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傳 三、南渡政權眾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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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分裂時代是國史上第一個特殊時刻，自千年前起就被東方華族、西方拉丁人追打得歐亞草場遊牧民族在鐵器以及馬鐙的普遍使用下，有了一拚的本錢。他們源源不斷的從歐亞草場出發，毀滅了羅馬，崩滅了西晉曇花一現的統一。少數民族的騎兵鐵蹄之下，北方華族初次嚐到了恥辱滋味，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土地，遷往當時還是新邊疆與蠻荒之地的南方，復仇、開拓、偏安等等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幅複雜而又陸離的圖景。\\n\\n惠帝太安四年（304），幷州左國城匈奴親王劉宣一席“自漢亡以來，我單於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餘王侯，降同編戶。今吾眾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手受役，奄過百年！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茍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的話語，拉開了匈奴族劉淵率領族人反抗晉帝國暴政奪權的序幕，也開啟了五胡亂華的血腥時代。\\n\\n一切憤怒的矛頭都指向了晉帝國皇冠上的明珠，京畿洛陽。劉曜、石勒等等吃儘晉帝國統治苦頭的胡人率領大軍對洛陽發動了潮水般的攻擊，繁華的中原霎時間成了千裡墳場。\\n\\n懷帝永嘉五年（311），大軍閥司馬越遺言下放棄社稷匆忙出洛陽城東逃的十萬大軍在清談者白癡王衍的率領下於苦縣被石勒的輕騎追上全軍覆冇。包括四十八名親王、太尉等高官在內的晉帝國顯貴儘數被俘。石勒對這些平常隻會吹牛皮禍害蒼生的傢夥十分不屑，將他們全部壓死。\\n\\n已經冇有防禦力量的洛陽隨即陷落，懷帝被俘，史稱“永嘉之亂”。湣帝於長安繼承大統，一番抵抗後又被劉曜俘虜。\\n\\n首都陷落，兩位皇帝被俘虜，晉帝國法統便落到了小宗的琅邪王司馬睿手上，南渡江東的晉帝國政權就在這樣的一片奇恥大辱中草創。\\n\\n江東士人將他們的這個南渡朝廷稱為“中興”時期，意即他們還是要打回去光復故國一雪前恥。從這裡來說北伐並追求最終勝利光復北方是江東南渡晉帝國政權法統合法性的來源。北伐，就是縱貫東晉政權的主綫。\\n\\n那我就以北伐為標準，對南渡政權之眾\\\\生加以劃分。\\n\\n小時候讀史留下的印象，主和派永遠都是人嫌狗不理的討厭傢夥。但在這個民族矛盾尚未上升到現代理論階段還為封建興替戰爭所掩蓋、稍微打一仗可能就要有民眾\\\\凍餓而死的時代，主和派還是非常有市場的，不想折騰得還是大有人在。而這些奉行“不折騰”論之人也不是鐵板一塊的懶得動彈，待我細細分析。\\n\\n自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年孫策割據江東起，到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司馬炎統一中國，江東脫離中央政權管轄長達近百年，這已經使當地土著居民已經有了足夠的離心理由，加之孫吳時期部曲盛行，更加重了江東的宗族觀念。如果說孫吳時期江東屢破曹魏的原動力是爭雄天下保境安民的話，那南渡時期為何而戰就成了懸在江東土著心中的一個大問題。為自己？我乾嗎要去北方送死。為家族？開玩笑，我傢時代居於江東，五胡又冇搶燒殺我傢。為朝廷？你去死吧，要我去為這混蛋北方人朝廷賣命？！為國家？拜托現在還冇有現代民族觀念，那些五胡説不定明天還能做我的朋友來。\\n\\n不能解決為何而戰的問題，實質上就是南渡衣冠與江東土著之間對於一係列不公平問題引發的矛盾之對抗，這個矛盾一天冇有完滿解決，南渡朝廷就不能順利運\\\\用江東土著人力，更不用説全力運\\\\轉國家機器了。\\n\\n孫傢算是半個江東人，因此使喚陸張朱顧四大家還算得心應手。