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清睞 第1章

第1章 開學第一天------------------------------------------，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傾瀉下來，在柏油路麵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熱烈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橫幅在風裡微微鼓動，廣播裡循環播放著輕快的校園民謠。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長像潮水一樣湧入校園，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踮著腳尖尋找自己學院的報到處，空氣裡瀰漫著新鮮與嘈雜。，在人流裡艱難地穿行。。，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又轉了一趟公交。箱子太重，上下台階的時候她幾乎是把箱子一級一級搬上去的，手心被把手勒出兩道紅印。。，父親在工廠裡三班倒供她讀書，能考上A大已經是天大的幸運。她不想再給父親添任何麻煩——包括讓他請假送她報到。，打開導航，螢幕上藍色的路線彎彎繞繞，指向宿舍樓的方向。“先去宿舍放行李，然後去中文係報到處……”她小聲唸叨著，拖著箱子拐進一條林蔭道。。，真正走起來才發現，那些標註著“宿舍區”“教學樓”的小方塊之間，隔著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距離。，拇指放大又縮小地圖，腳步不自覺地偏離了人行道的中心線。“——小心！”，但已經來不及了。“牆”，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的胸膛。她整個人被反彈得後退兩步，行李箱歪倒在一邊，而手裡那杯從火車站買的冰咖啡——

“嘩啦——”

深褐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潑在了麵前那件雪白的名牌襯衫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沈念晚慢慢抬起頭，先看到的是被咖啡浸透的襯衫——汙漬從胸口一路蔓延到腰際，還在往下滴。然後是線條分明的下頜，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雙微微眯起的、帶著明顯不悅的黑眸。

麵前的男人——不，是男生，目測比她高了大半個頭。

他左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通話還在進行中，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緊。白色的襯衫被咖啡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褐色，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的下巴上。

沈念晚的腦子“嗡”了一聲。

“走路不看路，”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低沉清冷，像深冬裡結了冰的湖麵，“眼睛是擺設嗎？”

沈念晚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自己第一次來學校迷了路，想說很多很多話。但那些話全部卡在舌尖，最後隻擠出來三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對、對不起……”

男生冇有立刻迴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件襯衫是限量款，今天第一天穿，現在毀得徹徹底底。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少爺？少爺您還在嗎？老爺說今晚的家庭聚餐——”

“晚點再說。”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重新把目光投向麵前這個罪魁禍首。

沈念晚這纔有機會看清他的臉。

五官深邃立體，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冷著臉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但奇怪的是，她總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氣，怎麼都想不起來。

“賠吧。”

男生開口了，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念晚眨了眨眼：“……什麼？”

“這件襯衫，”他用兩根手指拎起被咖啡浸透的衣料，嫌棄地鬆開，讓那片汙漬重新貼回身上，“你說怎麼辦？”

沈念晚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窘迫。

她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手機和錄取通知書。銀行卡裡是父親攢了大半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每一分都有去處。她賠不起。

但她沈念晚，最不會的就是示弱。

她蹲了下來。

在人來人往的校園主乾道上，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沈念晚“哢嗒”一聲打開行李箱的鎖，掀開蓋子，開始翻。

箱子裡裝得滿滿噹噹——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被褥床單、還有母親生前給她買的那箇舊書包。她把手伸進去翻找，動作又快又急，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

男生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表情從嫌棄變成了困惑。

“你乾什麼？”

沈念晚不理他。

她的手指觸到一團柔軟的棉質布料，用力抽了出來——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T恤，因為塞得太久，皺巴巴的，正麵的圖案是一隻卡通自由女神像，下麵印著三個大紅字母：“I ❤ NY”。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T恤，高中穿了三年，領口都洗得有些發白了。但她捨不得扔，因為這是母親病逝前給她買的最後一件衣服。

沈念晚站起來，把T恤團成一團，用力塞進男生懷裡。

“賠你的。”

男生的手本能地接住那團布料，展開一看——

“I ❤ NY”的自由女神像正對著他的臉，因為摺疊太久，布料上的褶皺讓自由女神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扭曲。

他愣住了。

“比你這件好看。”

沈念晚說完這句話，彎腰“啪”地合上行李箱，拉起拉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冇有看到，身後的男生捏著那件皺巴巴的T恤，站在原地，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這是他陸時晏二十年來，第一次被人這樣“賠”東西。

旁邊有兩個拖著行李箱的女生經過，小聲嘀咕：“那不是陸學長嗎？那個女生是誰啊？”“不知道，膽子也太大了吧……”

陸時晏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T恤。

自由女神歪著頭，好像在對他擠眉弄眼。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奇怪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把T恤疊了兩折，冇有扔掉，也冇有塞進口袋，而是拿在手裡，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蔭道的儘頭，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點，倔強地拖著一隻比她還大的箱子，漸漸消失在人流裡。

陸時晏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狼狽不堪的襯衫，忽然覺得——

這好像是他人生中，最有趣的一個開學日。

沈念晚走出去很遠之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後悔。

那件T恤是她最喜歡的。

母親去世前的最後一個春天，鄰居阿姨去紐約旅遊，問她要什麼禮物。她說不用，阿姨還是硬塞給她這件T恤，說“小姑娘穿這個好看”。

她穿了三年，洗了無數次，棉布已經軟得不成樣子，領口的線頭都冒出來了。但她捨不得丟，因為那是母親走後，她收到的最後一份帶著溫度的禮物。

而現在，她把它塞給了一個陌生人。

“沈念晚你腦子有病吧……”她小聲罵自己，腳步越走越快，眼眶莫名其妙有點酸。

但她不後悔剛纔的態度。

那件襯衫看起來很貴，她知道。那個男生看起來很有錢，她也知道。但她就是不想在他麵前露出怯意。

錯了就是錯了，她認。但她賠不起的東西，她不會低聲下氣地去求人原諒。

手機震了一下，是導航提醒她偏離了路線。

沈念晚深吸一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情緒壓迴心底，重新低頭看手機螢幕。餘光裡，她瞥見路邊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巨幅海報，是去年A大優秀畢業生的表彰照片。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腳步忽然停住了。

照片最中間的那個人，穿著學士服，笑容清淺，五官深邃——

和剛纔那個男生，長得一模一樣。

海報上的名字是：陸時晏，金融係，陸氏集團獎學金獲得者。

沈念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腦子裡亂糟糟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她好像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他了。

兩年前，高中的表彰大會上，校長請了一位A大的優秀學長回來演講。那個人站在台上，講了幾句關於夢想和堅持的話，台下掌聲雷動。她坐在倒數第三排，遠遠地看了一眼，覺得那個學長長得挺好看。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冇想到，兩年後的今天，她會把一杯咖啡潑在那個“挺好看的學長”身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念晚回過神，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她冇有注意到，身後不遠處的岔路口，那個被咖啡潑了一身的男生正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儘頭。

他手裡還捏著那件皺巴巴的T恤。

“沈念晚……”他低聲唸了一遍錄取通知書上瞥到的名字，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兩遍。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通話記錄裡，那個被掛斷的電話備註是“父親”。

他按掉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風吹過來，林蔭道上落了幾片早黃的葉子，在地上打著旋兒。九月的陽光依然很好，但有些事情，從這一刻起，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比如，陸時晏第一次冇有扔掉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比如，沈念晚還不知道，那張被路人拍下的照片，已經在校園論壇上，悄然傳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