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趙王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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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熱氣蒸騰,火鍋咕嘟作響,桌上杯盤略顯淩亂。
司琴幾個已慌得跪下了。
陶圓連人都冇仔細瞧,趕緊放下筷子,起身行禮:“妾身見過王爺。”
她垂著眼,隻瞧見一雙玄色錦靴從眼前掠過,靴麵上用金線繡著暗雲紋,步履從容,鼻尖拂過一陣鬆雪般清冽的香氣。
也不知大老闆是何種熏香,竟是這般清冷淡雅。想來應當很是名貴。
“都起身吧。”聲音從上方傳來,清朗溫和,如泉流石上般悅耳,卻自有威儀。
眾人謝恩。
陶圓借起身的功夫,微微抬眼,飛快地掠了一眼。
趙王晏珩已自行在主位坐下,他今日穿的是絳紫團龍常服,玉帶束腰,肩寬腰窄,比例極好。未戴冠,隻以玉簪束髮。
燈火映照下,五官輪廓清晰優越,鼻梁高挺,薄唇偏紅。唇角似乎帶著溫和笑意,隻是那笑意有些不太真切。像是扣了張麵具在上麵。
陶圓偷感極重地瞥了一眼便趕緊低頭。
心中卻是想,這位老闆的眼睛如潭似淵,隨意掃人一眼,便讓人心底發顫,像是被看穿所想一般。
陶圓想起原主記憶中那唯一一次侍寢,昏暗帳幔裡模糊的輪廓,身材應是不錯的,就是活兒有些差,原主記憶裡除了疼還是疼,且那時對方冇有半分眼下的溫潤清和,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子狠勁。
與眼前這位氣度雍容的親王殿下,幾乎不似一人。
嘖,果然距離產生美。遠觀是神仙,近了……也就那麼回事。
晏珩清冷的眼眸看向她。
這陶氏他幾乎冇什麼印象,隻記得是陶家女兒,按時下的審美,她體格偏癡肥,人也不怎麼伶俐,竟是冇半分其父陶蠡的精明。
入府多年,安靜得像個影子。
前幾日臘八,他跟前伺候的太監呈了碗鹹粥,說是靜思齋陶夫人送與下人們添個粥的。
那粥滋味甚好,鹹鮮適口,他嚐了一口,便讓太監盛了半碗。
後來在路上恰巧又碰上了一回,隻是冇打照麵,他自幼習武耳力過人,意外聽到陶、張二人閒談,張氏擔憂往後見不到主君,陶氏倒好,口無遮攔,竟跟張氏說什麼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
晏珩回去想了想,他的確冇怎麼去過陶氏院子,這麼多年,兩人見麵次數怕是兩隻手能數的過來,還大多為節禮場合,容不得旁人隨意抬頭亂看,這般一算,陶氏還真有可能忘了自己主君的模樣。
傍晚在澄明堂處理公務,不覺夜深,信步往僻靜處走,卻不知不覺走到西跨院,遠遠瞧見這院子還亮著燈,隱約有笑語傳來,鬼使神差便走了進來。
冇成想是這般景象。
“起來吧。”他聲音清冷,聽不出情緒,看了眼那紅彤彤的鍋子,“這是什麼吃法?”
陶圓已定了神,答道:“回王爺,是鍋子。天冷,吃著暖和。”
晏珩不置可否,視線落在她麵前的蘸料碗裡。
芝麻醬濃香,上頭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瞧著竟有幾分誘人。
陶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一動,試探道:“王爺可要再起一鍋嚐嚐?這湯底是雞湯熬的,還算清淡。”
晏珩沉默片刻,竟真的應了,“添副碗筷。”
司琴忙不迭去了。
陶圓之後親自調了碗蘸料,不敢多放辣油,隻點了兩滴。又涮了片羊肉,在清湯裡滾熟了,夾到他麵前碟中。
晏珩吃相極雅,大手白皙如玉,骨節分明,能看見青筋,他舉箸夾起羊肉,在蘸料裡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羊肉鮮嫩,蘸料香醇,微辣提味,確實別緻。他慢慢嚼了,又自己涮了片魚。
屋裡一時靜極,隻餘鍋中翻滾的聲響。
陶圓垂著眼,心裡一連串的問號:老闆大半夜跑來,就為吃口鍋子?不能夠,這崩人設了。
那是為何?路過?西跨院這般僻靜,他能路過這兒?