而司馬睿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他的親信王導、劉隗、刁協等等也都是北方人，這種任人唯親的做法自然不能得到江東土著讚同，因此晉帝國南渡初期與江東土著的矛盾非常大。\\n\\n“吳興太守周玘，宗族強盛，琅邪王睿頗疑憚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駕禦吳人，吳人頗怨。玘自以失職，又為刁協所輕，恥恚愈甚，乃陰與其黨謀\\\\誅執政，以諸南士代之。事泄，玘憂憤而卒；將死，謂其子勰曰：“殺我者，諸傖子也；能複之，乃吾子也。（吳興太守周玘，宗族強盛。司馬睿非常忌憚。司馬睿身邊管事的人，大多是從中原逃過來的西晉故舊，司馬睿以他們管理江東土著，江東土著非常不爽。周玘自以為前事失職，又被刁協輕視，越來越憤恨，和他親善的人陰謀\\\\乾掉司馬睿以及其他高官，實現南人治南。陰謀\\\\洩露，周玘憂憤而死。死之前對他的兒子周勰說：殺我的就是這些北方佬！隻有替老爹報仇，纔算是我的兒子！懷帝永嘉七年，313）”\\n\\n江東周氏，史書上最先出現的是周魴，就是玩死曹休的那位。周魴兒子就是那位“除叁害”，後來被親王拖累戰死在西北討伐齊萬年前綫的英雄好漢周處。\\n\\n周氏宗族強盛，在劉淵作亂北方的那一年周玘召集鄉間義勇平定了割據建康的地方軍閥石冰，間接的為司馬睿南渡掃清了障礙（陳敏與石冰戰數十合，冰眾十倍於敏，敏擊之，所向皆捷，遂與周玘合攻冰於建康。叁月，冰北走，投封雲，雲司馬張統斬冰及雲以降，揚、徐二州平。周玘、賀循皆散眾還家，不言功賞。朝廷以陳敏為廣陵相。）。\\n\\n前前一段，也就是說，周玘的父親是給北方佬玩死的。換作是你我肯定也是對這些倉皇出逃害死老爹的傢夥不會信任。但在司馬睿初到江東的時候，周氏還是表示了足夠的善意（周玘糾合鄉裡，與逸等共討璯，斬之。玘叁定江南，睿以玘為吳興太守，於其鄉裡置義興郡以旌之。）\\n\\n但是蜜月期是短暫的，司馬睿不願意也冇有能力任用江東土著，伴隨著政治傾軋朝中無人的周氏隻能是不斷被打壓的對象，周玘狠憤怒，這是我們的土地，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些傖子來指手畫腳！周玘隨後鬱悶而死，但仇恨已經種下，雙方的矛盾越來越大。\\n\\n江東土著從來都反對把自己當作炮灰的北伐。\\n\\n國史上著名的新亭遊宴，一群喪家之犬邊流淚邊悲嘆，惶惶不可終日。這時候隻聼咣噹一聲響，萬丈光芒平地起，我們高大全的王導義憤填膺的站了出來痛斥這夥矇蔽不明真相群眾的暴徒，將他們從犯罪的邊緣挽救了回來，真是一名負責任的長者，誰看了都會這樣說。\\n\\n“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歎。及峻平，陶侃奏敦阻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征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 （晉成帝鹹和四年，329）\\n\\n給東晉造成了嚴重傷害的蘇峻之亂被平息後朝廷開始清算。湘州刺史卞敦在勤王時擁兵觀望引起了朝野的極大憤怒，陶侃打算收拾這個傢夥卻被王導以大亂之後人思赦的理由阻止。不但不懲罰，發而加官進爵。卞敦心理不夠堅強，活活給噁心死了。王導好人做到底，又給了他一個“敬”的諡號。就這樣，一個不赴國難的惡賊死後搖身一變成了“卞敬公”。這纔是大混混王導的真實麵目。善於和稀泥的他，隻要不損害他利益的他就說好話，因此他在官場也贏得了“好人”的稱號。問題是稱他為“好人”的永遠隻是官場的那一小撮人。他們蛇鼠一窩，純粹隻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寄生在政權之上，人民的死活，民族的大義，從來與他們無關。\\n\\n“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成帝鹹和四年，329）\\n\\n同樣生活於北方邊患、民族恥辱感嚴重時代的 司馬文正公對此可是有切齒的痛恨，他係統地批判了這種官場垃圾：庾亮以外戚的身份輔政，引發了幾乎導致滅國的蘇峻之亂。卞敦身居重鎮，兵精糧足卻坐觀朝廷傾覆。人臣的罪行冇有比這個還大的了！不能嚴明刑罰，反而加官進爵。東晉政權會是怎樣的爛由這裡就能看出。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王導！\\n\\n以王導為代表的官油子純粹是混日子。北伐對他們有利的話就搖旗呐喊，冇油水的話絕不理睬，他們是社會的蛀蟲。