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月不知道,原來和棲川這樣桀驁難馴的混球,竟然可以這麽粘人。
和棲川一直在她房間裏待到了翌日淩晨五點,才磨磨蹭蹭離開。
期間,她一直在他懷裏,站著親,坐著親,反正橫豎像個巨型順毛犬,像長在她身上似的,親一下停一下聊會兒天,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吻上來。
和原裕給她打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她一個沒接,全被和棲川摁滅了,手機也不知道被他扔哪兒去了。
最過火的一次,他說想看她玩遊戲。
直接讓人臨時送來了一套遊戲裝備。
她尋思著那就玩吧,但他挑選的這個遊戲,她不會玩,很生疏,四體不勤地拿著個遊戲機,艱難地看著巨大的高清螢幕。
和棲川便懶洋洋地靠在她邊上說:“我教你。”
她想到他童年基本都在豫縣那種鳥不拉屎地小破村度過,哪有條件玩這種東西?可是在京市,德森維的學業任務那麽繁重,和老爺子給他私下裏事情也多,他怎麽會有時間玩呢?
她把這些困惑拎出來問他。
和棲川有一搭沒一搭地指揮她的遊戲按鈕,隨性又懶散:
“在京市才玩的,別墅那麽大,每天完成所有事情回家,都覺得空得慌,所以剛來那段時間,我總是頻繁往醫院跑看袁老頭,我不喜歡別墅那麽寂靜,不喜歡隻有我一個人和一隻不會說話的狗。”
乘月看向他。
他幫她把垂下來的頭發撩起半邊,繼續說:
“可我也不喜歡傭人,我看到了客廳巨大的電視,我想是不是把電視開啟,隨便播放一點東西,家裏會不會就不那麽安靜?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所以隻要我回家,我就會第一時間去開啟電視,有時是體育頻道,有時是電影頻道,但大多數時間都是音樂頻道,頻率多了後,都是黑怕自己自覺地叼著遙控器開啟電視。”
乘月下意識湊他更近,牽起他的手,想起在豫縣,他身邊有很多朋友,她輕聲問:“然後呢。”
和棲川反扣住她,語調緩緩:“但你知道,當電視聲音變成一種潛意識裏習慣的聲音時,它就不存在了。”
“壓力越大,這種空寂感就越強,電視已經不起效果了,我躺在床上閉眼,可我無眠,我的腦子裏總是跑馬燈似的,滑過很多場景,唯獨每個場景都是我已經逝去的東西,是我現在擁有不了的東西。”
“因此,這樣的狀況會影響我白天的精力,徐任發現了,他邀請我去他公寓,而他通常發泄壓力和情緒的方式,就是遊戲裏的廝殺和橫行無忌。”
“從那次之後,我就玩起了遊戲,別人玩遊戲越玩越精神,而我玩遊戲助眠。”
乘月看著他在暗光下的垂落的眼睫,心髒刺痛了一下,是一種後勁很大的疼痛,她鑽進他懷裏,緊緊摟著他。
她問:“和棲川,你進京其實是為了你爺爺對嗎。”
其實應該叫外公,但是這個一手辛苦把他養大的老男人,在當時小小的和棲川眼裏,袁老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他就隻有個爺爺,因為爺爺的稱呼更親密,當然這也是袁老的自個兒的私心。
如花似玉的女兒為了一個不能娶她的男人放棄了自己的前途,發現自己懷孕卻也不忍心打掉肚子裏的無辜小生命,怕被原配找到,也不敢就這樣無顏回村麵對辛苦剛正的父親。
因為袁老給袁沁的教育一直都是:堂堂正正做人,堂堂正正掙錢。
和成東要給她分手費,可她骨子裏向來倔和硬氣,她愛過他,她也恨他,但她不欠他,她也不想因為拿了錢繼續跟他糾纏不清。
便一個人躲到京市的城中村,用著自己的一點積蓄租了一個小房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在那間小房間裏,把肚子養大,一直到臨產前。
因為情傷過重,又是一個人瞞著所有人懷有身孕,她一度心情低落,甚至抑鬱,肚子裏寶寶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要生產時,肚子痛的厲害,身邊都沒有一個能照顧的人,好在房東夫人是一個十分善良的人,一個年輕的姑娘獨自懷孕住在這兒,還是比較罕見的,都是女性,大概也能猜測她的處境可能是什麽樣情況,房東夫人平時便也對她多有寬照,所以她疼得暈過去前,打的是房東夫人的電話。
房東夫人把袁沁送進醫院,候著她生產,回憶起自己的曾經,彷彿也感同受,她希望袁沁平安生產。
可是,醫生中途從產房出來告訴她,隻能保下一個。
但房東夫人不是家屬啊,她怎麽能做主,潛意識裏覺得應該保大人,那麽年輕漂亮的袁沁卻說要孩子。
和棲川就這樣降生了,他啼哭的那一天是他的生日,卻也是他母親的忌日。
房東夫人抱著小小的和棲川,忍不住想到底是有多狠心的男人,拋棄袁沁這樣性格好相貌好的姑娘,又引得這樣的姑娘甘願默默無聞地生下他的孩子。
那是一個暴曬夏日午後,袁父從田埂裏除草回來,看到院子門口站了一個打扮富貴的女人。
她懷裏抱了一個孩子,身後的助理帶著一個紅木盒子,女人把孩子抱給他,告訴他這是他女兒的兒子,而那個紅木盒裏是他女兒的骨灰。
袁父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目送這個好心的城裏女人走的,他看著懷裏粉雕玉琢乖乖不鬧的小家夥,看著那盒骨灰渾渾噩噩了一下午。
一直到夕陽西下,殘霞掉在門前,黑漆漆的夜鋪天蓋地地湧過來時,已經活了大半輩子的鐵血男人,才抱著孩子失聲痛哭起來。
袁沁在出租屋的東西全都寄送回來,袁老看到了女兒的親筆日記,日記裏記錄了每一天懷孕的心理,甚至給孩子預先想好的姓名。
袁老怎麽能不痛恨這個孩子的父親?他甚至想給這個孩子姓袁。可是孩子是女兒的寶貝兒子。
所以哪怕他心中悲痛至極,他也把孩子好好地養大了,讓孩子叫他爺爺,他並沒有讓和棲川認祖歸宗的想法。
但隨著歲月的消磨,袁老身子垮得厲害,和棲川隻有這麽一個親人,他無法就這樣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看著爺爺在病痛折磨下消逝。
可他們家哪有錢呢,他也是病急亂投醫,自作主張地翻開母親的遺物,找到和成東的公司地址,私自寄過去一封信件。
本是破釜沉舟,沒想到成功聯係上了和成東。
和棲川對這個父親沒有任何感情,甚至隻有冷漠和厭惡。
哪怕和成東在看到他時欣喜若狂,哪怕他還不曾忘記過母親,可是他都是傷害母親的罪人,讓母親那樣死去的罪人。
他不會原諒他,但他也不會認同母親這種傻傻什麽都不要的處事思維。
和成東給爺爺治病是他必須要還的債,和成東培養他也是他這個親生父親必須應盡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