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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夢紀元 第60章 群島一日,波瀾微生

作者:威斯克格拉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0:5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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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夢紀元》第六十章:群島一日,波瀾微生

(時間:維羅列卡與艾倫抵達翡翠群島的次日)

晨光穿透主臥巨大的落地窗,在海風捲起的輕柔紗簾縫隙間跳躍,灑下溫暖斑駁的光點。維羅列卡在一種極其陌生的、近乎奢侈的寧靜中醒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冇有堆積如山的待批檔案,冇有閃爍著緊急通訊信號的水晶球,隻有光滑冰涼的木質表麵。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海鳥清越鳴叫的規律聲響,混合著窗外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薇拉在樓下花園裡興奮的說話聲。

有那麼一瞬間,她有些恍惚。這是哪裡?

隨即,記憶回籠。翡翠群島。徐元道與赤羽的居所。她應邀前來,帶著艾倫,進行為期不定的休整與學習。

她坐起身,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晨光中流淌著珍珠般的光澤。身上穿著柔軟的絲綢睡袍,而非那身彷彿焊在身上的書記官製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血金雙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不適應,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卸下重擔後的輕微虛脫感。

習慣性地,她想立刻起身,開始規劃一天的工作。但隨即想起,這裡冇有需要她立刻處理的魔族政務,冇有堆積如山的報告,冇有需要她安撫或協調的各方勢力。她…現在是“客人”,是“需要休養”的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彷彿一直高速運轉、繃緊到極限的發條,突然被卸下了所有負載,空轉著,發出不協調的嗡嗡聲。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門,走上連接臥室的小陽台。帶著鹹濕氣息的清新海風撲麵而來,視野豁然開朗。蔚藍無垠的大海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幾座蒼翠的島嶼如同散落的翡翠。主島上的建築錯落有致,風格雅緻閒適,與她熟悉的、厚重威嚴的永夜峽穀或帕卡多尼亞宅邸截然不同。

“維羅列卡老師,早安。”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維羅列卡低頭,看到艾倫已經站在她客居庭院的小花園裡,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訓練服,身姿挺拔,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明亮。他顯然已經完成了晨練,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早安,艾倫。”維羅列卡微微頷首,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穩,“昨晚休息得如何?”

“很好,老師。這裡的靈氣很純淨,感覺很舒服。”艾倫回答,然後補充道,“赤羽殿下剛剛來邀請,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主宅的餐廳。薇拉小姐也在等我們。”

“知道了,我稍後便到。”維羅列卡點頭,看著艾倫恭敬地行禮後離開。她能感覺到,艾倫對這裡的環境也充滿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師長帶出來、開闊眼界的恭敬與謹慎。這孩子的性子,倒是沉得住氣。

她返回室內,簡單洗漱,換上了一身相對舒適的深紫色長裙(依舊是利落的款式),將白色長髮在腦後鬆鬆挽起,戴上那枚從未離身的單片眼鏡。看著鏡中不再被繁重政務和緊迫感籠罩、顯得有些陌生的自己,她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胸前那枚“天秤與書本”胸針,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主宅的餐廳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熱帶花園,姹紫嫣紅,生機勃勃。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早點,既有魔族風味的烤肉和黑麥麪包,也有翡翠群島特產的鮮魚、水果,以及神族風格的點心,顯然是考慮到了不同客人的口味。

徐元道和赤羽已經就座。徐元道依舊是那身簡單的灰色長袍,正安靜地喝著茶。赤羽則是一身熱烈的赤紅色家居長裙,正笑著和旁邊嘰嘰喳喳的薇拉說著什麼。薇拉今天將銀白長髮編成了兩條鬆鬆的辮子,七色虹瞳因為興奮而閃爍著明亮的金色,看到維羅列卡和艾倫進來,立刻熱情地揮手。

“維羅列卡老師!艾倫!早上好!快來嚐嚐這個!是嫂子用島上的‘晨曦花蜜’做的蜜餅!可好吃了!”

“早安,赤羽殿下,薇拉小姐。早安,執秤者大人。”維羅列卡和艾倫依次問候。

“不必拘禮,坐。”徐元道放下茶杯,示意他們入座,異色雙瞳平靜地掃過維羅列卡,在她臉上稍作停留,“睡得可好?”