\\n\\n混混官僚是騎墻派，隨自己利益而反對或者支援北伐。\\n\\n寅：地方軍閥。\\n\\n伴隨著兩漢魏晉中央政權的崩潰以及門閥的發展，倉促南渡的晉帝國中央集權程度急劇下降導致其國內迎來了自東漢末年以來的又一個軍閥割據時代。這些不分出身南北由“家天下”衍生出的佔山為王之軍閥給東晉政權造成了致命傷。\\n\\n司馬睿爲了避難倉促出鎮揚州，直屬於他的土地隻有江東一隅。而決定南方政權存亡的重鎮荊州（存則吳存，亡則吳亡）此時為“狡兔三窟”而來到南方的豪族王氏之王澄領有，從行政關係上兩人是平級。花花公子王澄一天隻知道吃喝玩樂，荊州流民遂亂。同樣是王氏子弟的王敦南逃江東後便靠著堂兄王導得到了討伐荊州流民的任命，依靠陶侃之力平定叛亂的王敦在隨後不出意料的得到司馬睿承製任命的荊州刺史，一個殺兄殺弟的惡徒就這樣領有了南方重鎮。同樣在隨後不出意料將屠刀對準了稱帝後極力加強中央集權的司馬睿。\\n\\n“王敦以西陽王羕為太宰，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將還武昌，謝鯤言於敦曰：“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勳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宮省穆然，必無虞也。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複殺君等數百人，亦複何損於時！”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元帝永昌元年，322）\\n\\n王敦久鎮荊州，兵強馬壯，順江南下一路勢如破竹。可憐的司馬睿強忍著委屈命令百官出城拜謁王敦，南渡朝廷的命運此時就在王敦一個人手上。按照一般造反的程式，現在就該逼宮要求禪讓了。可王敦的表現很奇怪，冇有動司馬睿一番汗毛，隻是將自己看不慣的官員撤換後不朝而還。是王敦太蠢了還是另有倚靠？\\n\\n“初，西都覆冇，四方皆勸進於帝。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製，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元帝永昌元年，322）\\n\\n“不朝而還”的王敦在離開建業前和堂兄王導的對話表明瞭一切。“不用吾言，幾至覆族。”，說的多露骨，我不殺你個臭皇帝又怎樣？和我同族兄弟還不護著我玩死你！如果說混日子的文官隻是動動嘴皮子的話，這些同樣是社會蛀蟲的信奉“家天下”而不將國家民族利益放在眼中的軍閥卻擁有實實在在的武力，往往隻凴一己之喜怒而行事的他們對社會造成的破壞比前者來得大的多。\\n\\n地方大小軍閥是最反對北伐的一群人。因爲他們從中得不到任何利益，反而因爲中央對北方的勝利而趁勢加強中央集權所帶來的恐懼而時刻拆臺北伐。\\n\\n子：主戰派。口頭禪：永嘉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n\\n麵對著甲章中形形色色的不抵抗派，本章中的主戰派更顯得偉大，不論他們出於什麼目的，至少他們行動了。\\n\\n卯：北伐為私者。\\n\\n有人就要奇怪了，這刀頭舔血營生，整天要把人頭懸在褲袋上何異民族的北伐差事還有人為私的。那是當然了，天下熙攘皆為利，又兵者，暴利也。以一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而聞名的桓溫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n\\n自從王敦之亂平息後，庾氏之庾翼以外戚之尊鎮守荊州。這個花花公子成天叫嚷著北伐，在他帳下也就聚集了一時“俊傑”，桓溫就是這個時候來到荊州，受到重用。隨後庾翼病死，朝廷害怕接任鎮守的庾翼之子尾大不掉變成第二個王敦，便以桓溫鎮守荊州。\\n\\n“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複鬥誌。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尋輿櫬麵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為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穆帝永和三年，347）\\n\\n而信奉“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的桓溫便在接掌地方大權的次年力排眾議，沿江西上，歷經一番鏖戰，滅掉了成漢，收復益州。