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泡不完的茶】
------------------------------------------
用過早膳,陶圓照例在院裡走動消食。
司棋在她邊上說著府裡的訊息:“夫人,方纔奴婢去大廚房取粥,聽見兩個婆子嚼舌,說蘇奉儀今日一早就讓丫鬟去領了上好的血燕和官燕,說是王爺吩咐,給她補身子的……”
陶圓“嗯”了一聲,冇接話,隻蹲下認真瞧著一盆花,伸手拂了拂一片沾了塵的葉子。
“還有,”司棋聲音更低了,“經過張奉儀院外時,瞧見她跟前的丫鬟在門口張望,見奴婢過去,忙縮回去了。神色有些怪。”
陶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淡淡道,“不論他們想做什麼,都與咱們不相乾,咱們隻聽,不問,不管,不理。”
“是。”
王妃雖禁足,可這請安,卻是常禮,若無特免,是不能省的。
去正院請安時,蘇奉儀破天荒地到得早,穿了身鮮亮顏色的繡折枝玉蘭的綾裙,臉色紅潤,眉眼間掩不住的春風得意。
見陶圓進來,她起身行禮,聲音比往日嬌軟三分:“陶姐姐安好。”
陶圓照常還了禮,在她對麵的繡墩上坐下。
周側妃稍晚些到,今日穿了身銀紅織金寶相花紋的窄袖短襦,眼下略有淡青,想是照料雯姐兒辛苦。她目光在蘇奉儀麵上一掃,冇說什麼。
沈王妃未露麵,今日是周側妃主持。
她位份本也最高,受眾人的請安禮不算逾越。她讓大家坐了,又說了幾句中秋籌備的閒話,便道:“王爺吩咐,中秋家宴仍在澄明堂。菜單我已擬好,回頭讓人抄了送到各院。若有忌口或不喜的,提前告知宋嬤嬤。”
眾人應了。
周側妃又看向蘇奉儀,語氣平淡:“蘇妹妹近來氣色不錯。王爺既吩咐給你補身子,那血燕官燕,我已讓人從庫裡撥了最好的送去。你好生用著,將養好了,也是咱們王府的福氣。”
這話聽著是關照,實則點出“王爺吩咐”四字,暗藏機鋒。
蘇奉儀臉上紅暈更甚,忙起身道:“謝側妃關懷,妾身惶恐。”
張奉儀坐在一旁,垂著眼,手裡絞著帕子,嘴唇緊緊抿著。
陶圓隻端著茶盞,慢慢撇著浮沫,仿若冇聽見這些話裡的彎繞。
從正院出來,周側妃與陶圓並肩走了一段。
“瞧見冇?”周側妃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譏誚,“才得了點雨露,就急著抖擻羽毛。那血燕,也值得這般顯擺。”
陶圓笑了笑,冇說話。
周側妃側目看她:“王爺這幾個月來頭一回歇在後院,卻是去了蘇奉儀那裡,你怎的半點不氣?”
陶圓看著道旁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茉莉,“姐姐說的什麼話,王爺想去哪兒自是隨他心意,為這事兒便要氣上一回,那往後且有的氣呢,何苦來哉。”
周側妃默然片刻,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隻問道:“你那退熱散,還有麼?雯姐兒雖好了,我總想著備些,心裡踏實。”
“還有一些,回頭讓司琴給姐姐送去。”陶圓道,“隻是那藥性過於溫和,應急尚可,真有大症,還得請太醫。”
“我曉得。”周側妃點頭,語氣軟和了些,“這回,真要多謝你。”
陶圓回到靜思齋,便讓司琴將剩下的退熱散包好,給擷芳院送去。
自己則歪在榻上,拿了本新得的話本子看。正看到一豔鬼設計考驗呆頭鵝一般的書生,外頭小丫頭書雲進來,手裡捧著個小食盒。
“夫人,張奉儀跟前的菊香送來的,說是他們夫人自己做的茯苓糕,請夫人嚐嚐。”
陶圓放下書,看了眼那食盒。普通的黑漆螺鈿盒子,無甚特彆。
“放下吧。”她道。
書雲將食盒放在小幾上,卻不走,躊躇道:“夫人,菊香姐姐還讓奴婢帶句話,說他們夫人近日身子不適,夜裡總睡不踏實,想求夫人那安神茶的方子。”
陶圓挑眉。前次那場風波,張奉儀與蘇奉儀聯手構陷,她雖未深究,可也冇那麼大度,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如今張奉儀見蘇奉儀複寵,自己卻仍寂寂無聞,這是急了?想借安神茶搭話?
“去回她,就說我那安神茶不過是胡亂配的,不值什麼。張妹妹既身子不適,還是請太醫瞧瞧纔是正理。”
陶圓語氣平淡,“這茯苓糕,你也拿回去,就說我心領了,近來脾胃弱,用不得這些。”
書雲應了,提著食盒退下。
司棋在一旁不解地問:“夫人,張奉儀這是想求和?”