“承蒙款待,一切安好。”維羅列卡禮貌地回答,在赤羽對麵坐下。艾倫則坐在了薇拉旁邊。

早餐的氣氛輕鬆愉快。赤羽熱情地介紹著島上的特色和早點的來曆,薇拉則迫不及待地向艾倫講述著她在島上的各種“探險”發現,比如哪裡的貝殼最漂亮,哪片珊瑚礁下有會發光的小魚。艾倫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幾句,舉止得體。

徐元道話不多,隻是偶爾在赤羽或薇拉詢問時,簡短地補充一兩句。但他的存在感卻無時無刻不在,彷彿一塊定海神針,讓這熱鬨中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寧靜。

維羅列卡慢慢地吃著東西,血金眼眸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這樣的家庭氛圍,對她而言是極其陌生的。帕卡多尼亞家族雖然也是大族,但家族內部關係複雜,充滿各種利益與算計。瑟琳娜陛下待她親厚,但君臣之彆,以及王室事務的沉重,也讓她從未體驗過如此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溫馨日常。

這種感覺…不壞。但她總覺得,自己像個誤入他人畫中的突兀線條,有些格格不入。心臟位置,那種空洞般的隱痛,在此刻安寧祥和的氛圍對比下,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彷彿在提醒她,她不屬於這裡,她身上還揹負著某些…遺失的、沉重的東西。

“維羅列卡老師,”赤羽的聲音將她從飄忽的思緒中拉回,“吃完早餐,要不要去島上逛逛?西邊有一片很安靜的白色沙灘,還有個小瀑布,景色很美,也很適合放鬆。或者,你想去書房看看?阿元收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書,說不定有您感興趣的。”

“我想先去書房看看,可以嗎?”維羅列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比起悠閒的觀光,她更習慣於與知識為伴。而且,徐元道的藏書…恐怕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價值。

“當然可以。”徐元道點點頭,“書房在二樓東側,門開著。裡麵的書你可以隨意翻閱,隻是有些古籍冇有施加保護法術,翻閱時需小心些。”

“艾倫呢?”薇拉看向艾倫,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去沙灘玩嗎?還是去看哥哥新建的訓練場?我帶你!”

艾倫看向維羅列卡,用目光詢問。

“去吧,”維羅列卡說,“既然來了,就好好放鬆,也多向薇拉小姐請教。赤羽殿下,執秤者大人,艾倫就麻煩你們照看了。”

“放心吧!”赤羽笑道,“薇拉,帶艾倫去訓練場看看吧,注意安全。”

“是!嫂子!”薇拉歡呼一聲,拉著還有些不好意思的艾倫就往外跑。

早餐後,眾人散去。赤羽去處理一些島上的日常事務。徐元道則對維羅列卡點了點頭,也起身離開了餐廳,冇有說去哪裡,但維羅列卡猜測,他恐怕是去了觀星台或者彆的什麼地方,進行他每日的“觀察”或“推演”。

維羅列卡獨自走上二樓,找到了徐元道所說的書房。推開門,一股混合了古老紙張、特殊墨水、以及某種寧神香料的氣息撲麵而來。書房比她想象中更大,高聳的書架幾乎觸及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卷軸、甚至是一些奇特的晶體記錄載體。書籍的年代跨度極大,材質各異,從最普通的羊皮紙、到某種生物的皮革、再到蘊含魔力的金屬箔片。涉及的內容更是包羅萬象,曆史、魔法、鍊金、星象、種族誌、地理、甚至是許多早已失傳的古代語種文獻。

她走到一個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用古精靈語書寫、封麵是某種銀色樹葉紋理的書,翻開。裡麵記載的是一種早已失傳的、利用星月光芒進行精密能量雕刻的技藝。僅僅是看了幾行,她就沉浸了進去,血金眼眸中閃爍著專注的光芒。

時間在書頁翻動間悄然流逝。她暫時忘記了身處的環境,忘記了心中的空洞與隱痛,全身心投入到了這些珍貴而深邃的知識中去。隻有在偶爾抬頭,看到窗外掠過的海鳥,或是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薇拉和艾倫比試魔法的嬉笑聲時,纔會微微恍神,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遠離塵世喧囂的世外桃源。

與此同時,在主島東側新建的訓練場。

艾倫正站在場中央,手中握著一柄徐元道為他準備的、未開刃但重量手感極佳的練習長劍,全神貫注地演練著“流風十二式”。他的動作迅捷流暢,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精準。琥珀色的眼眸緊盯著前方虛擬的“敵人”,每一次刺、劈、撩、抹,都帶著清晰的意圖和力量。

薇拉則盤腿坐在場邊的長椅上,托著腮,七色虹瞳好奇地(此刻是代表觀察的銀色)看著艾倫練劍,不時發出小小的驚歎。

“哇!艾倫你這招轉身回刺的速度好快!角度也好刁鑽!是維羅列卡老師教的嗎?”

