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街攔轎稚口喚爹爹------------------------------------------,天啟七年,秋深。,如同一條僵臥的灰蟒,自午門蜿蜒而出,直抵到外城。,那古樸的青石路麵被秋風掃得一片寂然,路兩側鋪戶門窗緊閉,雖偶有行人,亦是低首疾走,足音輕得幾不可聞,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是攝政王蕭驚淵自城外大營歸府的日子。,在京城之中,可止小兒夜啼,能令悍將股栗。,他目光所及之處,連簷角的烏鴉都不敢振翅;他經過的街道,三日之內仍有血腥之氣。這些話自然多有誇張,但有一點不假——這位攝政王,的確是天下第一等殺伐決斷之人。,少年從軍,十七歲橫刀立馬於萬軍之中,二十三歲拜大將軍,橫掃北疆千裡積雪,平定三藩如沸湯沃雪。那一身赫赫戰功,是用敵軍首級堆起來的,是用自己的血染出來的。先皇駕崩,太子年幼,他一手托孤,一手掌天下兵權,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權傾朝野,威震九州。,性情冷厲如萬丈玄冰,心腸剛硬似百鍊精鋼。不近女色,不結私黨,眼中唯有江山社稷、朝局平衡。周身寒氣懾人,生人勿近,尋常官員遠遠望見他的儀仗,便已兩股顫顫,恨不得遁地而走。誰敢近前一步,那便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滿朝文武,從無一人敢試。,長街儘頭,一隊黑甲鐵騎如黑雲壓城,緩緩而來。,兩員悍將腰挎長刀,麵容肅殺如鐵,目光鷹隼般掃視街道兩側。身後是八抬純黑大轎,轎身雕龍描蟒,金線織就,在黯淡天光下仍泛著凜凜威儀。轎伕腳步沉穩如一,不聞半點雜音,整支儀仗肅靜至極,唯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之聲,沉悶如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正是靖安王兼攝政王,蕭驚淵。,腰束玉帶,墨玉發冠束髮,麵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眉如濃墨染就,目若寒星墜淵,隻是靜靜端坐,便有一股睥睨天下、殺伐滿身的氣勢撲麵而來。他微微閉目,指尖輕叩膝頭,體內那股盤踞多年的寒毒,又在隱隱發作——胸口之下,一片冰寒刺骨,彷彿五臟六腑都浸在隆冬的冰水之中。,他墜入冰窟,身中奇毒所留。天下名醫束手無策,太醫院首曾戰戰兢兢地說:“王爺,此毒與氣血相融,強行拔除,恐有性命之憂。”他當時隻看了那太醫一眼,便再無人敢提此事。“王爺,將至府前。”轎外傳來侍衛統領低沉的稟報聲。“嗯”了一聲,聲線冷冽,不帶半分情緒。
便在此時,異變陡生。
街角一處破牆之後,突然竄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不過三尺來高,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小裙,頭髮散亂如蓬草,小臉沾著泥汙,看不清本來麵目。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寒星初升,如秋水乍凝,乾淨得不染半分塵埃,與這滿身泥汙形成奇異的對照。
她邁著短短的小腿,噔噔噔地狂奔,小小的身子在空曠長街上,顯得格外單薄,格外突兀。
護衛大驚,厲聲暴喝:“什麼人!敢攔王爺駕!”
長刀瞬間出鞘,寒光映日,殺氣沖天而起。
周圍尚未來得及走遠的幾個百姓嚇得直接趴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小娃娃死定了!敢攔攝政王的轎,那是誅九族的大罪!便是攝政王不開口,那些護衛的長刀也絕不容情!
可那小娃娃卻彷彿不知“死”字如何寫法,直直衝到轎前正中,張開兩條細細的胳膊,硬生生攔在八抬大轎之前。
她仰起滿是泥汙的小臉,望著那頂威嚴無比的黑轎,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跑了很遠很遠的路。然後,她小嘴一張,用儘全身力氣,一聲哭喊,響徹整條長街。
“爹爹——!我可算找到你了——!”
這一聲,清脆、稚嫩、帶著無儘委屈與滿心歡喜,如一道驚雷,炸在死寂的長街上。
全場,瞬間噤若寒蟬。
護衛僵在原地,長刀停在半空,一個個目瞪口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爹爹?
攝政王?
這滿身泥汙的小娃娃,管攝政王叫爹爹?
轎內,蕭驚淵閉目不動的雙眼,驟然睜開。
那目光,冷如刀鋒,利如利劍,似能洞穿人心,又似萬丈寒潭之下驟然燃起的火焰。他一生殺伐,手握生殺大權,多少高官顯貴見他如鼠見貓,多少悍將死士倒在他刀下,從未有人敢對他如此放肆。
爹爹?
他一生未娶,連正妃都無,哪裡來的女兒?
“放肆。”
蕭驚淵口中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整條長街的溫度,彷彿都驟降數分,連秋風都似乎凝固了片刻。
轎簾被一股無形內力輕輕掀開,他緩步走出。
玄色衣袍隨風微動,身姿挺拔如萬年青鬆,麵容冷峻如千年寒鐵。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冇有半分溫度,隻有審視,隻有戒備,隻有若有若無的殺意。
“誰家野娃,敢在此地撒野。”
他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一刻的死寂。周圍護衛齊齊跪倒,大氣不敢出,額頭觸地,連餘光都不敢抬起。
可那小娃娃非但不怕,反而在看清他麵容的一瞬,眼睛驟然一亮,亮得彷彿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焰,彷彿見了世間最親近之人,彷彿漂泊千裡終於找到了歸處。
她小短腿一邁,根本不顧那滿身殺氣,直直朝著蕭驚淵衝了過去。
那灰撲撲的小小身影,迎著那威震天下的玄袍,迎著那滿身寒氣的攝政王,跌跌撞撞,卻又義無反顧。
風吹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從兩人之間掠過。
那一刻,天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