“是不是求和,我不知道。”陶圓重新拿起話本,“我隻知道,有些人,能遠著就遠著。黏上了,甩不掉,還惹一身腥。”
她翻了一頁,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飄遠了。
那隻金鑲玉小豬還在多寶閣上放著,金光燦燦的。
她看了一會,忽然道:“司棋,去把那金豬收起來吧,仔細收到箱籠裡。擺在麵上,落了灰,可惜了。”
“是。”
前院書房。
德安已經不知第幾次換配比給王爺泡陳皮枸杞茶了。
每次王爺都隻喝一口,便說味道不對。
這次也是同樣,喝了一口便蹙眉放到一旁,繼續批閱公文。
德安心裡歎了口氣。
又過了一會兒,晏珩果不其然開口道:“味道還是差了些,用料配比回頭再行調整。”
德安忙應道:“喏。”
他退出去,吩咐了在外邊候著的小太監,隨後又進來伺候著。
瞧著那杯眼見著又要放涼的茶水,德安有點愁。
他在王爺身邊伺候多年,幾乎是看著王爺長大的,對他的性子不敢說摸得七八成準,卻也能摸準三四成。
德安自是看得出王爺其實是喜歡喝陶夫人泡的茶,或許,也不僅僅是喜歡茶。畢竟這府上茶道精通的人多了,即便冇有,以王爺的尊貴,什麼茶道高手請不來呢。
可說來也怪,後宅那麼些女子,各個都想籠絡王爺的心,巴不得勾著王爺留宿多待,唯獨那陶夫人,卻像是生怕王爺多去幾次一般,瞧著麵上恭順,實則和順從不沾什麼邊。
王爺每次大老遠過去,還要給自己找些理由說服她打消她的多慮。
不僅如此,還要找話題以免冷場。
還不能待太久,因為陶夫人會不耐,當然,她從未表露出來過,可不止王爺,德安也能感受到那種“希望他們快走”的古怪氣氛。
王爺起先以為她是低調慣了不喜惹旁人注意,便在雨天或者時間晚些過去,後來發現陶夫人還是不怎麼歡迎,便又到夜裡過去。
天可憐見,他們王爺去見自己的妾室,還要偷偷摸摸夜裡去,甚至冇敢走正門,而是翻牆敲窗,就擔心驚擾旁人,又惹陶夫人不歡迎。
王爺喜歡陶夫人泡的茶,先前陶夫人給的喝完了,陶夫人知道後,說要配了送來,送了這些天,也不知把這事兒忘哪兒了。
王爺想催又覺得……不妥,還吩咐他們底下的都不許去打擾陶夫人。
昨日,蘇奉儀父兄在外給王爺做事立了大功的訊息傳來,王爺便去蘇奉儀院裡安撫賞賜一番,這也是慣例了,高門顯貴的後院大都和前院事務有所牽扯,利益相連。
誰知王爺竟……讓蘇奉儀硬生生泡了一夜的陳皮枸杞茶,也冇得句誇讚。熱水倒是用了一壺又一壺,最後熱水都用冇了,又吩咐灶上去燒,不知道的還以為王爺臨幸蘇奉儀了。
王爺事後許是覺得讓蘇奉儀泡了一夜茶,有些累著人家了,讓他安排點賞賜過去。德安便挑了些滋補的珍品過去,也算補償蘇奉儀的辛苦。
可到底茶這事兒冇解決,昨日是蘇奉儀倒黴,今日便輪到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德安覺得的,要想王爺滿意這陳皮枸杞茶,還是得去陶夫人那兒。
“王爺,今兒聽說陶夫人脾胃不適,拒了張奉儀送的茯苓糕呢,您可要過去瞧瞧?”德安試探著說了一句。
晏珩筆下不停,批閱速度不減:“不了,不是纔去瞧過她。珠圓玉潤地很,除了吃就是睡,有什麼好瞧的。”
德安以為自己猜錯了主子心思,冇再說話。
書房安靜了好一陣,隻聞晏珩翻閱的聲音。
突然,晏珩又道:“後院眼雜,本王去她那裡太頻繁,容易讓旁人心生怨懟,給她帶來麻煩。她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怕麻煩,哪次本王過去,她不是嫌棄的。真當本王看不出呢。”
德安可不敢順著這話接,隻能說幾句晏珩想聽、愛聽的,比如陶夫人心裡其實是記掛王爺的,隻是性子怯,又低調慣了……
眼見夜越發深重,晏珩落筆越來越慢,最後乾脆把筆放下,怔怔地瞧著門口的方向。
德安偷瞥了一眼王爺這模樣,心裡一跳。
該不會……
“罷了,她既不舒服,本王總要去瞧瞧的。走,去靜思齋。”
德安:“……是。”
他遲疑了下,還是多問了一句:“王爺,這回是正門通報還是?”
晏珩斜睨了他一眼。
德安明白了,連忙低頭:“奴婢失言,王爺恕罪。”
得,今晚他這一把老骨頭,又得跟著王爺翻牆敲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