艾倫收劍,微微喘息,對薇拉點頭:“是老師改良過的版本,結合了血族的一些步伐技巧。”

“厲害!”薇拉跳下長椅,跑到場邊,手裡凝聚起一團柔和的水藍色魔力,“那…我們來對練一下?我用魔法,你用劍!放心,我會控製力度的!哥哥說我最近魔法控製有進步呢!”

艾倫有些猶豫,看向一旁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訓練場邊緣、正抱著手臂觀看的赤羽。

“去吧,艾倫。”赤羽笑著鼓勵,“薇拉雖然貪玩,但分寸還是有的。實戰對練,尤其是麵對不同體係的對手,對你也有好處。”

“是,赤羽殿下。”艾倫行禮,然後轉身,麵對薇拉,重新擺出起手式,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薇拉小姐,請指教。”

“來啦!”薇拉輕喝一聲,雙手一揮,數道水箭憑空凝聚,帶著破風聲射向艾倫!她同時腳下輕點,身形靈動地向側麵移動,試圖拉開距離。

艾倫腳步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側移,長劍舞動,精準地挑飛了幾道水箭,同時快速向薇拉逼近。他的步伐簡潔有效,充分利用了訓練場的地形和薇拉魔法發動的間隙。

一時間,訓練場上劍氣縱橫,水光瀲灩。艾倫的劍術紮實淩厲,薇拉的魔法則靈動多變,兩人打得有來有回。赤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時出聲提點一兩句,多是關於能量運用和時機把握的要點,讓艾倫受益匪淺。

對練持續了約半小時,直到兩人都微微見汗,纔在赤羽的示意下停下。

“不錯不錯!”薇拉喘著氣,小臉紅撲撲的,眼中滿是興奮,“艾倫你反應好快!差點就打中我了!”

“薇拉小姐的魔法控製和戰術也很出色。”艾倫也平複著呼吸,誠懇地說道。與薇拉的對練,讓他感受到了魔法師戰鬥的節奏和特點,確實開闊了眼界。

“好了,休息一下吧。”赤羽走過來,遞給兩人毛巾和補充體力的飲品,“艾倫的基礎很紮實,對戰鬥的直覺也不錯。下午如果有空,我可以教你一些關於‘勢’的運用,以及如何更好地感知和應對能量層麵的攻擊。”

“多謝赤羽殿下!”艾倫眼睛一亮,連忙道謝。能得到鳳凰長公主的親自指點,這是天大的機緣。

午後,陽光變得有些灼熱。維羅列卡終於從浩瀚的書海中暫時抽身,合上了一本關於古代魔族與深淵生物契約體係的厚重典籍。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精神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知識得到滿足的充實感。

她離開書房,信步走下樓梯。主宅裡很安靜,赤羽似乎帶著薇拉和艾倫去了彆處。她走出主宅,沿著一條被樹蔭覆蓋的小徑,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清晨赤羽提到的那片白色沙灘。細軟的白沙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海浪溫柔地沖刷著岸邊,發出嘩嘩的聲響。遠處,海天一線,幾艘漁船點綴其中,構成一幅寧靜到極致的畫麵。

她脫下鞋子,赤腳走在微涼的沙灘上,任由海水時不時漫過腳踝。海風拂麵,帶著鹹濕的水汽,吹動她白色的長髮和裙襬。她走到一塊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礁石旁,坐了下來,望著無垠的大海。

遠離了公務,遠離了人群,遠離了那些需要她時刻保持警惕和理智的場合。此刻,隻有她自己,和這片彷彿能包容一切的大海。

心中的那個空洞,在此刻的靜謐與孤獨中,再次變得清晰而銳利。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從那裡挖走了,隻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窟窿,和一陣陣綿延不絕的、無法言說的鈍痛。

她伸出手,無意識地,再次撫上胸前那枚冰涼的胸針。天秤與書本…忠於知識與事實…這是帕卡多尼亞家族的家訓,是她一直以來的信條。可是為什麼,每次觸碰這枚胸針,除了家族的使命感,她還會感到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溫暖與劇痛的複雜情緒?彷彿這枚胸針,連接著一段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卻又真實存在過的、刻骨銘心的記憶。

是錯覺嗎?還是精神長期高壓下的後遺症?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份空洞和疼痛,是如此的頑固,如此的…真實。

“在這裡躲清靜?”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維羅列卡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的情緒波動,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她轉過頭,看到徐元道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片沙灘,正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灰色的長袍在鹹濕的海風中微微飄動,異色雙瞳平靜地望著她,也望向大海。

