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到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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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圓轉身,對司琴幾人道:“去,收拾幾件換洗衣裳,莫要多拿。”
司琴幾人含淚去了,不多時提著幾個小包袱出來。
“走。”兵士催促。
陶圓最後看了一眼靜思齋。
她轉身,隨著兵士往外走。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澄明堂方向火光沖天,隱約傳來打殺聲。擷芳院、疏影閣、棠梨院……各院仆婦被驅趕出來,哭哭啼啼,踉踉蹌蹌。
陶圓看見了周側妃。她隻穿著寢衣,披頭散髮,被兵士粗魯地推搡著。懷裡緊緊抱著雯姐兒。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側妃!”陶圓忍不住喚了一聲。
周側妃抬頭,看見她,眼中一片死寂。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被兵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帶著孩子一起摔倒。
陶圓想上前扶,被兵士攔住。
“快走!”
她隻得繼續往前。路過正院時,看見沈王妃被兩個嬤嬤攙扶著出來。她穿著整齊的王妃禮服,頭戴鳳冠,神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了一般。
隻是沈道芸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三個孩子時,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心痛。彷彿……她已做了什麼打算。
陶圓和沈道芸目光相接一瞬。這位昔日王妃,一如初見時的高高在上和漠然。
前院已是一片狼藉。屍橫遍地,多是護衛仆役。血氣瀰漫。
晏珩和德安都不見了,不知是不是被抓走了。
千戶揮手:“全部帶走!押入詔獄,等候發落!”
兵士上前,將女眷們分彆押上囚車。也不知是不是陶家打點過了,陶圓與司琴幾人被推上一輛青幔小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火光與哭喊。
車裡一片黑暗。司棋忍不住低聲啜泣。
陶圓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心冰涼。
“彆怕。”她輕聲道,“我們在一處。”
詔獄比想象中更陰森可怖。陰暗潮濕的牢房,瀰漫著腐臭和血腥氣。女眷們被分開關押,哭喊聲在甬道中迴盪,淒厲瘮人。
陶圓與司琴、司棋、張嬤嬤、書雲關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裡。地上隻鋪著些黴爛的稻草,牆角有個便桶,臭氣熏天。
司棋瑟縮在角落,低聲哭泣。司琴緊緊挨著陶圓,身體微微發抖。張嬤嬤摟著書雲,老淚縱橫。
陶圓靠著冰冷的石壁,靜靜坐著。懷裡緊緊抱著收拾的細軟。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腳步聲。牢門打開,一個獄卒提著盞風燈進來,燈光昏黃,映出他猙獰的臉。
“陶氏?”他粗聲粗氣地問。
“是。”陶圓起身。
“有人要見你。”獄卒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跟我來。”
“夫人!”司琴抓住她的袖子。
陶圓拍拍她的手,低聲道:“冇事,我去去就回。”
她跟著獄卒走出牢房,穿過長長的甬道。兩側牢房裡,關押著王府的女眷。她看見了周側妃,抱著雯姐兒,縮在角落。看見了沈王妃,獨自坐在稻草上,神色漠然。還看見了其他幾位麵生的不知哪家的女眷,哭得撕心裂肺。
獄卒在一間稍乾淨的牢房前停住,打開門:“進去吧,有人等你。”
陶圓邁步進去。牢房裡點著燈,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立在當中,正是她父親陶蠡跟前最得用的管事之一,陶貴。
“大小姐!”陶貴上前,眼圈發紅,“您受苦了!”
陶圓看著他,冇覺得激動欣喜,隻覺古怪。
陶家不過皇商,如何能把手伸進這詔獄中。
莫非,陶家投靠了什麼人?
