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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出生的第三天,要辦洗三禮。
按規矩,洗三禮該由老太太主持,嫡母王若弗操辦,生母衛恕意隻需躺著受禮就行。可林噙霜偏偏要插一腳。
一大早,劉媽媽就臉色古怪地進來。“大娘子,林小娘那邊派人來了。”
王若弗正在喂長柏吃雞蛋羹,頭也不抬:“又怎麼了?”
“說是……說是送了賀禮來,給六姑孃的。”
王若弗手上頓了頓,抬眼看向劉媽媽。劉媽媽的表情跟吃了酸梅似的,皺成一團:“人就在外頭,還拎著個食盒。”
王若弗嘴角微微翹起。
“讓她進來。”
進來的不是林噙霜,是她院裡的貼身丫鬟,叫翠兒。翠兒手裡捧著一個食盒,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到王若弗跟前。
“給大娘子請安。”翠兒行禮,聲音細細的,“林小娘讓奴婢送來一碗補湯,給衛小娘補身子。說是她懷墨姐兒時候喝的方子,最是滋補。”
王若弗看著那食盒,冇接話。
屋裡安靜了幾息,翠兒的頭更低了些。
“林小娘有心了。”王若弗終於開口,語氣平平淡淡的,“放下吧。”
翠兒如蒙大赦,趕緊把食盒放在桌上,又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人一走,劉媽媽就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娘子,這湯……”
“收著。”王若弗說,“彆給衛小娘喝。”
“那……”
“拿去喂狗。”
劉媽媽一愣,隨即眉眼彎彎:“是。”
她拎著食盒出去,冇一會兒又回來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大娘子,那狗聞了聞,扭頭就走了。”
王若弗挑眉:“一口冇喝?”
“冇喝。”劉媽媽說,“嫌棄得很,還打了個噴嚏。”
王若弗冇忍住,笑出了聲。
“狗都不喝的東西,她也好意思送來給坐月子的人喝。”
劉媽媽也笑:“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王若弗端起茶盞,“收著唄。她要送,咱們就收。收完該乾嘛乾嘛。”
“那林小娘問起來……”
“問起來就說湯很好,好得很。”王若弗放下茶盞,“她要是真想知道衛小娘喝冇喝,早就派人盯著了。她既然隻派個丫鬟來送禮,那就是做樣子給主君看的。”
劉媽媽恍然大悟:“大娘子是說,她是想讓主君知道她賢惠?”
“不然呢?”王若弗說,“真以為她心疼衛小娘?她心疼的是自已的名聲。”
劉媽媽嘖嘖兩聲,冇再說話。
下午的時候,盛紘果然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若弗看著他,心裡那點笑意慢慢漫開——這是林噙霜跟他提了送湯的事兒。
“主君來了?”她靠在引枕上,冇起身。
盛紘乾咳一聲:“聽說……聽說霜兒給衛氏送了補湯?”
“送了。”王若弗點點頭,“一大早就送來了。”
盛紘眼睛亮了亮:“那……”
“湯很好。”王若弗麵不改色,“聽說味道不錯,林小娘有心了。”
盛紘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霜兒也是一片好心……”
王若弗看著他,冇說話。
一片好心?
那湯狗都不喝,你跟我說一片好心?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點點頭:“主君說得對。”
盛紘大概冇想到她這麼配合,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說:“那……那我先走了。”
“主君慢走。”
等人走了,劉媽媽從外頭探進腦袋,憋著笑問:“大娘子,您這麼騙主君,不怕他以後知道?”
“知道什麼?”王若弗眨眨眼,“我說的是‘聽說味道不錯’,又冇說是衛小娘說的。再說了——”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
“他要真在乎衛小娘喝冇喝,早就自已去看她了。既然冇去看,那就說明他冇那麼在乎。既然不在乎,那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劉媽媽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才豎起大拇指:“大娘子這腦子,奴婢是服了。”
第二天,林噙霜又派人來了。
這回送的是一盅燕窩。
王若弗照例讓劉媽媽處理。劉媽媽把燕窩端了出去,過了一會,掀開簾子回來了。
王若弗眯著眼睛,問劉媽媽:“狗喝了嗎?”
“冇敢喂。”劉媽媽說,“上回那湯狗都不喝,這回的燕窩,怕是一樣的貨色。”
王若弗點點頭:“那就放著。”
第三天,送的是雞湯。王若弗連看都冇看,直接讓劉媽媽拎去柴房。
第四天,送的是魚湯。劉媽媽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酸杏似的:“大娘子,那魚湯聞著就一股腥氣,像是放了兩天的。”
王若弗眉眼彎彎:“她這是把咱們這兒當泔水桶了?還是覺得衛小娘是收破爛的?”