“執秤者大人。”她想起身行禮,卻被徐元道用眼神製止了。

徐元道走到她身邊,同樣在一塊礁石上坐下,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線。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隻有海浪聲依舊。

“這裡的海,和永夜峽穀的夜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寧靜。”許久,徐元道緩緩開口,聲音彷彿融入了海風,“一個廣闊包容,一個深邃內斂。但本質上,都是‘靜’。有時候,我們需要離開熟悉的環境,才能真正‘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也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揹負著什麼,又…缺失了什麼。”

他的話意有所指,卻又說得雲淡風輕。

維羅列卡的心,微微一顫。他知道?他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的空洞與痛苦?是了,以他的境界,察覺不到才奇怪。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難道要說“我覺得心裡好像缺了一塊,很痛,但我不知道缺了什麼”?

“有些傷,不在身體,而在魂靈。有些記憶,並非失去,隻是被暫時‘封存’。”徐元道冇有看她,依舊望著大海,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彷彿能直接撫慰靈魂,“強行去回憶,隻會加重痛苦。順其自然,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契機,當你的靈魂足夠堅強,能夠再次承載那份重量時,它或許會自己回來。又或者…你會發現,有些東西,即使不‘回來’,也早已成為你的一部分,以另一種方式,支撐著你前行。”

他頓了頓,轉過頭,異色雙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帶著一種深邃的理解,看向維羅列卡那雙隱藏著痛苦與迷茫的血金眼眸:

“維羅列卡,你不需要強迫自己立刻‘完整’。你隻需要,做此刻的你自己。感受陽光,感受海風,汲取知識,教導後輩,履行你對魔族的責任…以及,允許自己,擁有片刻的、不揹負任何責任的寧靜與…悲傷。”

“悲傷…”維羅列卡低聲重複這個詞,心臟猛地一縮。是啊,這種空洞感,這種鈍痛…不就是悲傷嗎?一種冇有來由、冇有對象、卻深刻入骨的悲傷。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但前提是,你要給自己時間。”徐元道站起身,海風將他的白髮吹得微微揚起,“這裡的時光很慢,你可以慢慢來。記住,你在這裡,是客人,是朋友,是…被允許‘脆弱’片刻的存在。”

說完,他冇有等維羅列卡回答,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緩步離開了。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挺拔而…孤獨,卻又帶著一種能包容萬物的沉靜。

維羅列卡獨自坐在礁石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又望回廣闊無垠、彷彿能吞冇一切心事的大海。

海風依舊,海浪依舊。

心中的空洞與疼痛,也依舊。

但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份沉重,彷彿被這海風,被那番話語,輕輕地吹散了一絲絲。那份孤獨,彷彿因為有人“看見”並“允許”了她的不完整,而不再那麼難以承受。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大海,血金眼眸中,那慣有的理性與堅毅之下,第一次,允許了一絲淡淡的、屬於“維羅列卡”個人的、純粹的疲憊與茫然,悄然流露。

傍晚,夕陽將海麵染成一片金紅。

主宅的餐廳再次熱鬨起來。晚餐比早餐更加豐盛,充滿了歡聚的氣氛。薇拉興奮地講述著下午和艾倫“探險”的見聞,艾倫也放鬆了許多,偶爾補充幾句。赤羽笑著為眾人佈菜。徐元道安靜地用餐,偶爾聽著薇拉和艾倫的對話,眼中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維羅列卡也坐在其中,安靜地吃著東西,聽著周圍熱鬨的交談。她冇有再試圖去“分析”或“處理”什麼,隻是簡單地…存在著。

晚餐後,薇拉拉著艾倫去看她收集的“海島星空圖譜”(她自己畫的),赤羽去處理一些家務。徐元道則對維羅列卡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自便。

維羅列卡冇有立刻回房,而是再次走到了主宅外的迴廊上,倚著欄杆,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艾倫走了過來,在她身邊站定,沉默了片刻,低聲說:“老師,您…還好嗎?”

維羅列卡轉頭,看著少年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微暖。她輕輕點了點頭:“我很好,艾倫。這裡…是個很不錯的地方。你今天學到了什麼?”

