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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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攬月軒,司琴和司棋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對,都不敢說話。
陶圓徑直走到內室,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那枚羊脂素簪和附著的素箋,還有小金豬、帝王綠對鐲,又摸了摸貼身藏著的蛟龍佩。
她不能留在這裡。
父親今日能為了攀附朝臣將她送給年過花甲能當她祖父的人做妾,明日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把她賣到彆處。
這世道,女子,尤其是她這樣“有汙點”的庶人妾,在父兄眼中,與貨物無異。
至於晏珩,她得找到他。隻有找到他,她才能名正言順地擺脫被孃家隨意婚配的命運。
他是她名義上的丈夫,隻要他活著,她就是“有夫之婦”,陶蠡便不能明目張膽地把她送人。
哪怕是被貶為庶人的親王,也曾是親王,新帝既然一開始便有所顧及未對趙王府趕儘殺絕,那就說明此人是要臉麵和名聲的。
許多皇帝,甭管奪位時如何不擇手段,一旦坐上那龍椅,便開始想要名聲了,什麼仁君明君,什麼好聽便想要什麼。
她如果想自己尋人再嫁,或者招贅,那絕無可能,陶蠡不會允許,他能在亂局之中保全陶家富貴如舊,便足以見得此人心機城府之深,手段之足,她不想去試陶蠡的手段。
可如果,她是去找晏珩,那陶蠡或許……不會真的阻攔。
否則今日便不會跟她商量,容她拖延考慮。
“司琴,司棋。”她轉身,眼神清明,“收拾東西,我們得儘快走。”
“夫人?”司棋驚呼。
“小聲些。”陶圓壓低聲音,“去把張嬤嬤和書雲叫來。隻帶最要緊的,銀票、金葉子、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我那些藥材。彆的,一概不帶。”
“夫人,我們這是去哪兒?”司琴驚問。
陶圓一字一句道:“去找王爺。”
陶蠡的性子,應該不會做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的蠢事。
後手都不知準備了多少。如果她願意給劉老頭當妾,那自然好,若不願意,也正中他心思。
若是她冇猜錯,她一走,陶蠡這邊,明麵上定會立刻將她於家族除名,以作切割,向新帝示忠心。
同時,他也會放水讓她帶著人和細軟離去,以顯父女情分,讓她惦記著這份親情。
即便來日時局有所變化,趙王東山再起,陶家照樣還是她孃家,陶蠡也還是她親父,斷不了的血緣關係。
打定主意後,陶圓便讓司琴她們連夜準備東西。
夜裡城門不開,她出不去城,且城中有宵禁,難以出行。
次日早間,陶府後門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打開。陶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鼠皮襖,外罩墨綠油綢鬥篷,頭髮全挽進帷帽裡。司琴、司棋、張嬤嬤、書雲也都換了粗布衣裳,提著兩個包袱。
陶圓將銀票塞進司琴手裡:“你去敲車坊的門,雇輛青騾車,要夠結實暖和,跟車伕說,我們要出城探親,路上不太平,價錢好說。再去藥鋪,按我寫的單子,把藥材抓齊,要最好的。”
她又對書雲道:“你去西街王記,這家夫妻店生意好,掌櫃夫婦一向半夜便得起來鹵肉製餅,瞧瞧時間,正是出鍋之時,你去買百個新出爐的芝麻乾餅,二十斤醬牛肉。動作快,莫要讓人瞧見。”
兩人應聲去了。
不多時,司琴和書雲都回來了。車已雇好,停在巷口暗處。藥材、乾糧、清水俱已齊備。
陶圓最後看了一眼攬月軒的燈火,轉身,毫不猶豫地步入濃黑夜色。
青騾車在官道上疾馳。車簾緊閉,車內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黃。陶圓展開一張粗糙的輿圖,這東西還是她從王府帶出來的。
“王爺被貶為庶人,發配至‘思過村’。”她指尖在圖上一點,那地方在京城西南二百餘裡,群山環繞,標註著“瘴癘之地,流徙之所”。
“趕車的師傅說,若是一路順利,快馬加鞭一日夜可到。可如今路上未必通暢,怕是要走上兩三日。”司琴低聲道。
“無妨,穩妥為上。”陶圓收起輿圖,靠向車壁。車身顛簸,她腹中空空,卻毫無胃口。隻就著水囊,慢慢嚼了一個一塊乾餅。
這東西嚼起來很香,剛做出來有嚼勁好吃,隨著時間過去,會越來越乾,經久耐放,便是放上個把月,也隻會越來越乾,是出遠門必備的乾糧。
行至次日晌午,在一處茶寮打尖。車伕去給騾子喂水喂料,陶圓幾個坐在角落裡,就著茶水吃店家賣的素麵。旁邊幾桌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小聲議論。
“……聽說了嗎?趙王府那幾個小崽子,一個都冇活成!嘖嘖,真是造孽,最大的那個也才七八歲吧?”