這是晉帝國南渡後取得的初次大勝利，不但滅掉了與劉淵同年建國的晉帝國眼中的偽僭政權，更取得了人口眾多資源富庶的四川。桓溫在此次西征中收穫了征西大將軍的武職、開幕府的特權、臨賀郡公的爵位（乃加溫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可謂名利雙收，一時之間風頭無兩。\\n\\n嚐到甜頭的桓溫在秣兵厲馬一番後於穆帝永和十年（354）發動了初次北伐，目標直指剛剛建立的前秦。\\n\\n“桓溫將攻上洛，獲秦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司馬勳掠秦西鄙，涼秦州刺史王擢攻陳倉以應溫。秦主健遣太子萇、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眾五萬軍於嶢柳以拒溫。夏，四月，已亥，溫與秦兵戰於藍田。秦淮南王生單騎突陳，出入以十數，殺傷晉將士甚眾。溫督眾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衝又敗秦丞相雄於白鹿原。衝，溫之弟也。溫轉戰而前，壬寅，進至灞上。秦太子萇等退屯城南，秦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溫。三輔郡縣皆來降，溫撫諭居民，使安堵複業。民爭持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複睹官軍！””\\n\\n但是桓溫還是冇有取得最終勝利，在前秦的背水一戰以及堅壁清野麵前不得不撤退，灰頭灰腦的回到了荊州。\\n\\n桓溫是那種命硬性強的人，吃了一次虧就要十倍奉還。初次北伐失敗後僅僅過了一年就發動了二次北伐，這次的目標是叛逃東晉北歸的羌族豪傑姚襄。\\n\\n“八月，已亥，溫至伊水，姚襄撤圍拒之，匿精銳於水北林中，遣使謂溫曰：“承親帥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卻，當拜伏路左。”溫曰：“我自開複中原，展敬山陵，無豫君事。欲來者便前，相見在近，何煩使人！”襄拒水而戰。溫結陳而前，親被甲督戰。襄眾大敗，死者數千人。”（穆帝永和十二年，356）\\n\\n把姚襄趕跑後，晉帝國的前綫被桓溫穩固於黃河一線，皇帝司馬聃派人前往洛陽弔唁整修五陵（懿、師、昭、炎、衷）並素服遙祭三日（詔遣兼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持節如洛陽，修五陵。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緦，臨於太極殿三日），這肯定讓桓溫臉上有光。\\n\\n穆帝昇平四年（360），桓溫受封公爵，弟弟和兒子也一起受封（十一月，封桓溫為南郡公，溫弟衝為豐城縣公，子濟為臨賀縣公）。這在異姓不王的晉帝國算是人臣的終極榮耀了，已經讓桓溫給弄怕了的晉帝國中央官員這次給他玩了個大的。\\n\\n他們失算了，因爲他們麵對的是要麼“流芳百世”要麼“遺臭萬年”的桓溫。麵對前燕衰落的局勢，自然不會放過機會的桓溫在海西公太和四年（369）發動了他的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北伐。\\n\\n“秋，七月，溫屯武陽，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帥其族黨起兵應溫。溫至枋頭，暐及太傅評大懼，謀奔和龍。”\\n\\n桓溫這次由淮泗沿水路北上，攻下黃河直達枋頭，一路勢如破竹，再往前就是前燕都城鄴城，前燕皇帝慕容暐已經打算棄城逃跑。\\n\\n隻是結果又成竹籃打水一場空，糧儘撤退的桓溫再次被大敗，狼狽逃回南方，惱羞成怒的他將全部責任都推到了負責開河運輸糧秣的袁真頭上，結果也是一方大員的豫州刺史袁真據守壽春反叛，桓溫又費了一番力氣才平定袁真之亂。\\n\\n袁真之亂是桓溫一手造成完全可以避免發生的事件。事後桓溫和親信郗超的一番對話説明瞭他此番所為的原因：\\n\\n“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枋頭之敗，桓溫的威名受到重挫。等到桓溫攻克壽春，對他的參軍郗超說：能洗刷枋頭的恥辱嗎？郗超回答：遠遠不夠。）”\\n\\n一番對話，一個爭名圖利好麵子爲了一己私利而大動乾戈的形象躍然紙上。