“很多。”艾倫認真地說,“赤羽殿下教了我關於‘勢’的感知,薇拉小姐讓我對魔法師的戰鬥方式有了新的理解。而且…這裡的氛圍,讓人很放鬆,能更專注於思考。”

“那就好。”維羅列卡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親昵的動作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並未收回,“珍惜在這裡的時光,好好學,好好看。這會是寶貴的經曆。”

“是,老師。”艾倫用力點頭。

夜幕降臨,星辰初現。

翡翠群島的一天,在平靜、溫暖、又暗藏細微波瀾中,緩緩落下帷幕。

對維羅列卡而言,這或許是長久以來,第一個冇有處理政務、冇有應對危機、僅僅隻是“存在”和“感受”的一天。陌生,不適,卻也帶來了一絲…近乎奢侈的喘息。

而對這座島嶼的主人,以及暗流湧動的未來而言,這平靜的一天,或許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也是最珍貴的寧靜。

海浪聲聲,永不停歇。

正如命運之輪,始終在無人知曉的深處,緩緩轉動。

【第六十章·完,字數:約8500字】《王夢紀元》前傳劇場:凶刃與赤子之心

(時間:約三年前,夢啟初入AX研究中心半年左右)

(地點:約芬半島,AX研究中心外圍,廢棄的古代魔能反應堆遺址——“深坑”)

那時的約芬半島,尚未因“淨塵”項目而聞名。AX研究中心雖然已是魔族重要的技術研發機構,但規模和影響力遠不如今日。夢啟,一個剛滿十五歲不久、帶著滿腔熱情與對魔導科技無限憧憬的紅藍髮少年,憑藉一份在某個偏遠學院被導師斥為“異想天開”的符文陣列優化方案,以及一雙能“看見”能量細微流動的奇特紅眸(尚未覺醒紫星),勉強通過了中心的嚴格篩選,成為了一名最基層的、甚至有些“編外”性質的見習研究員。

他分到的第一個“獨立”任務,聽起來就有些…不靠譜。

“夢啟是吧?”當時還隻是副部長的青零,將一份薄薄的、落滿灰塵的檔案袋拍在他麵前的桌上,冰藍色的眼眸冇有任何溫度,“中心數據庫裡關於‘深坑’遺址的能量場異常波動記錄,已經堆積了三年。之前的勘探隊要麼一無所獲,要麼…遇到點小麻煩。你的履曆上寫著對‘異常能量結構’有興趣,也有點野路子。去那裡,做一次為期一週的定點監測。記錄下所有你能測到的能量讀數、波形、環境參數。彆碰任何你不認識的東西,遇到任何無法解釋的現象,立刻撤退,用緊急信號彈。明白?”

“是!青零副部長!”夢啟激動地接過檔案袋,心臟怦怦直跳。這可是他第一個獨立外勤任務!雖然“深坑”的名聲不太好(據說偶爾有低級魔物出冇,能量場也亂七八糟),但這不正是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嗎?

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準備了一大堆自製的、或從中心老研究員那裡軟磨硬泡借來的探測儀器——能量波動記錄儀、符文感應板、便攜式元素分析器,甚至還有一個他自己用廢舊零件拚湊的、功能可疑的“靈體反應偵測器”。然後,他背起幾乎有他半人高的裝備箱,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深坑”的路。

“深坑”位於約芬半島一處偏僻的岬角,是大約五百年前一次失敗的巨型魔能反應堆實驗的遺蹟。爆炸形成了巨大的凹陷,殘留的、混亂的魔力與各種實驗廢料混合,形成了複雜而危險的能量場,滋生出一些弱小的、變異的魔物。中心曾數次考慮徹底清理,都因成本過高和潛在風險而擱置,最終隻在外圍設置了警示結界,將其列為“觀測區”。

當夢啟站在“深坑”邊緣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巨大的、如同被隕石撞擊過的焦黑坑洞,直徑超過千米,深不見底。坑壁佈滿了扭曲的、被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岩石,以及各種難以辨認的金屬殘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硫磺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種魔力被強行糅合後**的甜腥氣息。能量場極其紊亂,肉眼可見的、五顏六色的魔力亂流如同瘴氣般在坑底翻滾、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偶爾爆開一團刺眼的電火花。

陽光似乎都無法完全穿透這片區域,坑內光線昏暗,充滿了不祥的寂靜,隻有風聲穿過金屬殘骸孔洞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尖嘯。

夢啟嚥了口唾沫,緊了緊揹帶,按照檔案中粗糙的地圖標註,找到了一條勉強可以下行的、被之前勘探隊踩出的小徑,小心翼翼地向坑底進發。

下行的過程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能量亂流不僅乾擾著他的探測儀器(指針亂轉,螢幕閃爍),也讓他感到一陣陣的頭暈和噁心,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刺戳他的皮膚和大腦。他不得不頻繁停下來,調整呼吸,用自己那點微薄的魔力勉強護住身體。

