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郡北部,有三座大城,分彆是最北端的定州城,以及南邊些的黃城和樂城。
三座大城互為犄角,彼此守望,組成了山南郡北部邊鎮格局上的黃金三角,多少年來麵對數不清的北夷來犯,都不曾被攻破,可這一次,前後不過區區兩日的時間,三座大城便齊齊告破,其中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位於三座大城中心的地方,是一座突兀於平原之上的險峰,名為橫山。
橫山陡峭,卻有一條石階道路可以直通山頂,山頂上有一座女娥廟,廟宇常年香火旺盛,尤其是每月初一十五,三座大城的不少百姓都會聚集於此,祈福消災,許願還願,是以多少年過去,橫山腳下也因此衍生出一座小鎮來,隻不過如今人去樓空,已經是一座開放著的空城,唯有飛鳥野獸來此覓食,才能給這裡帶來一點額外的生機。
橫山之巔,如今幾乎成了禁地,因為這裡的血腥味太重,重到禿鷹之類食腐的鳥雀,都不敢落下的程度。
數日前,定州城破,從定州城撤出來向南逃亡的最後一支殘兵,孤零零在這山上守了三日,三日之後一場攻山大戰,這一支殘兵儘歿於此,無一生還。
沖天的怨氣盤踞於此,凝而不散,使得這裡即便豔陽當空,也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暖意,冷風相伴,刺骨冰寒。
這一日正午,萬裡無雲,有一道水色光華如同湛藍的天空之海滴下的一滴水珠,從天而降,落在橫山之巔的大廟之前,水滴散去,露出其中一高一矮兩個人影來。
高大的人影,高大得不似常人,彷彿巨人一般形態,足有近丈高低,他體態修長,身形勻稱,長髮隨風,麵白無鬚,有鼻如鉤,其上銳利的眼神如同鷹隼,有唇如玉,輕薄扁平勾勒出平滑的唇線,他似是笑著,眼底卻不見一絲笑意,又似是冷漠,一舉一動都有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壓迫感。
矮個的人影倒是個尋常人,甚至於看起來太過尋常,不過一身黑灰布料的厚重棉服,鼓鼓囊囊穿在身上,看起來倒是有些暖和,可他仍是畏寒一般縮了縮脖子,飛快的將袖子裡的右手抽出來,將頭頂上的棉帽向下用力壓了一壓,又將右手塞回到袖子裡,即便如此,仍舊冷得打了個寒顫。
高大的人影冇有直接落在地上,而是站在距離地麵不過一寸的虛空之中,抬起頭看一眼不遠處大廟裡的鎏金女神像,極為不恭的嗤笑一聲,問道,“黃先生你可相信,這世上存在這般完美的麵容?”
被叫做黃先生的矮個人影冇有抬頭去看那大廟裡的女神像,也冇有回答那高大人影的問話,隻是低著頭,去看沾染了血漬的嶄新靴子,雖然這靴子不是什麼昂貴的物件,卻是孃親一針一線縫給他的,如今輕易就沾染了血漬,令人惱火。
高大的人影冇有從身邊人口中得到答案,也不惱怒,又自往那女神像上肆無忌憚的看了幾眼,才轉身去看著橫山頂上一地的斑駁,血水凝成黑色,屍骨殘破不堪,已經分不清是人還是獸,他麵色平靜,淡淡道,“三座大城裡的將軍加起來,也不如這裡的一個臨時被人推選上來的都尉,人族大鼎到了這樣的時候,該亡了,你說是不是,黃先生?”
矮個人影點了點頭,道,“妖師所言極是,大鼎之弊病,已入骨髓,無藥可救。”
高大人影微微一笑,露出的牙齒尖利如匕首,聽那矮個人影所言,這個看起來就不似真人的高大人影,竟就是極北妖皇宮的那位傳說中的妖師,雁西來!!
“可惜,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頗得人心的小小都尉,不如黃先生聰明,”雁西來雙手負後,傲然道,“選擇有時候比努力重要的多,就像這世上本冇有大鼎,在大鼎崛起之初選擇跟隨始皇帝的,最終皆是一方諸侯始祖,享有九百載富貴,如今,黃先生選擇了我北地三宗,眼光之獨到令人歎服,誰又能說數年之後,這中洲江山,不會有一塊富饒之地,就該姓黃?!”
矮小人影躬身行禮,道,“小人已將全家性命托付於妖師大人,未來種種,全憑妖師大人提攜!!”
雁西來哈哈大笑,那笑聲一刹那便震碎了盤踞橫山久久不散的怨氣,使得這橫山之上覆又多了幾分清明,“黃先生應該知道,我從不提攜不配提攜之人,黃先生的未來,在你自己手上。”
矮小人影將身軀彎得更低,“小人明白。”
雁西來滿意的點頭,而後問道,“蒼山郡的事情,你以為如何?”
“是個局,”矮小人影也不直起身子,飛快答道,“妖師大人的那幾枚棋子,應該已在局中。”
雁西來不置可否,又問,“依你看,那些棋子該當如何?”
“該舍則舍,”矮小人影毫不猶豫的道,“依小人淺見,此番我北地三宗大舉南下,要的不是一場取巧的勝利,而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實力和智力上的碾壓,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擊碎了半個常州,逼得大鼎半壁江山不能安穩,以此將大鼎的孱弱昭示天下,招天下萬族共擊之,這些事情,靠那幾枚棋子,做不到。”
雁西來道,“那些棋子,我偷偷的養了他們數十上百年,如今到了用他們的時候,”他斜瞥向矮小人影低著的頭頂,平靜問道,“說舍就舍了?”
矮小身影道,“妖師大人明鑒,舍,是定然要舍的,可如何能捨得讓他們有了價值,便當另議。”
雁西來追問道,“黃先生以為,如何舍,才能讓那些棋子有其價值?”
矮小身影道,“如今的他們應當已在謝黃石之流的目光注視之下,藏,是藏不住的,保,亦得不償失,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令其以現身為代價,將懷疑的種子灑遍常州四大宗門內外,這幾顆棋子的死,就有了與其匹配的價值,同時,這些棋子的損失,也符合了我北地三宗光明正大獲得一場大勝的目的。”
雁西來微微一笑,道,“謝黃石想要以我手上這幾枚棋子的性命,將常州山上山下徹底粘合,你卻順水推舟,以這幾枚棋子的性命,反過來潑了四大宗門一身的臟水,如此,豈不是要氣死那枚黃石?”
他看向矮小人影,停頓了一下,道,“準了,此事便交由你處置。”
“多謝妖師大人信任,”矮小人影躬身行禮,而後竟抬起頭來,直視雁西來,道,“不過小人今次最想與妖師大人言說的,卻非此事,而是......那離郡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