“何止!原配的婆娘都聽說要再嫁了,還有那些個小妾,也都死的死,逃的逃,聽說有個側妃,說是劫獄的半路遇上地龍翻身,接著又是山洪,屍首都找不著!”
“要我說,也是風水輪流轉,趙王往日多威風,協理吏部,掌著宗人府,說一不二,如今呢?成了廢人,聽說在思過村,就剩一口氣了,也冇人管,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新帝仁厚,留他一條命,已是大恩了。還指望有人伺候?”
“這天家的事哪兒有明麵上那麼簡單,不過咱們老百姓管不得那許多。”
“哥兒幾個慎言,咱們雖是在這荒郊之地,也得注意些,私下說兩句便罷,再多怕是要禍從口出。”
陶圓捏著乾餅的手指發緊。原身記憶裡吃著鹹香可口的醬牛肉,此時卻似有一股莫名的腥氣。
孩子們都冇了。
周側妃也冇了。
那晏珩呢?就剩一口氣?
她猛地灌了幾口熱水,壓下喉間的翻湧。
“司琴,去跟車伕說,加錢,再快些。”
第三日黃昏,青騾車終於搖搖晃晃駛入一片龐大村落。
村口的石碑上,“思過”二字早已模糊不清。
幾個正在村口老樹下,圍著看棋的村民,有些驚奇地看著這輛突兀的騾車。
這便是思過村。
本朝開國以來,專門安置貶為庶人的皇親國戚的地方。幾百年來,那些遭貶的皇親國戚在此落根,與原村民、周邊村民通婚嫁娶,繁衍生息至今,已有上萬人,占地極廣,說是村落,其實儼然一座小城。
就這還是幾百年裡經了幾次“清洗”後的人數。
聽說這村子,最早不是叫這個名字,也不是什麼貶謫之地,僅是一位宗室郡王在此隱居。不知怎的,後麵便陸續有皇親國戚被貶至此。再後來被貶到這裡的皇親國戚越來越多,這才改了村名為思過村。
有傳言,這村子裡,還有一位昔年的廢帝,是個癡傻兒,被佞臣當做傀儡扶持上帝位,後又因朝堂傾軋被廢,流落至此,不知死活。算算年紀,若還活著,得年逾古稀了。
自百年前起,思過村方圓數十裡內,便是進來容易出去難,有專門的兵卒看管四方出入。
騾車上的車伕為避免麻煩,早在數十裡外便已離去,將騾車賣給了她們,由她們自己駕車趕了這幾十裡路。
下了車,陶圓灰鼠皮襖上沾了塵土,帷帽下的臉掩在陰影裡。
她走到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正在編草鞋的老者麵前,福了福身:“老丈,請問,村裡可有一位名叫晏珩的郎君?”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打量她片刻,咧開冇剩幾顆牙的嘴,笑了:“這位娘子,這兒姓晏的可多了去。早幾十年,百年前,那可都是鳳子龍孫哩!你打聽的這人,村裡與他名姓同音的有許多,誰知道你問的是哪個?”
陶圓又道:“是新近來的,應是受了極重的傷。”
“哦,你說那個啊。”老者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村子最西頭。
“往西,走到最西邊,有不少茅草屋,日子過得不怎麼好的都住在那邊,也不用怎麼尋,隻瞅著哪個草棚子最破便是哪個,裡麵有個前些日子官差扔過來的,看著就不行了,也冇人管。怕是早冇了。”
“要去便快些,那窩棚早先便要塌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真塌下來,你們早些去,還能給那人收個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