“父親讓你來的?”她輕聲問。
“是,老爺花了上百萬兩銀子贖您,四處打點了上下,才讓小的進來見您一麵。”陶貴壓低聲音,“老爺讓小的告訴您,趙王府……完了。王爺犯了謀逆大罪,怕是難逃一死。府中女眷,按律當冇入教坊司,或發賣為奴。”
陶圓手指收緊。
“老爺說,他隻有您這麼一個嫡出的女兒,不能眼睜睜看您落入那等境地。”陶貴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塞進陶圓手裡,“這裡是十萬兩銀票和一些碎金碎銀。老爺已打點好了,您且再忍上一段時日。”
陶圓握著那錦囊,心裡卻冇那麼樂觀。
過了冇幾日,老皇帝駕崩,舉國縞素。
國不可一日無君,又過了一段時日,新帝,也就是祁王,登基,大赦天下。
王妃沈道芸孃家複起,上麵有旨意下來,準予她歸家,另行嫁娶。
新帝也不知是個什麼打算,外頭有傳言他篡改先帝遺旨,也不知真假。
可能是塵埃落定,新帝並不把一群婦孺看在眼裡,也或許是想彰顯仁慈,堵住悠悠眾口,他竟冇把王府女眷仆婦一股腦全殺了,而是該流放的流放,該發賣的發賣。
像陶家這般有錢贖回的,也能自贖出去。
陶圓和司琴等人也被贖出去。
陶家人來接陶圓出去後,陶圓得了訊息——
有人來劫獄。
周側妃以及王府四個孩子被人劫走了,生死不知。
陶圓此時已在家中,梳洗過後,孃親溫氏已抱著她哭了幾輪。淚水都浸濕了陶圓肩上那件鬱金色柿蒂紋的夾襖,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我的兒,你受苦了,那吃人的地方,你怎麼熬過來的……”
或許是原身對母親的情感和記憶影響了她,陶圓任由母親抱著,手輕輕拍撫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多日牢獄,擔驚受怕,她竟未覺得如何,此刻在母親懷中,鼻尖才猛地一酸。
“阿孃,我冇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溫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打量女兒,見她除了清減些,氣色竟不算太差,眼神也還清明,這才稍稍止了淚,拉著她在臨窗的湘妃竹榻上坐下。
榻上鋪著厚厚的葡萄紫錦墊,小幾上擺著一碟還冒著熱氣的酥油鮑螺,一碟新漬的糖霜梅子,並一盞溫著的杏仁酪,都是陶圓往日在家時愛吃的。
“快,先吃點東西,定定神。”溫氏親自舀了一勺杏仁酪遞到她嘴邊,那酪奶白細膩,撒著碾碎的鬆子仁。
陶圓就著母親的手吃了,溫甜滑潤,暖意從喉間一直落到胃裡。她又拈了顆糖霜梅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才覺出餓來,又接連用了兩個酥油鮑螺。
這點心,陶家用了多年的的老廚子方大爺,同樣是用酥油、蜂蜜、精白麪做成螺殼狀,烤得外皮酥脆,內裡綿軟,隻是味道卻和王府做出來的不同,陶家的味道,是她從小吃慣的那種。
溫氏在一旁看著,眼淚又湧上來,忙用帕子擦了,強笑道:“瞧我,淨招你。你爹爹前頭還有客,晚些才能過來。你先回你從前的屋子歇歇,娘都給你佈置好了,裡裡外外,儘是你出嫁前的用慣了的。”
陶圓的閨房“攬月軒”還保持著原樣,陳設卻簇新了許多。置物架上擺著時新的瑪瑙盆珊瑚樹,妝台上是整套的赤金累絲頭麵,床帳換成了嬌嫩的桃紅遍地金妝花羅。
夜裡,她又想泡浴,司琴和司棋已伺候著備好了香湯,水裡調了曬乾的木樨和橘皮,清氣襲人。
被熱水包裹著豐腴的身體,陶圓在水汽蒸騰中,忍不住想,晏珩,他還活著嗎?德安呢,好像一直冇瞧見他?王府那些孩子呢,他們都那麼小,最大的澈哥兒似乎也才六七歲。
她甩甩頭,水花濺起。想這些無用。
她往後還不知是個什麼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