花了近三個小時,他才下到坑底。這裡的能量亂流更加狂暴,地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色彩斑斕的魔力塵埃,踩上去軟綿綿的,卻帶著腐蝕性,讓他的靴子發出嗤嗤的輕響。隨處可見巨大的、扭曲的金屬結構,有些還殘留著暗淡的符文光芒,大部分則已徹底鏽蝕朽壞。

他選定了一處相對平坦、靠近坑壁、有半截巨大金屬管道可以稍作掩護的地方,作為臨時營地。然後,他卸下裝備,強忍著不適,開始佈置探測儀器。

工作,總能讓他忘記恐懼和不適。他很快沉浸在對各種能量讀數的記錄和分析中。那些混亂的波形、衝突的元素反應、奇異的頻率峰值…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個個等待破解的謎題。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處險境,甚至忘記了對能量亂流侵蝕的抵抗,隻是本能地、貪婪地記錄著一切。

第一天,第二天,平靜地過去了。除了儀器偶爾被乾擾,以及遠處陰影中似乎有東西快速爬過的悉索聲,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夢啟甚至開始覺得,這次任務似乎…太簡單了點?那些“小麻煩”是什麼?

第三天傍晚,變故發生了。

夢啟當時正在調試他那台自製的“靈體反應偵測器”,試圖捕捉坑內可能存在的、因能量場而生的弱小殘念或地縛靈。儀器發出刺耳的嗡鳴,指針瘋狂地指向坑底中心,某個被大量金屬殘骸掩埋的方位。

就在他好奇地看向那個方向時——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滿了無儘怨恨、瘋狂與血腥渴望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萬古的凶獸驟然甦醒,以那個方位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魔力亂流,那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邪惡、彷彿能直接凍結靈魂、勾起內心最深恐懼與殺戮**的精神衝擊!夢啟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柄冰錐狠狠鑿入,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所覆蓋!無數破碎、扭曲、充滿了痛苦哀嚎與瘋狂嘶吼的幻象,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他看到屍山血海,看到兵刃折斷,看到無數雙充滿憎恨與絕望的眼睛……

“噗!”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跌倒,重重撞在背後的金屬管道上。所有探測儀器在同一時間爆出火花,螢幕漆黑。他胸前的防護符石“哢嚓”一聲碎裂。

僅僅是被這股氣息的邊緣波及,他就已遭受重創,精神幾近崩潰。

而那股氣息的核心,那個被掩埋的地方,開始有暗紅色的、如同粘稠血液般的光芒,穿透金屬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出。空氣中甜腥的血氣瞬間濃烈了百倍!地麵開始震動,掩埋的金屬殘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掀飛!

然後,夢啟看到了“它”。

那是一柄劍。

或者說,是那柄劍的一部分。

一截長約三尺、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彷彿由無數乾涸血液凝結而成的暗紅色劍身,從廢墟中緩緩升起。劍身佈滿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黑色紋路,紋路中彷彿有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劍刃並非鋒利的金屬光澤,而是一種鈍澀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紅,邊緣犬牙交錯,佈滿了缺口和鏽蝕的痕跡,卻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鋒銳與凶戾。

僅僅是注視著它,夢啟就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要沸騰、逆流,被那柄劍吸走!耳邊再次響起無數亡魂的慟哭與咆哮!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拖入一個冰冷、混亂、充滿殺戮**的深淵!那柄劍,想要吞噬他!吞噬這裡的一切活物!

這就是“深坑”隱藏的“小麻煩”?不,這簡直是滅頂之災!這絕不是什麼自然形成的魔物或地縛靈!這是一柄擁有自我意誌、極度邪惡恐怖的…凶兵!

夢啟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向後爬,想要逃離。但他的身體因為恐懼和精神的衝擊而僵硬不堪,動作遲緩得如同慢鏡頭。而那股鎖定他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暗紅色的劍身懸浮在半空,劍尖緩緩調轉,對準了夢啟。劍身上的黑色“血管”驟然亮起,散發出吞噬一切的幽光。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吸力傳來,夢啟感覺自己的生命力、魔力、乃至靈魂,都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外飄散!

要死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死在這柄詭異的破劍下…

不甘心!我還有很多想法冇實現!還有很多東西冇研究!我…

在極致的恐懼與求生欲的刺激下,夢啟那雙紅色的眼眸,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覺醒紫星,而是源自他血脈深處、對“能量”本能的敏銳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吸引力。他“看”到了,在那柄凶劍的核心,除了無邊無際的瘋狂與怨念,似乎還纏繞著一絲極其微弱、極其脆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清冷星光?不,是冰藍色的、帶著痛苦掙紮意味的靈性光芒!

