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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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秋,思過村的早晚起了薄霜。
陶圓與司棋出了門,往林大夫家去。
司琴在灶間熬著昨日陶圓交代的米油,張嬤嬤在院裡晾曬新拆洗的被褥,書雲則去村西頭,用繡好的兩方帕子換雞蛋去了。
炕上,晏珩已醒了,靜靜躺著。不知是不是渾身的傷勢過於痛苦,即便陶圓精心照看著,他還是比前兩日又清減了些,麵色白的嚇人,好在那層灰敗的死氣已褪去不少。
他穿著一身新做的棉布中衣,是陶圓才趕製出來的,料子是觸手柔軟。屋裡燒著炕,應當是暖的,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過了約莫一刻鐘,晏珩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隻有灶間柴火輕微的劈啪聲,和張嬤嬤偶爾的輕咳。
他用儘力氣微微抬起右手,把固定手骨的夾板,在炕上以特殊韻律磕了幾下。
因為渾身無力,動作幅度極小,聲音也微弱,卻仍被外頭耳力不凡的暗衛聽見了。
片刻,司琴和外頭的張嬤嬤,被村裡人喊了出去。
接著窗欞被人輕碰了一下。一道人影宛如落葉,悄無聲息地自半開的窗戶滑入,落地無聲。
來人是個三十許的漢子,膚色黝黑,麵容普通,穿著村裡常見的褐布短打,像個尋常的樵夫或農人。
他疾步走到炕前,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下:“主上。”
晏珩冇出聲,隻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那漢子會意,壓低了嗓音,語速快而清晰:“屬下晏七,奉令在此接應。主上昏迷時,屬下等依主上先前安排,假作流民混入村中,派一人和早年安排進此處的暗樁接頭,傳遞訊息,並設法為主上續命,且不引起晏璟(昔日祁王,也是如今的新帝)派來的人注意。隻是冇想到……陶夫人卻從陶家出走來了此地,不過倒也免了主上早先擔憂我等對您救治引起暴露。”
“前日屬下收到晏三自外傳來的密信。”
“是關於……周側妃與幾位小主子的。”
晏珩吐出一個字:“說。”
晏七頭垂得更低,聲音裡帶上了澀意:“當日晏三他們依計,製造混亂,趁亂救出了周側妃與四位小主子。本已安排妥當,藉著那夜地龍翻身引發山洪的時機,假作遇難,屍骨無存,金蟬脫殼。新帝的人搜尋無果,月餘後便撤了。周側妃他們本該隱姓埋名,安然南下……”
晏珩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引得一陣壓抑的咳嗽。他死死咬著牙,將咳嗽咽回去,隻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繼續。”
“他們一路潛行,起初還算順利。可半月前,在過蒼嶺時,遇上了大雨困路,困在山裡兩日,乾糧將儘。”
晏七的聲音發緊,“大王女拿出了幾塊飴糖,分給大王子、二王子和小王女,她擔憂妹妹的病,還把分到的那塊掰了一半給生病的小王女。周側妃當時還抱著小王女落淚,對大王女感激不已。”
聽到這,晏珩閉上了眼。
晏七艱難地道:“那糖,我們的人冒死前去抓了王府舊奴審問,這才知道,是王府出事那日,王妃,不,沈氏,趁亂塞給大王女,讓她貼身藏好,說萬一路上艱難,就分給哥哥弟弟們……救命用。”
一聲輕響,是晏珩手上的夾板裂開了,原本林大夫叮囑短期內禁止用力的手,此時緊握成拳,血肉尚未徹底結痂的手指,頓時又鮮血直流,那血很快濡濕了灰青色的袖口。
他卻渾然不覺痛,隻是死死盯著晏七。
晏七額頭直冒汗,不知是畏懼,還是替主子難受。
“四個孩子吃完冇多久,就腹痛嘔血。”
“大王子、二王子、小王女都冇撐到天亮。隻有……隻吃了半塊的大王女,被晏三他們拚命灌了藥水催吐,又恰好尋到瞭解毒的草藥,勉強搶回一條命,卻也傷了根本,即便將來養好,也怕是……有礙壽元。”
“大王女前幾日醒了後,一直說不了話,我們的人裡有擅醫術的給她瞧過,說是,大王女歲數太小,親眼目睹兄弟姊妹吐血身亡,受驚太過,怕是,心神受損,再難恢複如常了。”
“周側妃親眼看著小王女在她懷裡斷氣……當時就……就有些不對。”
“她承受不住,哭哭笑笑了幾日,就……徹底認不得人了,脫困後,晏三無法,隻得將她與大王女安置在一處極隱蔽的農莊,派人看守照料,如今側妃娘娘……整日抱著個枕頭,說是小王女,哼著歌謠,誰的話都不理。”
晏七彙報完,跪地叩首謝罪。
屋裡一時安靜的讓人毛骨悚然,隻有晏珩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那攥緊的拳頭裡,鮮血一滴滴落在褥子上,暈開暗紅色的濕痕。
“沈、道、芸。”晏珩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摳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接著變成大笑,那笑聲可怕又癲狂,比哭還難聽,眼裡是一片駭人的赤紅與恨毒。
“為了你的榮華富貴,為了乾乾淨淨地再嫁,為了討好晏璟那畜生,你連自己的骨肉,都捨得拿來鋪路!”
晏珩一早便知先皇真正屬意的是祁王,他不過是晏璟的磨刀石,也知此劫無可避免,在此之前,安排好死士劫獄,料到會有人追殺,所以一路做了諸多防備,甚至設計死遁,一路上的接應,逃亡路線,冇有半分出錯,隻是他再怎麼算無遺策,也無論如何冇想到,沈道芸會利用孩子對她這個親孃的信任。
晏珩強撐起上半身,額上青筋畢露,蒼白的麵容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吾的孩兒……澈兒、河兒、霏姐兒,雯姐兒,他們喚你母妃!他們那般信你!”
“晏璟!沈道芸!吾必親手將爾等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最後四個字,他用儘了全身氣力,幾乎是嘶吼出來。話音未落,他猛地噴出一口暗紅的血,濺在身前被褥上,觸目驚心。
“主上!”晏七駭然,想要上前,卻被晏珩抬手製止。
他重新靠回枕上,胸口起伏,眼中的瘋狂恨意讓人心驚膽寒。
“晏三那邊,務必護好霏姐兒和周氏。用最好的藥,不惜代價。”
“傳信給外頭所有人,蟄伏,等待。盯著晏璟與沈氏一切動向,尤其是沈家。”
“沈道芸若要再嫁,必先除了沈家知情人。盯緊沈家,尤其是她那個不成器的兄長沈道安。或許能用。”
“是。”晏七肅然應道。
“此地還有我們多少人?”晏珩問。
“連同屬下,明暗共九人,皆已在此落腳,身份無誤。”晏七答道。
“主上放心,屬下等定護主上週全。”
他遲疑一下,“隻是,主上傷勢沉重,需長久將養。陶夫人在您身邊,是否……可信?可需屬下做些什麼,引其離開?”若又是個佛麵蛇心的女主子,在主上日常吃用的東西裡下毒,那可如何是好。
聽晏七提到陶圓,晏珩眼中的冷厲似有一瞬間的裂隙。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無妨。不必擾她。”
晏七詫異地瞥了眼主子,被那雙眼眸一掃,又連忙將頭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