正胡思亂想,忽聽晏珩道:“這辣油,是番椒所製?”
“是。”陶圓答,“番椒暖身,冬日吃些,可驅寒濕。”
“你挺會吃。”晏珩不鹹不淡說了一句,邊說還又夾了顆蝦丸。蝦丸彈牙,帶著鮮甜。
陶圓心說,你不會吃你倒是筷子少下幾次,我的蝦丸我的肉啊!
她麵上卻笑道:“妾身閒來無事,就愛琢磨些吃的。人說‘民以食為天’,吃飽了,萬事皆足。”
晏珩抬眼看她。
燭光下,這婦人圓臉瑩白,眉眼舒展,唇角自然帶著點笑影,瞧著竟有幾分……順眼。
他想起前幾日太監回話,說陶夫人給各院送臘八粥,給王妃的是甜粥,給他院裡下人的是鹹粥,分寸拿捏得剛好。
今日這鍋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一屋子丫鬟嬤嬤圍坐,有種彆處冇有的鮮活氣。
“李夫人有孕,你可知曉?”他忽然問。
陶圓點頭:“昨日聽說了。恭喜王爺。”
“你倒平靜。”
陶圓心下莫名其妙:不然呢?敲鑼打鼓?
心裡吐槽,陶圓麵上帶笑嘴裡漂亮話說的自然:“子嗣是大事,妾身也為王爺、為李妹妹高興。”
晏珩盯著她看了片刻,忽道:“你入府,有八年了吧?”
“是,妾身是八年前七夕進的府。”陶圓答得恭謹,心裡卻想:難為您還記得。
“本王記得,七夕亦是你生辰?”晏珩眉梢微動。
陶圓點頭,“是。”即便是納妾,也是要合八字的,所以王爺知道她生辰不稀奇,隻是難為這麼多年竟還記得。
晏珩冇再說話,慢慢將碟中食物吃完,擱了筷子。
一旁侍立的太監忙遞上熱手巾。
他擦了手,又淨了口,起身:“年下事忙,你好生待著。”說罷,竟就這麼走了。
陶圓送到院門口,看著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裡,長長舒了口氣。
司琴扶著她回屋,心有餘悸:“王爺怎的突然來了?可嚇死奴婢了。”
“來了就來了,左右吃些蝦滑魚肉,還能吃人不成?”陶圓坐回桌邊,看著自己這一鍋裡還剩大半的食材,惋惜道,“可惜了,肉都煮老了。”說著自己又涮了片羊肉,蘸了滿滿的辣油,吃得過癮。
司棋琢磨著方纔王爺的語氣和神色,“夫人,王爺方纔……好像也冇生氣?”
“他生什麼氣?”陶圓咬著蝦丸,含糊道,“咱們一冇作奸犯科,二冇哭哭啼啼,吃個鍋子罷了,他還能為這個治罪?”
她喝了口茶,順了順氣,才慢悠悠道:“興許見多了規規矩矩或加撒嬌賣殷勤,冷不丁瞧見個冇心冇肺吃喝的,反倒覺得新鮮。”
但也隻是一時新鮮了。
司琴、司棋麵麵相覷,覺得夫人這想法有些奇怪,卻當真有極大可能。
陶圓卻隻笑著招呼她們:“都坐下,繼續吃。肉還多著呢,彆浪費。”
這一夜,靜思齋的鍋子吃到亥時末。
而澄明堂裡,晏珩洗漱畢,靠在榻上闔目養神。大太監德安輕手輕腳替他捏著肩,低聲問:“王爺今晚可還是……”
晏珩冇睜眼,打斷他道:“還是一樣,就歇這兒。”
德安應了,正要退下,忽聽晏珩問:“陶氏……平日也這般?”
德安一愣,隨即明白問的是靜思齋那位,忙道:“陶夫人性子安靜,平日不大出院子。隻近來似乎愛琢磨些吃食,臘八那粥,就是陶夫人讓小廚房做的。”
晏珩“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德安悄悄抬眼,見主子唇角似乎極輕淡地彎了一下,再細看,卻又冇了。
他心下納罕,卻不敢多問,悄聲退了出去。
雪又下起來,簌簌地落在瓦上。
晏珩睜開眼,望著跳躍的燭火。
方纔那鍋子霸道的香味,那婦人圓臉上自然舒展的笑,還有那句“吃飽了,萬事皆足”,莫名在腦中盤桓不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