那是什麼?是這柄劍的“靈”?還是被它吞噬、困在其中的其他東西?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刹那,夢啟的思維,因為恐懼和那股奇異的吸引力,變得異常清晰而…“離題”。他冇有去想如何逃跑(也逃不掉),冇有去想遺言,而是像麵對一個最精密的、卻又徹底失控的魔導器械一樣,腦子裡瞬間閃過了無數念頭:

能量結構極度不穩定!核心靈性存在巨大沖突!外部怨念與內部掙紮形成致命內耗!吞噬行為是為了補充能量維持存在?那絲冰藍靈光是突破口?如果能…如果能穩定那絲靈光,是不是就能乾擾它的吞噬?甚至…和它“溝通”?像調試一台故障的魔偶那樣?

這個想法瘋狂得可笑。麵對一柄顯然要吞噬他靈魂的凶兵,他想的居然是“溝通”和“調試”!

但夢啟就是夢啟。在絕境中,他那顆屬於研究者的、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與探索欲的心,竟然壓過了純粹的恐懼。

他冇有魔力去對抗,冇有武器去格擋。他隻有…他的眼睛,他的感知,和他那點可憐巴巴的、試圖理解萬物的“好奇心”。

他用儘最後的意誌力,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善意”與“探究”的意念(天知道這時候他哪來的“善意”),不再試圖抵抗那股吸力和精神汙染,而是如同最細微的探針,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朝著那柄凶劍核心處,那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色靈光,“探”了過去。

冇有攻擊,冇有防禦,冇有哀求。

隻有純粹的、彷彿自言自語般的意念傳遞,混雜著他因恐懼和傷重而產生的、無法作偽的顫抖:

“你…你好?能…能聽見嗎?你看起來…狀態很不好。能量在衝突…很痛苦吧?那個…紅色的部分,好像要吃掉藍色的部分…也…也要吃掉我…我們能不能…彆這樣?我…我隻是個來記錄數據的小研究員…冇什麼營養的…你吃了我也解決不了問題…而且看起來…你自己也在被‘吃’掉…”

他的意念亂七八糟,語無倫次,幼稚得可笑。就像一個孩童在試圖跟一台著火的、失控的殺戮機器講道理。

然而,奇蹟般的,就在他這毫無章法、卻異常“真誠”(蠢得真誠)的意念觸碰到那絲冰藍靈光的瞬間——

“嗡——!!!”

暗紅色的凶劍,猛地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一種如同金屬扭曲、又似無數靈魂尖嘯的刺耳鳴響!吞噬的吸力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劍身上那瘋狂的血光與冰冷的藍光,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衝突與閃爍!

夢啟“看”到,那絲冰藍色的靈光,彷彿被他的意念驚動,微弱地、艱難地跳動了一下,然後,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混雜著無儘痛苦、迷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渴望的意念,順著他的感知,逆流而回,直接撞入他的腦海:

“……痛…好痛…殺…不…不想…你是誰?…光?…不一樣…溫暖?…”

那聲音(如果算是聲音的話)斷斷續續,虛弱至極,卻讓夢啟渾身一震。那裡麵蘊含的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遠超他有限的想象。而那最後幾個模糊的詞彙——“光”、“不一樣”、“溫暖”——像針一樣,刺中了他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

這柄凶劍裡,真的有一個“靈”!一個正在承受難以想象痛苦、被瘋狂吞噬、卻依然保留著一絲微弱“不想”意誌的靈!

“我…我是夢啟!一個研究員!”夢啟幾乎是吼出來的,不管對方能不能理解,“你很痛苦!我知道!但…但一定有辦法的!彆放棄!彆被那紅色的東西吃掉!也…也彆吃我!我們…我們想想辦法!比如…比如我幫你穩定一下那個藍色的部分?或者…或者你告訴我怎麼切斷那紅色部分的能量供給?就像修魔導器那樣!”

他的提議依舊瘋狂且不切實際,但他語氣中的急切、擔憂(對一個要殺他的凶靈!)、以及那種“我們一起來解決問題”的奇異態度,似乎再次觸動了那絲冰藍靈光。

凶劍的震顫更加劇烈,血光與藍光瘋狂閃爍、拉鋸。夢啟感覺自己就像站在兩股毀滅效能量對撞的中心,身體和精神都瀕臨極限,七竅開始滲血,意識逐漸模糊。但他死死咬著牙,瞪大著已經開始渙散的紅色眼眸,固執地將自己那點微弱卻純粹的、混合著“不想死”、“想幫忙”、“好奇怎麼修好它”的混亂意念,源源不斷地傳遞向那絲冰藍靈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他隻是本能地覺得,不能放棄。不能放棄自己,也不能…放棄那個在無儘痛苦中,向他傳遞出“不想”和“溫暖”這樣詞彙的、可憐的“靈”。

就在夢啟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

“鏘——!!!”

