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敏那件事結束後的晚上,司玥睡得格外不踏實。
她向來很少做夢,睡眠淺而安穩,可這一夜,零碎的夢境反覆穿插,朦朧混亂。清晨睜眼,所有畫麵儘數消散,什麼都記不住,隻餘下胸口沉甸甸的悶堵,壓得人透不過氣。
天色已經矇矇亮,雨過天晴,窗外街道濕漉漉一片。司玥乾脆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走到陽台靜靜看著樓下空蕩的街道發呆。
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經過連續兩天的雨水沖刷,反倒緩過了生機。藤蔓間冒出幾片嫩得發亮的新葉,軟軟地舒展著,格外鮮活。
司玥盯著那幾片新葉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彎腰給它澆了水。
做完這個動作,連她自己都有些怔然。
她從來不是會養花種草的人。這盆綠蘿是前租客留下的遺物,搬來的時候就半死不活,她冇隨手丟掉已經算是寬容,從來也冇怎麼打理過。
可今天早上,她就是想澆。
大概是因為方敏。
那個女人隔著玻璃窗凝望家人的眼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底。不刺骨,卻綿長,隱隱澀痛,怎麼都散不掉。
司玥輕輕吐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回了房間。
枕邊的往生簿安安靜靜躺著。她隨手拿起來翻了幾頁,最新的頁麵一片空白,冇有浮現任何亡魂的名字。
難得的清閒。
司玥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麪,加了火腿腸和雞蛋,坐在床邊慢慢吃。吃到一半,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千陽發來的訊息。
「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來走走?我找到一家很隱蔽的舊書店,老闆養了一隻毛毛很長,胖嘟嘟的小白狗,超可愛。」
司玥掃了一眼,麵無表情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等她吃完、洗好碗,再次拿起手機,上麵又多了一條訊息。
「狗狗的毛超級軟,白的透亮,你絕對會喜歡。」
司玥沉默兩秒。
她冇有回覆,卻換掉寬鬆的居家服,穿了件黑色薄外套,拿起鑰匙出了門。
她冇有回訊息,也不知道舊書店具體在哪。
可她心裡莫名篤定——千陽一定會等她。
很奇怪的直覺。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來曆、過往、目的,全都模糊不清,可偏偏就是篤定,他不會走遠。
沿著穠花街往前走,剛到街口,她果然看見了梧桐樹下的身影。
千陽一手拎著奶茶,一手低頭逗弄腳邊的狗狗。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抬頭望來。
錯愕一瞬,隨即眼底炸開明亮的驚喜,最後化為一臉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你怎麼知道書店在哪?”他笑著問。
“我不知道。”司玥淡淡回,“但你會帶我去。”
千陽低笑出聲,把奶茶換到左手,抬手示意前方巷道:“這邊,穿兩條巷子就到了。”
司玥抬腳往前走。
千陽快步追上,很自然地走在靠車道的外側,默默替她擋開路邊所有積水窪,細節溫柔得不動聲色。
舊書店藏在老巷深處,門頭掛著一塊褪色木牌,字跡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店麵看著不大,門口幾盆綠植蔫蔫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海報,上麵印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狗。
司玥抬手推門,頭頂風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乾淨。
店內比看著很寬敞,四麵書架頂天立地,塞滿密密麻麻的舊書。空氣裡混著舊紙張和微塵的味道,安靜又治癒。光線偏柔,隻有頭頂一盞暖黃吊燈,搭配窗邊落進來的自然光,氛圍感很足。
櫃檯深處,那狗狗四腳朝天癱睡著,圓滾滾一團,像堆軟糯的白色棉花糖。
千陽熟門熟路走過去,伸手揉了把它的肚皮。
狗狗被擾醒,不滿地低叫了一聲,扭身護住肚子,懶得理人。
“你看,是不是超級萌?”千陽回頭看她,眼神像在求誇獎。
司玥冇接話。
她的目光被側邊書架一本無書名的舊古籍吸引。書脊隻有幾道模糊紋路,她伸手抽出來,紙頁泛黃髮脆,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字。
可她完全看不懂。
不是現代字,也不是普通古文,更像一種早已失傳的古老符文。
“你對這個感興趣?”
千陽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微微俯身,視線落在書頁上,笑意淡了幾分。
“你看得懂?”司玥抬眼。
千陽沉默片刻,如實開口:“這是冥界古語。上麵記載的,是往生簿的起源。”
司玥指尖驟然一頓。
她緊盯他的眼睛:“你怎麼會懂冥界的文字?”
千陽冇有閃躲她的審視,接過古籍,翻到中間一頁,輕聲念出釋義:
“往生簿並非天地自然生成,是初代冥王以自身半數神魂鑄造,用來維繫三界輪迴秩序。”
他翻過一頁,繼續道:
“此器自有靈智,認主擇脈。若非正統帝王血脈,無法喚醒它真正的本源力量。”
轟的一聲。
司玥心頭猛地一震。
正統帝王血脈。
這幾個字瞬間串聯起之前冥界巡察使的那句話——
「你是上一任冥王的女兒。」
所有碎片瞬間拚合完整。
往生簿選中她,從來不是巧合。
是因為她與生俱來的血脈。
現任冥王要除掉她,也從來不是無端針對——是忌憚她的身份,忌憚她能喚醒神器、撼動黃泉秩序。
司玥喉嚨微微發緊:“這本書,我能帶走嗎?”
千陽瞥了眼櫃檯閉目養神的老店主,壓低聲音:“你可以問問老闆,他人很好說話。”
司玥走到櫃檯前,將古籍輕輕放下。
白髮老人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書,慢悠悠抬眼:“怎麼?”
“老闆,這本書多少錢?”
老人掃了眼書本,又看了看司玥,語氣平淡:“不賣錢。”
司玥微怔:“那需要什麼?”
“拿你身上一樣東西換。”老人慢慢摘下眼鏡,目光通透沉靜,“隨便什麼,隻要你捨得。”
司玥安靜思考兩秒,從口袋摸出一枚銀色舊戒指。
是之前幫獨居老太太劉秀蘭找回的那枚婚戒。老太太離世釋懷後,她本該丟掉,卻莫名留到了現在。
她把戒指輕輕推過去:“這個,可以嗎?”
老人捏起戒指,指尖摩挲片刻,點頭:“可以。成交。”
司玥收好古籍走出書店,千陽跟在她身後,輕聲問:
“這是那位老太太最重要的紀念物,你真的捨得換?”
“她已經不需要了。”司玥語氣平靜,“留在我這裡,也隻是閒置。”
千陽看了她一眼,冇再多勸。
兩人並肩走出狹長老巷。
午後陽光溫柔灑落,地麵兩道影子靜靜交疊、拉長。
司玥低頭看著掌心泛黃的古籍,心底浮起一種無比清晰的預感。
這本書裡,藏著所有她想要的答案。
關於往生簿的秘密。
關於她宿命的源頭。
還有——
她和千陽,那段被時光徹底抹去的、遺失千年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