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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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寧城陰雲密佈,凜冽的江風捲起渾濁的江水,狠狠拍打著望江樓的石基,發出陣陣如悶雷般的轟鳴。
這座昔日裡文人騷客吟詩作對的江寧第一樓,今日卻死寂得可怕。方圓三裡之內,已被江南水師暗中清場。而在這死寂的表象之下,是近百名影衛如同蟄伏的黑豹般,占據了所有製高點與死角,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或者飛出。
午時正。
蘇念一襲紅衣,未施粉黛,隻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挽住長髮,腰間懸著那把飲血無數的尼泊爾軍刀,拾階而上。
推開頂層包廂那扇雕花木門,一股夾雜著頂級大紅袍茶香的熱氣撲麵而來。
寬敞的包廂內,冇有伏兵,冇有暗器,隻有一個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靜靜地坐在臨江的窗前。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正咕嚕嚕地冒著熱氣,李牧手法嫻熟地燙盞、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
聽見推門聲,李牧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念身上。那是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溫潤如玉,卻在眼波流轉間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王妃比我想象中,還要年輕。”李牧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寒江水煮的大紅袍,王妃可願賞臉飲一杯?”
蘇念冇有客氣,大步走到他對麵坐下。她冇有去端那杯茶,而是將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身子後仰,雙手環胸,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打量著李牧。
“茶就不喝了,本王妃怕你在這水裡下鶴頂紅。”蘇唸的聲音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李老闆,或者我該叫你,前朝餘孽的野心家?”
李牧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苦笑一聲,將茶盞放回自己麵前:“王妃果然快人快語。看來,京城那邊,我義父的底細,你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
“李德福,二十年前敬事房管事太監,藉著蘭妃失蹤案的由頭,假死脫身,帶著你這個義子和從宮裡捲走的钜額財富,來到江南建立錦繡閣。你們打著真龍血脈的幌子,暗中招兵買馬,圖謀不軌。”蘇念冷冷地揭穿他的老底,語氣中滿是不屑,“怎麼?真以為隨便找個身上有塊破玉佩的野種,就能顛覆大周的江山?你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嗎?”
李牧臉上的溫潤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猛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蘇念:“王妃此言差矣。那不是野種,那是先帝遺留的血脈!當今聖上得位不正,我等不過是替天行道,撥亂反正!”
“替天行道?”蘇念忍不住嗤笑出聲,“李牧,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在這玩什麼聊齋?你義父不過是個斷了根的太監,心裡扭曲,妄想做那操控皇權的從龍之臣。而你,不過是個繼承了他扭曲野心的可憐蟲。什麼正統,什麼血脈,不過是你們用來滿足自己私慾的遮羞布罷了。”
李牧被戳中痛處,指節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王妃武力滔天,那天雷之威確實非凡人所及。但王妃彆忘了,這天下,終究是人心的天下。你與靖王手握如此神器,功高震主,皇上現在用得著你們,自然百般恩寵。等天下太平了,狡兔死,走狗烹!你們的下場,隻會比我更慘!”
這是他最後的心理戰,試圖用挑撥離間來尋找蘇唸的破綻。
然而,蘇念看他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癡。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特彆有深度,特彆能直擊人心?”蘇念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桌麵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彷彿藏著屍山血海,“李牧,你的眼界,也就侷限在這一畝三分地的權謀裡了。”
“你以為我在乎蕭承安怎麼想?你以為我跟蕭玨,是那種任由皇權揉捏的麪糰?”蘇唸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錘般砸在李牧的心上,“本王妃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聽你講大道理的。我隻是想看看,能佈下這麼大一個局的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水。”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你信不信,隻要我願意,我現在就可以用炸平燕子磯的手段,把皇宮也犁一遍?我不這麼做,不是因為我忠誠,而是因為我懶,也是因為蕭玨在乎他的親人。誰要是敢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全家都不痛快。”
李牧徹底愣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與這位靖王妃交鋒的場景,唯獨冇有想過,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她不講大義,不講權謀,她隻講絕對的實力和**裸的暴力。
“你……”李牧的嘴唇微微顫抖,那層溫文爾雅的偽裝終於徹底剝落,露出了內裡的絕望與蒼涼,“哈哈哈!”
蘇念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大笑的李牧。窗外的江風吹亂了她的紅衣,卻吹不散她周身的肅殺之氣。
李牧笑夠了。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宛如殺神降世的紅衣女子。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一絲翻盤的餘地都冇有。
蘇念冇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她看李牧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也是個人物,體麵些吧。”
蘇念丟下話,轉身走向門口。
“吱呀——”
雕花木門被拉開,江風夾雜著水汽猛地灌入包廂,吹得爐火明滅不定。蘇念一步跨出,反手將門重重關上。
“砰!”
李牧在空蕩蕩的包廂裡靜坐了許久。茶水已經徹底涼透,表麵浮起一層渾濁的茶膜。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滔滔東去的江水,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自己這半生。
從被李德福收養,到在江南暗中蟄伏,再到錦繡閣的繁華鼎盛,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不想,最終隻是一顆被時代碾碎的棄子。
“義父,你錯了,我也錯了。這天下,早就不是咱們能算計的了……”
李牧低聲呢喃著,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筆,蘸滿濃墨。
手腕懸空,筆鋒落下,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決絕:
“二十年謀一局殘,江風吹散帝王寒。
浮生大夢終須醒,留取孤軀謝河山。”
最後一筆落下,墨跡未乾。李牧將筆輕輕擱在筆洗旁,隨後,他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抽出了一把鑲嵌著七彩寶石的鋒利短刀。
這把刀,是他當年在江南立足時,親手斬殺第一個仇人所用的。如今,用來終結自己,倒也算是有始有終。
他閉上眼,將冰冷的刀刃貼在自己的頸動脈上。冇有猶豫,冇有顫抖。
“嗤——”
利刃割破血肉的沉悶聲響起,一道殷紅的血箭噴湧而出,濺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宛如在絕命詩旁綻放了一朵妖冶的紅梅。
李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重重地倒在了書案旁。名震江南的錦繡閣幕後主使,就此落幕。
望江樓下。
蘇念坐在底樓大堂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正百無聊賴地撇著浮茶。
“咚——”
樓上隱約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蘇念喝茶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隻是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熱氣,抿了一口。
“娘娘,上麵……”一直守在旁邊的影一低聲請示。
“半個時辰後上去收屍。”蘇念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找口好棺材,厚葬了吧。他雖是敵人,但也算是個有骨氣的反派,比京城裡那些隻敢躲在背後放暗箭的縮頭烏龜強多了。”
“屬下遵命。”影一領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