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今日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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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珩端起茶盞,卻不喝,隻捧在掌心暖著。他手指因沾了雨水,膚色愈發顯得冷白。他垂眸看著盞中碧色的茶湯,半晌不語。
屋內一時隻聞嘩嘩的雨聲。
陶圓立在當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知他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她悄悄抬眼,覷見他被雨水打濕的袍角,緊緊貼著勁瘦的小腿,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肩頭那塊深色的水漬,也尚未乾透。
“王爺……”她試探著開口,“您衣衫濕了,可要換下?妾身這裡……有乾淨的布巾。”她這自然是冇有王爺的衣裳可換,隻有乾淨的布巾。
晏珩似乎這才察覺身上的不適,他放下茶盞,抬手拂了拂肩頭,指尖掠過那濕冷的布料。
“無妨。”他道,聲音聽不出情緒,複又抬眼看她,“你這屋子,挺暖和。”
“是,妾身畏寒,地龍還未熄,炭盆也燃著。”陶圓答,心裡卻想,所謂倒春寒,這大清早的寒氣未散,地龍炭盆自然都燒著,難道王爺書房就不暖和了?
又是一陣沉默。
晏珩不再看她,轉而望向窗外被雨簾模糊的庭院景緻。
雨打芭蕉,劈啪作響。
他的麵龐在昏昧的天光裡,越發顯得俊美,隻是眉宇間凝著淡淡的倦意。
陶圓忽然覺得,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往日那種居高臨下,清冷疏離的王爺,倒像……像個走了很遠的路,累了,隨意尋個地方歇腳的路人。
隻是這“路人”的氣場太過強大,即便沉默,也迫得人不敢輕易呼吸。
她正思忖著是否該說些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晏珩卻開了口,話題突兀:“你上次說,那套強身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陶圓怔了怔,點頭:“是。”
“可有什麼名目?”
“並無名目,隻是隨意活動筋骨。”
晏珩“嗯”了一聲,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節奏緩慢。
“本王近來……覺肩頸有些僵滯。太醫說是伏案過久,氣血不暢。你那套法子,可能緩解?”
陶圓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冇聽錯吧?王爺這是在問她討教健身的法子?還是……另有所指?
她壓下心頭驚詫,謹慎答道:“妾身那套動作粗陋,不過是為著活動四肢,舒展筋骨,於王爺而言,隻怕太過兒戲,未必有用。太醫既診出是氣血不暢,想必已有良方,王爺依醫囑調養,纔是正理。”
“太醫的方子,吃著。”晏珩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隻是那苦湯藥,聞著便令人煩悶。活動筋骨,或許能舒坦些。”
他眸光轉向她,那眼神清淩淩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既會琢磨,便替本王也想幾個簡單的動作,不拘時辰地點,隨時可做的。要……不引人注目。”
其實他更想說,彆像她做的那些一般,姿勢太醜太奇怪不雅。隻是出於教養,話到嘴邊,還是委婉了。
陶圓冇聽出來,還在琢磨著,王爺這是真的隻是想要幾個緩解肩頸僵硬的動作?還是藉此試探什麼?抑或是他肩頸不適是真,卻又不想興師動眾,讓太醫日日鍼灸按摩,引人猜疑?
是了,他如今掌管宗人府,兼著吏部的差事,公務繁劇是必然。肩頸勞損也是常事。
隻是他這般身份,一點小恙傳出去,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私下問她這個看似“憊懶”、隻知吃喝的妾室討要幾個不顯眼的動作,倒是個不惹人注意的法子。
想通此節,陶圓心下稍安。自以為窺覺真相,便當真為老闆分憂解難起來。
畢竟樹倒猢猻散,趙王府這棵大樹,自是屹立的越久越好。免得老闆倒下,公司也跟著倒,牽連她這小蝦米。
陶圓思索片刻,道:“妾身愚見,有幾個極簡單的動作,或可一試。一則,時常轉轉脖頸,向左向右,幅度不必大,緩慢即可。二則,聳肩,放鬆,反覆數次。三則,雙臂向後,十指交扣,儘力向上抬起,伸展胸廓。四則……”
她略一停頓,“王爺久坐時,可時常以手揉按後頸與兩肩筋肉僵硬之處,以發熱為度。隻是這些皆需緩而持久,急不得。”
她一邊說,一邊以手示意,動作舒緩。晏珩靜靜聽著,看著,目光落在她豐潤白皙的手指上,那手指比劃著動作,圓潤的指尖瞧著很好捏。
待她說完,晏珩沉默了片刻,忽而依言,緩緩將頭向左轉動,又向右轉動。
他脖頸修長,喉結凸起,隨著轉動越發分明。動作有些生澀,能聽到關節活動的聲響。
他又試著將雙臂向後,十指交扣,向上抬起。
這個動作似乎牽動了某處,他微微蹙了下眉,卻依舊堅持地抬到力所能及的高度,停留了數息,方放鬆下來。
陶圓在一旁看著,心裡不知為何,有些異樣。
這般情景,實在有些超乎她的預料。
平日裡高高在上,瞧著仙人之姿像是餐風飲露不接地氣的趙王晏珩,竟在她這僻靜的小院裡,如同初學乍練的學徒,嘗試著她隨口說出的粗陋舒筋動作。
這老闆……是不是有點兒崩人設了?
晏珩做完這幾個動作,並未立刻評價,隻抬手,自己按了按後頸與肩胛連接的那處。
他手指用力,揉按著那僵硬的筋肉,眉心微微擰著。
“是這裡?”陶圓見他按的位置,正是常人伏案後最易痠痛之處,下意識問了一句。
晏珩手指一頓,抬眼看她,眸色深深,“嗯。”
陶圓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道:“此處筋肉連接,最易勞損。王爺揉按時,可先用掌心搓熱,再以指腹按壓,力道由輕漸重,以覺酸脹透熱為佳,不可用蠻力。”
晏珩依言,掌心相搓數下,待微微發熱,複又按於頸後,以拇指指腹緩緩按壓。
他力道控製得極好,起初似是不得法,按了幾下,似乎尋到了關竅,那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些許。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他指腹按壓筋肉時輕微的動靜,還有外頭連綿的雨聲。燭影搖曳,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粉壁上,微微晃動。
陶圓立在一步開外,能聞到他身上愈發清晰的鬆雪冷香。
他低垂著眼睫,專注地揉按著後頸,側臉線條在光影中愈發清晰優越,鼻梁高挺,唇線微抿。那姿態,褪去了天潢貴胄的威儀,竟顯出幾分罕見專注於自身不適的尋常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