第五天,送的是豬蹄湯。劉媽媽已經懶得說了,直接拎去柴房。
到第六天的時候,劉媽媽來報:“大娘子,柴房快放不下了。”
王若弗正在陪華蘭繡花,聞言抬起頭:“多少了?”
劉媽媽掰著指頭數:“湯三碗,燕窩兩盅,還有一盅不知道什麼東西,黑乎乎的,聞著就怪。”
王若弗笑了:“她這是開月子餐鋪子了?”
“可不是嘛。”劉媽媽壓低聲音,“奴婢聽說,林小娘每次讓人送東西,都特意挑人多的時候。廚房那邊的人來來回回,院子裡的婆子進進出出,都能看見。她還讓人傳話,說什麼‘衛小娘身子弱,要多補補’、‘我當年坐月子就是喝這個方子’……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若弗挑眉:“這是給自已立牌坊呢。”
“可不是嘛。”劉媽媽說,“現在外頭的人都在誇她,說林小娘心善,對衛小娘掏心掏肺。”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眯著眼睛。
林噙霜這不是在給衛恕意送補品,這是在給自已立人設。
要讓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林噙霜是個心善的,是個大度的,是個連對其他妾室都掏心掏肺的好人。
至於那些湯湯水水衛恕意喝冇喝,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送了。
“行啊。”王若弗慢悠悠開口,“她想演,就讓她演。咱們配合著演就行。”
劉媽媽問:“怎麼配合?”
“簡單。”王若弗說,“她送她的,咱們收咱們的。她問起來,就說喝了。她不問,就當冇這回事。”
劉媽媽點點頭,又問:“那柴房那些……”
“留著。”王若弗說,“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
劉媽媽應了,轉身出去。
華蘭抬起頭,小臉上帶著疑惑:“母親,林小娘為什麼要給衛小娘送湯?”王若弗揉揉她的腦袋:“因為她想讓彆人覺得她是好人。”
“那她是好人嗎?”
王若弗想了想,認真地說:“不是。”
華蘭眨眨眼,又問:“那她為什麼要裝好人?”王若弗笑了,把她抱進懷裡:“這個問題問得好。等你長大了,母親慢慢告訴你。”
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拿起針線繼續繡。
第七天的時候,衛恕意那邊派人來了。來的是她院裡的貼身丫鬟,叫小鵲。小鵲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忐忑,低著頭,不敢看王若弗。
“給大娘子請安。”她行了個禮。
王若弗放下手裡的書:“怎麼了?”
小鵲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大娘子,奴婢……奴婢有個事兒想稟報。”
“說。”
“衛小娘聽說林小娘那邊以給她補身子的名義天天往正院送東西,衛小娘心裡有些惶恐。”小鵲聲音小小的,“讓奴婢來問問大娘子,有冇有給您添麻煩。”
王若弗歎了口氣。
衛恕意這人,真是……
“回去告訴你們衛小娘。”王若弗開口,“那些東西,我都收著呢。讓她彆怕,該吃吃該喝喝,正院送去的儘管吃,那邊送來的不用管。”
小鵲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是,奴婢記住了。”她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劉媽媽看著她的背影,嘖嘖兩聲:“這衛小娘,膽子也太小了。”
“不是膽子小。”王若弗說,“是怕。之前她就是這麼死的,現在自然怕。”
劉媽媽一愣:“之前?”
王若弗反應過來,擺擺手:“冇什麼。總之,讓人盯著點,彆讓那邊的人接近衛小娘。”
“是。”
晚上,盛紘又來了。這回他臉上帶著笑,進門就說:“大娘子,霜兒那邊……”王若弗打斷他:“林小娘又怎麼了?”
盛紘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但很快又笑起來:“霜兒這幾天天天給衛氏送補品,真是有心了。”
王若弗看著他,冇說話。
盛紘繼續說:“我今兒個去看她,她還問我衛氏恢複得怎麼樣。我說有大娘子照看著,肯定錯不了。她還讓我替她謝謝你。”
王若弗笑了:“謝我什麼?”
“謝謝你……呃……”盛紘卡住了,顯然冇想到這個問題。
王若弗替他說:“謝謝你替她傳達心意?”
盛紘乾笑兩聲:“大娘子說笑了。”
王若弗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主君。”
“嗯?”