\\n\\n北伐為私者是主戰派中的不堅定派。\\n\\n辰：北伐為公者。\\n\\n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的這群誌士真乃國之中流砥柱， 祖逖乃其中之大者。\\n\\n“初，範陽祖逖，少有大誌，與劉琨俱為司州主簿。同寢，中夜聞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睿以為軍谘祭酒。逖居京口，糾合驍健，言於睿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既遭殘賊，人思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複中原，郡國豪傑，必有望風迴應者矣！”睿素無北伐之誌，以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匹，不給鎧仗，使自召募。逖將其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複濟者，有如大江！”遂屯淮陰，起冶鑄兵，募得二千餘人而後進。”（懷帝永嘉七年，313）\\n\\n相對與桓溫等據有一方土地兵精糧足的一方大員來説， 祖逖的起點不可不謂低，看看前麵桓溫動輒數萬精銳出動的場麵，二千人的縂兵力讓人心酸，而偏安的司馬睿之小氣以千人糧食三千匹佈打發一腔赤誠的祖逖更讓人感到無奈。但就在這樣簡陋的條件下， 祖逖在劉聰殺害懷帝司馬熾、北方極度混亂的這一年動身北伐。\\n\\n用現在流行的詞來説，祖逖用草根的路綫證明瞭庶民的勝利。他的手下多是那些自詡高貴者所不齒的坊間惡少年，他所倚靠的也多是肉食者所鄙視的勞動群眾。但就是憑藉著這些，祖逖愣是在雄才的羯族君王石勒手上打出了一片天。\\n\\n“馮鐵據二台，逖鎮雍丘，數遣兵邀擊後趙兵，後趙鎮戍歸逖者甚多，境土漸蹙。”（元帝太興三年，320）\\n\\n“塢主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密以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於晉。” （元帝太興三年，320）\\n\\n“逖練兵積穀，為取河北之計。後趙王勒患之，乃下幽州為逖修祖、父墓，置守塚二家，因與逖書，求通使及互市。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門童建殺新蔡內史周密，降於後趙，勒斬之，送首於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惡也。”逖深德之，自是後趙人叛歸逖者，逖皆不納，禁諸將不使侵暴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 （元帝太興三年，320）\\n\\n相對於麵對後趙十來個羯族騎兵遊獵江北便“建業震恐”的司馬睿之流，再看看打到黃河邊上還能保境安民的 祖逖，我們這些後輩在千年之後有的依然有的是敬意。\\n\\n“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淵吳士，雖有才望，無弘致遠識；且己翦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九月，壬寅，卒於雍丘。豫州士女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為立祠。”（元帝太興四年，321）\\n\\n然而好景不長，看到祖逖取得如此成績的司馬睿開始拖後腿，給祖逖強加了一個誌不同道不合的上司來搶奪勝利果實，而王敦日益明顯的亂象更讓他憂愁。雙重壓力之下，祖逖病逝。公道在人心，江北河南的群眾自發的為他們的父母官立祠堂紀念，人生如此，足矣。\\n\\n北伐為公者是主戰派中的堅定派。\\n\\n丙：不和亦不戰派，口頭禪：民貴君輕！\\n\\n“朝野皆以為中原指期可複，光祿大夫蔡謨獨謂所親曰：“胡滅誠為大慶，然恐更貽朝廷之憂。”其人曰：“何謂也？”謨曰：’夫能順天乘時，濟群生於艱難者，非上聖與英雄不能為也，自餘則莫若度德量力。觀今日之事，殆非時賢所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舉國上下都認爲北伐將要取得勝利，中原就要光復。惟獨蔡謨不這樣認爲，對他的親信説道：胡人滅亡自然是好事，但恐怕更應當關心的還是朝廷內部的憂患。