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爛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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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看出了謝扶盈臉上似有一絲為難之色,董玉垂下眼睫,乖覺地退後一步,聲音溫潤,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體貼:
“郡主,是小生冒犯了。懇請郡主容小生給您彈首曲子吧。”
謝扶盈點了點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董玉便走到窗邊,在一張古琴前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過琴絃,試了幾個音,便垂下眼簾,專注地彈奏起來。
傅明薇已經在不停地給謝扶盈夾菜了,動作豪邁得像在餵豬,一筷子一筷子地往謝扶盈碗裡堆,邊夾邊說:
“扶盈,你看我中原兒郎懂事體貼吧?比睿親王那個整日就知道板著臉的好多了!”
她瞥了一眼正在調音的董玉,又掃了一眼跪坐在一旁伺候的其他人,解釋道:
“董玉他們都是好人,賺的錢大多捐給慈善院。他們已經不敢再撿孤兒了,怕那些孩子都走他們的老路。”
謝扶盈端著碗,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輕聲替李淵辯駁了一句:
“王爺很好,他們也很好。”
傅明薇歎了口氣,看著謝扶盈那副溫溫柔柔、替負心漢說話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氣!
傻扶盈,都被人休了,還替他說話呢!瞬間覺得李淵更可惡了!
優美的琴聲響起,董玉的指尖在琴絃上輕撫,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轉折都行雲流水。
那琴聲裡有說不清的惆悵和道不明的溫柔。
連謝扶盈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這董玉不僅長得好看,這手琴技簡直出神入化,讓人沉浸其中,忘了今夕何夕。
隻有不解風情的傅明薇還在大快朵頤,一手舉著雞腿,一手端著酒杯,吃得滿嘴油光,喝得眉飛色舞,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唸叨著“好吃好吃”。
謝扶盈看著她那副冇心冇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也被勾起了食慾,夾起一塊酥肉放進嘴裡。
酥肉炸得外酥裡嫩,椒鹽的香氣在唇齒間瀰漫,她眼睛一亮,又夾了一塊,邊吃邊由衷地誇道:
“好吃,曲子也好聽!人也好看!”
傅明薇驕傲地揚起下巴,得意洋洋:
“那是!也不看看誰帶你來的,我還能誆騙你不成!”
剛剛進來的十多個男子乖乖跪坐在她們麵前,有人上菜,有人倒酒,有人佈菜,有人斟茶,動作輕柔利落,眉眼低垂恭順。
個個賞心悅目,各有風姿,並且時刻關注著她們的情緒,茶杯淺了立刻有人添茶,菜涼了立刻有人換新,謝扶盈多看了某道菜一眼,下一刻那道菜就會被轉到她麵前。
謝扶盈在心裡感歎,難怪貴婦們喜歡來這,這種被一群帥哥時刻關注、細心照顧的感覺,確實容易讓人沉浸其中。
尤其是那個給她倒酒的小男生,長得像個氣質乾淨的小奶狗,圓圓的眼睛,軟軟的頭髮,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一臉人畜無害的模樣。
他一直用欣喜期盼的眼神看著謝扶盈,像一隻等待主人摸頭的小狗。
謝扶盈隻要看他一眼,他便眼睛一亮,臉上立刻掛上發自內心喜悅的笑容,那笑容乾淨純粹,不帶任何雜質,像是在說“您終於看我了”。
謝扶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隻好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男生激動得立刻跪下,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歡喜:
“小生、小生叫蘇寶寶!”
謝扶盈聽到這個名字,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很好聽,快起來吧。”
蘇寶寶從地上爬起來,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謝扶盈身旁,給她換新的餐具,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謝扶盈側過頭,給了他一個笑臉。
蘇寶寶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連額頭都泛著緋色。
他低下頭,手指微微發抖,盯著手裡的餐具,不敢再看她。
他之前從不這樣的,他早就練就了一副波瀾不驚的皮囊。
可昭華郡主不一樣。
她是他的偶像。
他曾路過睿親王府,被王府那掛在門上的霓虹燈深深震撼。
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在夜色中像夢一樣絢爛。
他站在街角,仰著頭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後來他聽人說,那些燈是昭華郡主造的。
一個能造出那樣美麗東西的女子,該是怎樣的神仙人物?
他不敢想自己能見到她,更不敢想能跪坐在她身旁,給她換餐具、倒酒。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
蘇寶寶跪坐在謝扶盈身旁,眼角的餘光偷偷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像裝了一隻撲騰亂跳的小兔子,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他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比今晚更好的夜晚了。
董玉彈完一曲,餘音嫋嫋,繞梁不絕。
謝扶盈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力鼓掌,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滿是真誠的讚賞:
“好聽!太好聽了!改日可否請董公子去我府上,給家人彈奏?”
崔美嵐和謝曉東估計冇聽過這麼好聽的音律,也該享受享受。
還有惠太妃,她也極愛聽曲子,平日裡請的樂師雖然技藝精湛,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今日聽董玉彈琴她才明白,少了的是那種直擊靈魂的感染力。
聽董玉的曲子,簡直就是一種極致的享受!
董玉微微一怔,隨即上前深深鞠躬,聲音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謙遜:
“小生榮幸至極。”
謝扶盈比剛剛自在許多,臉上冇有了初來時的拘謹,招呼董玉坐下一同吃飯。
董玉抬起頭,看到她眼中那份坦蕩和真誠,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冇有暗藏覬覦的曖昧,隻有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的尊重。
他會心一笑,乖乖坐在她的對麵,與謝扶盈緩緩聊起天來。
廂房裡樂聲不斷,董玉停下後,又有小生上去吹笛子。
笛聲清越,如鳥鳴山澗,如風過竹林,在燈影搖曳的廂房裡迴盪。
謝扶盈與董玉聊天,越聊越欣賞。
董玉非常有學識,不僅精通音律,對詩書經典也信手拈來,就連聊到火炮、聊到軍事,他也能插上幾句,見解獨到,言之有物。
他說話不急不慢,溫潤有禮,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賣弄,也不會讓人覺得敷衍。
謝扶盈看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是把他放在店鋪裡賣霓虹燈,絕對是大賣特賣!
他這樣的人,往櫃檯後麵一站,光是那張臉、那份氣質,就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掏銀子。
可謝扶盈注意到,董玉的眼神裡總帶著一絲憂鬱。
她輕聲問起,“董玉,你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董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嘴角掛著一絲淺笑,那笑容裡有無奈,有自嘲,還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淡然:
“小生的願望,是做一個教書先生。可小生從第一天奏曲迎客開始,便入了樂戶賤籍。這一輩子,也無法完成這個願望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麵上,月色如水,倒映著滿船燈火,
“如今船上也不再撿孤兒,小生的學識也冇了用武之地。”
他回過頭,看著謝扶盈,嘴角的淺笑依舊,可那雙眼睛裡的憂鬱,比方纔更深了,
“小生或許這一輩子,便如同爛泥般,爛在這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