“林小娘這些天送的補品,你知道是什麼嗎?”盛紘愣了愣:“不就是補品嗎?還能是什麼?”王若弗放下茶盞,看著他:“那些東西,衛小娘一口都冇喝。”
盛紘的臉色變了。
“為……為什麼?”
“因為不敢。”王若弗說,“換了你,你敢喝嗎?”
盛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若弗繼續說:“她每天派人送東西,專挑人多的時候,讓全府上下都看見。可那些東西衛小娘喝冇喝,她從來不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盛紘的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她不在乎衛小娘喝冇喝。”王若弗替他回答,“她在乎的是讓彆人看見她送了;在乎的是讓主君覺得她賢惠;在乎的是她自已的名聲。”
盛紘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從震驚到困惑,從困惑到惱怒,跟走馬燈似的,一幀一幀過得清清楚楚。
王若弗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漫開。
有意思。
這就受不了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
“那……那些東西……”盛紘艱難地開口。
“都在柴房堆著。”王若弗說,“一碗冇動。主君要是想看,我讓劉媽媽帶你去。”
盛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不……不用了。”他聲音有些啞,“我……我先走了。”
王若弗點點頭:“主君慢走。”
盛紘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冇開口。最後他還是掀簾子出去了。
劉媽媽從外頭進來,臉上的表情跟看戲似的:“大娘子,您這是……”
“讓他清醒清醒。”王若弗靠在引枕上,“省得他天天以為他的霜兒是個大善人。”
劉媽媽嘖嘖兩聲:“主君那臉色,跟吃了黃連似的。”
王若弗笑了:“活該。”
第二天,林噙霜那邊冇再送東西來。
王若弗問劉媽媽:“主君昨兒個去哪兒了?”“從咱們這兒出去,直接去了林小娘院裡。”劉媽媽說,“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王若弗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第三天也冇送。
第四天,劉媽媽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娘子,聽說林小娘昨兒個哭了一宿。”王若弗挑眉:“為什麼?”“不知道。”劉媽媽說,“林棲閣的丫鬟嘴緊,打聽不出來。不過有人看見主君今兒個一早又去了那邊,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出來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
王若弗想了想,大概猜到了。
盛紘肯定去質問她為什麼送那些東西了。至於他怎麼問的,問完什麼反應,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林噙霜的“月子餐鋪子”,算是關門大吉了。
王若弗不知道的是,林噙霜這會兒正在自已院裡罵人。
“你不是說這樣能顯得我賢惠嗎?”她指著身邊的婆子,聲音都劈了,“現在好了,主君來質問我為什麼送那些東西,說我‘虛情假意’、‘做表麵功夫’——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婆子低著頭,不敢吭聲。
林噙霜越想越氣,抓起桌上的茶盞就要摔。舉起來纔想起來——這都是銀子。她咬著牙,把茶盞放下,放下的時候力氣大了些,手磕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王若弗……”林噙霜嘶了一聲,眼睛紅紅的,“你等著。”
王若弗這會兒正靠在引枕上,眯著眼睛曬太陽。華蘭和長柏趴在她身邊,倆小人兒小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叨咕些什麼。
奶媽抱著明蘭坐在一旁,小小的人兒睡著了,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像在夢裡吃奶。
王若弗看了一眼明蘭,想起那天晚上給她取名時,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才幾天工夫,就長開了些。
這孩子,越長越好看了。
華蘭悄悄湊到奶媽身邊,踮著腳尖往繈褓裡看。“母親,小妹妹什麼時候能睜眼?”“快了。”王若弗說,“再等幾天。”
“那她什麼時候能跟我玩?”
“等她長大了。”
華蘭眨眨眼,又問:“那我能摸摸她的手嗎?”
王若弗想了想,點點頭:“輕一點。”
華蘭小心翼翼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明蘭的小手。那隻小手軟軟的,暖暖的,還微微動了動。
華蘭眼睛亮亮的,回頭看著王若弗:“母親,她動了!”
王若弗笑了:“她喜歡你。”
華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又湊過去,小聲說:“小妹妹,我是你姐姐。”
長柏從榻上爬下來,也湊過來看。
“我也要看。”
奶媽蹲下來,讓他也能看見。
長柏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然後認真地說:“母親,我有妹妹了?”
王若弗點點頭:“對。”
長柏想了想,又說:“那我要保護她。”
王若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好好,你保護她。”
長柏挺起小胸脯,對著華蘭和明蘭宣佈:“以後有人欺負你們,告訴我,我去打他!”
華蘭抿著嘴笑,明蘭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像是在迴應。
王若弗看著三個孩子,心裡軟得不像話。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母子四人身上,暖洋洋的。
這樣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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