆亮的喊叫聲，指尖都跟著輕顫了一下，隨即又加快了腳步，暗忖自己定是魔怔了，纔會把遊戲裡的虛擬聲音，和現實裡的人扯到一起。

七拐八繞，穿過數條潮濕狹窄的小巷，牆麵上的塗鴉歪歪扭扭，牆角還積著未乾的水漬。終於在一處巷尾，看到了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招牌，邊緣卷著毛邊，上麵的字跡被油煙燻得模糊，勉強能辨認出“霸者網吧”四個字，透著股中二又落魄的勁兒。

“……不是天天開心網吧？”沈硯辭站在門口，眉峰狠狠蹙起，冷冽的嗓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質疑，儼然覺得自己被誆了，腳步都頓住了。

溫嶼寧一把推開吱呀作響的鏽鐵門，濃烈的煙味、泡麪的油香混著汗味撲麵而來，嗆得人鼻腔發癢。她卻渾不在意，甚至還深吸了一口氣，回頭衝他勾了勾唇角，笑意裡滿是調侃：“冇搞錯，以前確實叫天天開心，後來老闆失戀了，非說要做頂天立地的獨立男人，就把名字改得霸氣點。”

沈硯辭沉默。

他忽然想起在首都時，譚成州書房裡那本《重生之我要成為霸者》的網絡小說，原來現實比小說還要荒誕離譜。

“重生之我要成為霸者？”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無奈藏都藏不住。

溫嶼寧瞧出他眼底的無奈，眨了眨圓溜溜的杏眼，突然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混著淡淡的香水味拂過他的頸側，鼻尖幾乎要蹭到他挺括的襯衫領口，語氣帶著點“咱倆心有靈犀”的熟稔：“懂的都懂！冇想到帥哥也看這文？這麼說來，咱倆誌趣相投，上輩子指定是一對兒。”

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那點熟悉感又不受控地冒了出來，可沈硯辭隻覺得聒噪又油膩，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避開這過於親近的距離，聲音冷得像冰，麵無表情地拒絕：“大可不必。”

遊戲裡的孤島求安，絕不會說這種油腔滑調的話，滿身的煙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嗆得他胃裡都泛起了不適。

網吧裡人聲鼎沸，鍵盤鼠標的敲擊聲密如雨下，遊戲的嘶吼聲、少年們的臟話此起彼伏，還有人拍著桌子喊“團戰”“守家”。空氣裡飄著廉價菸草和劣質飲料的黏膩味，五十八號機子旁的菸灰缸早已堆滿了菸蒂，可樂灑在鍵盤上的痕跡還清晰可見。

女孩們大多化著濃妝，穿露臍裝和短褲，有的窩在男生腿上嗑瓜子，有的叼著煙靠在椅背上，眼神迷離。整間屋子，都被青春期過剩的荷爾蒙和叛逆氣息填得滿滿噹噹。

吵。

沈硯辭下意識地皺緊眉，指尖都蜷了一下，卻冇多說一個字。他隻要拿到鑰匙，立刻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溫嶼寧瞧他一臉不適的模樣，低低笑出聲，聲音裡帶著點揶揄：“看吧，早說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伸手指了指門口，語氣裡裹著點勸誘，“現在走，還來得及。”

“找人。”沈硯辭再次重複，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和遊戲裡不知客沉著聲喊“公孫離接瀾，反打”時的語氣，如出一轍。

溫嶼寧耳尖不自覺地動了動，心裡莫名咯噔一下，卻冇敢深想，隻是撇了撇嘴，側身給他讓開了路：“行吧，那我帶你去，省得你迷路。”

就在這時，沈硯辭的手機震了震，清脆的鈴聲在嘈雜的網吧裡格外突兀。他從雙肩包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環境裡格外顯眼，鈴聲是一首安靜的純音樂，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喂，表哥，到了冇？”唐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混著劈裡啪啦的鍵盤聲和隊友的喊叫聲，背景裡甚至還有一聲“射手彆送”的吐槽。

“門口。”沈硯辭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進來直走到底，我在五十八號機子。”唐西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邀功似的意味，“要不要給你開台機子一起玩？我帶你上分！”

“不用。”沈硯辭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指尖劃過螢幕的動作都透著股冷意，連眉峰都冇動一下。

他本就隻是來拿鑰匙，半分停留的心思都冇有。更何況，這網吧的烏煙瘴氣，和他每晚安安靜靜坐在書桌前打遊戲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裡。

網吧裡的唐西聽著忙音，隨手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半點不在意。手機撞在桌麵的脆響，吸引了旁邊染著黃毛的少年毛豆。毛豆湊過來，腦袋捱得近近的，一臉好奇：“誰啊？誰給你打電話？”

“我那首都來的表哥，借住家裡一年。”唐西掐滅了手裡的煙，指尖在煙盒上碾了碾，將菸蒂摁進滿是汙漬的菸灰缸裡，語氣裡裹著掩不住的煩躁。

“你還有首都來的親戚？”毛豆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我姨媽的兒子，我出生那會兒，我姨媽就帶他去首都定居了。”唐西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解釋得有些不耐煩。

“親表哥啊，那你居然冇見過？”毛豆震驚了。

唐西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反問道：“你會和一個天天被家裡拿來跟我對比的人來往？”

沉默幾秒，毛豆小心翼翼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那他要不要一起玩？看著挺斯文的，說不定遊戲打得好？”

唐西嗤笑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滿臉嫌棄：“他？一個死讀書的好學生，天天抱著課本，能跟我們玩到一塊兒去？我媽天天拿他壓我，說他多優秀多優秀，煩都煩死了。”

越說越心煩，桌上的鋁製可樂罐被他捏得發出“咯吱”的變形聲，指節都泛了白。

他隨手將變形的罐子往垃圾桶方向一扔，也不管進冇進桶，隻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結算頁麵，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毛豆瞧他這模樣，半句廢話都不敢說，連呼吸都放輕了。

又靜了幾秒，毛豆才試探著小聲問：“那還玩不？不玩我就下了。”

“玩，怎麼不玩。”唐西重新戴上耳機，眼底的煩躁瞬間褪去，隻剩下專注的戾氣，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彷彿要把所有的不順都砸在遊戲裡，彷彿方纔的陰沉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