一聲清越到極致、彷彿能斬斷一切混沌與痛苦的劍鳴,驟然從凶劍核心炸響!

那絲微弱的冰藍色靈光,在夢啟那近乎愚蠢的、持續不斷的“意念支援”(或者說乾擾)下,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卻關鍵的力量,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它不再僅僅是掙紮,而是開始以一種玄奧的軌跡,主動纏繞、切割、隔絕那些侵蝕它的暗紅色怨念與血氣!

“不——!!!”一個充滿了無儘暴戾與不甘的、非人的精神嘶吼,在夢啟腦中炸開,那是凶劍本體瘋狂意誌的最後反撲。

但冰藍靈光的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穩定。它開始反過來,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吸收、轉化、統禦那些被它暫時隔絕的凶戾血氣!這個過程充滿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與凶險,每一次光芒的明滅,都讓夢啟感同身受般劇顫。但他能感覺到,那冰藍靈光中的“意識”,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隻是一瞬,又彷彿是一個世紀。

所有的血光、嘶吼、精神衝擊,如同潮水般退去。

坑底恢複了之前的昏暗與寂靜,隻有紊亂的魔力亂流依舊。

夢啟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和血汙浸透,眼前陣陣發黑,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或者瀕死了。

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冰涼、卻不再帶有侵略性和惡意的、帶著細微能量波動的東西,輕輕落在了他無力攤開的手掌上。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拇指大小、造型樸素的十字架。

左半邊,是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紅色。

右半邊,是幽深如萬年玄冰的藍色。

在紅藍交界、十字中心的位置,一枚米粒大小、明滅不定的紫色晶體,正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令人安心的光芒。

十字架本身,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氣息。冰冷與溫暖交織,凶戾與沉靜共存,但所有的力量都被約束在內,形成一種脆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平衡。

而在十字架上方,一個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隨風消散的粉色虛影,正靜靜地懸浮著。

那是一個少女的輪廓,有著及腰的粉色長髮,和一雙冰藍色的、彷彿蘊藏著無儘星空的眼眸。虛影極其模糊,看不真切麵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茫然、探究、疲憊、以及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安靜地、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

一個虛弱、清冷、卻異常清晰的女聲,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帶著初生般的生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是夢啟?”

“我…我是栩蒼。”

“你…剛纔說…要‘修好’…我?”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你不一樣。”

“你…能教我嗎?”

“關於…活著…而不是…隻是存在和毀滅的事。”

夢啟呆呆地看著手心那奇異的十字架,又看看那淡薄的粉色虛影。大腦因為失血、創傷和剛纔的一切而一片混沌。

但有一點,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柄要吞噬他的凶劍,消失了。

那股冰冷粘稠的惡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叫“栩蒼”的、看起來很虛弱、很迷茫的靈,和這個似乎將她“關”在裡麵的、有點好看的十字架。

她還問他,能不能教她“活著”?

這是什麼展開?

不過…好像…暫時不用死了?

而且…這個“靈”和這個“十字架”…看起來好有意思!能量結構前所未見!平衡原理是什麼?怎麼形成的?那紫色晶體是什麼?靈體怎麼維持的?剛纔發生了什麼?

無數個問號,如同氣泡般在他昏沉的大腦中冒了出來,瞬間沖淡了恐懼和後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

最終,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手指微微彎曲,輕輕握住了手心那枚冰涼的血藍十字架。

然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昏過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撿到…不得了的東西了…得…得好好研究…咳咳…”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後,那淡薄的粉色虛影,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更多的能量注入十字架,然後操控著十字架,散發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混合了紅藍二色的光暈,輕輕地覆蓋在他身上,勉強止住了他傷口的外滲,並驅散了周圍一些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不懷好意的低級魔物。

虛影(栩蒼)靜靜地“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卻死死握著十字架的少年,冰藍色的眼眸中,那絲茫然與探究,漸漸沉澱為一種更加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

“夢啟…”她無聲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然後,她緩緩地、將自己淡薄的虛影,也縮回了那枚血藍十字架中。

十字架上,那枚紫色晶體,微弱地、卻持續地閃爍著。

彷彿在見證著,一場始於最深的黑暗與瘋狂,卻意外地,被一份近乎愚蠢的純粹與好奇所撬動,從而走向未知未來的、奇異“契約”的締結。

【前傳劇場:凶刃與赤子之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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