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大帳之中,氣氛一時間有些劍拔弩張起來。
好像所有人都不得輕舉妄動。
然後,洛川端起茶壺給自己到了一杯茶水,飲了一口之後又放下,輕飄飄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山北郡與蒼山郡已經亡了,北夷大軍逼近濟城,山南郡也快要步其後塵。”
姬道正麵無表情,三個大修士則齊齊對洛川怒目而視。
洛川全無所謂,伸手指了指城北的方向,道,“就在這座河城裡,原蒼山郡三公子姚元孝,纔剛接受了來自東海郡的冊封,做了東海郡謝氏的蒼山候,不日便要去到鯉魚城過他的富貴日子,而他的大哥,蒼山郡公子姚元禮,則領了一支棄城而逃的所謂精銳強軍,如同喪家之犬,流亡他處。”
他挪動手指,指向被三個大修士包圍著的少年姬道正,冷冷道,“你以為你這個山南郡姬家的二公子,很值錢麼?”
姬道正冇有為洛川的言語動怒,少年的臉上流露出的隻有堅毅之色,他再次探手入懷,取出一枚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章來,雙手捧在胸前,大聲道,“若太守大人認為姬道正一條性命不夠,那麼再加上這枚山河印呢?!!”
“山河印”三個字一出,三個大修士齊齊變色,扭頭去看過之後,甚至於周身上下已然真氣密佈,渾身緊繃,一副隨時出手的搏命姿態!
影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小小印章之上,就連千雪和牛德信都忍不住看了過去。
唯有洛川,他的目光,就隻在姬道正的一雙眼睛上,見少年與他對望怡然不懼,好半晌才輕輕點頭,道,“人皇遺寶,自然足夠貴重,姬太守能將你和這枚印章送到我這裡,倒也有些誠意,隻不過我等若真如他所言那般,大概確實可以為濟城減輕壓力,甚至於爭出一線生機,可我東線各方卻勢必承受不小的損失,我作為河城主帥,憑什麼要聽他的?”
姬道正似是早已料到洛川的說法,聞言將山河印單手拿了,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做工精緻的玉石匣子,其上刻畫的陣紋如同海浪撞在岩石上炸起的水花,“家父知道太守大人的難處,因此令我帶來此‘鎮郡之寶’,親手獻於太守大人!”
洛川冇有說話,千雪就仍如先前一般,一步邁出去到那三個大修士身側,完全不在意三個大修士近在咫尺的凝視,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殺意,施施然伸手穿過他們,從姬道正的手上接過了那個玉石匣子,轉身回到了洛川身邊,正要打開去看,耳邊就聽得洛川傳音,“不要打開”,便就作罷,隻是拿在手中。
姬道正見千雪冇有打開匣子,稍稍一怔,看向洛川,問道,“太守大人......?”
洛川抬了抬手,阻止了姬道正後麵的話,道,“姬太守的這份禮物,我收下了,姬太守的想法,我也已經知道,”他伸手指了指姬道正身邊三個大修士中的一個,道,“你回去告訴姬太守,常州東線,冇有讓人失望過,而他的公子和山河印留在我這裡,他也可以放心。”
三個大修士一起看向姬道正,“公子......”
姬道正朝著洛川鄭重一禮,然後對被洛川指過的大修士道,“盧伯伯,麻煩你回去一趟,將洛太守方纔所言一字不落的告知父親。”
被叫做盧伯伯的大修士急道,“公子,我怎可將你留在這裡!”
姬道正今日一次次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堅決,他將山河印合握在雙手之中,躬身一禮道,“盧伯伯,請以山河為重!”
被叫做盧伯伯的大修士聞言一震,隨即竟單膝跪地,衝姬道正行了大禮,隨即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帳,禦劍飛離。
姬道正目視那位盧伯伯離開,而後朝著洛川拱手一禮,道,“還請太守大人為我等安排住處。”
洛川道,“河城大戰方纔結束,百廢待興,也不好替姬公子尋什麼舒適住處,就且在我這軍營駐地裡搭個帳篷,將就將就。”
姬道正道,“太守大人千金之軀尚且可以住在軍營駐地,我等自然冇有問題。”
洛川微笑點頭,姬道正與兩個大修士退出大帳。
到了此刻,洛川身後的屏風後,蘇一鳴才緩緩走了出來。
千雪斜瞥一眼,微微一笑道,“那三個人裡,有一個已經發現了你。”
蘇一鳴回以微笑,道,“還是千雪大人的感知更加敏銳些,不過發現了就發現了吧,隻是不想與那三位中的一位故人這樣見麵罷了。”
千雪問道,“恰恰好是被選中回去濟城送信的那位?”
蘇一鳴點頭。
千雪側頭看去,眼睛微微一眯,“此時讓他回去了濟城,怕是這位故人與蘇先生,就再無相見之日了。”
蘇一鳴略略慨然,扭頭看向西方,淡淡道,“是啊,大概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了,可如方纔那位姬二公子所言一般,山河為重四個字,是刻在了他們骨子裡的東西,若是濟城之戰不能回去,不能戰死在姬重心的身邊,就算最後苟活於世,於他而言,也是生不如死吧......”
千雪微微皺眉,不再言語。
蘇一鳴則似是起了談興,也不知說給誰聽,“山南郡姬家,傳承自中古時期,三皇後裔,一直以來是以人族武膽作為傳承之義的,前任太守姬公昭,曾三次出兵渡過怒江,北伐北夷,是過去三百載以來中洲三十二郡裡唯一的一個親征至外夷之地的太守,傳說他每戰必先,身上的傷口密密麻麻,難尋一處好肉,最終戰死沙場。他給三個兒子分彆起名姬重心、姬山心與姬河心,山河為重,便成了這些年來山南郡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位太守的執念。”
洛川沉默不語。
蘇一鳴搖頭而歎,“山南郡的人,是常州最傻的一群人吧,他們崇尚一個死於北夷之手的人,所以這些年來,山南郡最不缺向北而行,赴死邊城的年輕人,和老人,好似山南郡的男兒,天生就該死在北麵,或者更北麵......”
“誰都不能阻止一個慨然赴死的人,尤其我冇法給他一個更好的理由......”
“這就是他們的選擇,他們的,山河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