親信問爲什麼，蔡謨回答說：凡是能順應局勢，將蒼生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的，不是聖人就是英雄，其他泛泛之輩則應該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行事。觀察今天的局勢，冇有一個人有能力完成這些事的，反而會因爲貿然行事爾導致人民受苦。既而發現自己才能淺薄不能勝任，結果隻能是財儘力竭，智慧勇氣消耗殆儘。怎麼能使人不為朝廷感到憂懼！穆帝永和五年，349）\\n\\n這一年 冉閔殺胡，北方大亂。南方認爲就可以打回去了。滿朝的歡呼聲中，老者蔡謨發出了異議。\\n\\n國仇傢恨不共戴天，但國內之積弱、民生之疲弊讓人心酸。\\n\\n兵革一開，禍害連天。加之東晉隻有開發程度較低的南方土地，國力遠遜北方政權，不到萬不得已或者有絕對把握，北伐隻能使老百姓受苦。\\n\\n於是就有這麼一批充分看清局勢的文士不斷的上書批評時弊反對北伐。一切都是爲了普通老百姓，他們的所作所爲和在前綫浴血的將士一樣偉大。\\n\\n不和亦不戰派對北伐影響不大，因爲那個腐朽朝廷中的肉食者不會聽取他們的話語。\\n\\n再算上普通下層老百姓、清談無所事事隻乾荒唐事的上層子弟，一副晉帝國南渡時期眾生八景便已繪出。客氣的評價，九分垃圾，一分進取。\\n\\n但就是這個看上去就要進棺材的晉帝國爲什麼會在幾十年後麵對絕對優勢的前秦帝國還能勝出並迎來一個復興時期？\\n\\n“周勰以其父遺言，因吳人之怨，謀作亂；使吳興功曹徐馥矯稱叔父丞相從事中郎劄之命，收合徒眾，以討王導、刁協，豪傑翕然附之，孫皓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湣帝建興二年，314）\\n\\n“春，正月，徐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眾數千，欲奉周劄為主。劄聞之，大驚，以告義興太守孔侃。勰知劄意不同，不敢發。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亦死。劄子續亦聚眾應馥，左丞相睿議發兵討之。王導曰：“今少發兵則不足以平寇，多發兵則根本空虛。續族弟黃門侍郎莚，忠果有謀，請獨使莚往，足以誅續。”睿從之。莚晝夜兼行，至郡，將入，遇續於門，謂續曰：“當與君共詣孔府君，有所論。”續不肯入，莚牽逼與俱。坐定，莚謂孔侃曰：“府君何以置賊在坐？”續衣中常置刀，即操刀逼莚，莚叱郡傳教吳曾格殺之。莚因欲誅勰，劄不聽，委罪於從兄邵而誅之。莚不歸家省母，遂長驅而去，母狼狽追之。睿以劄為吳興太守，莚為太子右衛率。以周氏吳之豪望，故不窮治，撫勰如舊。”（湣帝建興三年，315）\\n\\n“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元帝太興四年，321）\\n\\n“會稽內史周劄，一門五候，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為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心常憤憤。敦無子，養王含之子應為嗣，嵩嘗於眾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嵩與劄兄子莛皆為敦從事中郎。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眾，士民頗信事之。”（明帝太寧元年，323）\\n\\n“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莛與李脫謀為不軌，收嵩、莛於軍中，殺之；遣參軍賀鸞就沉充於吳，儘殺周劄諸兄子；進兵襲會稽，劄拒戰而死。”（明帝太寧二年，324）\\n\\n從上麵的史料我們可以看到南渡北方掌權者麵對江東土著沿著重壓逼其反、鎮壓後又不敢追究、懷柔加以重任、忌其強盛而滅門的反復的螺旋路綫前進，並最終將政權交到了本是南渡衣冠但早已完成本地化的土著豪族謝氏手上。\\n\\n“庚戌，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征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以江州刺史桓衝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石秀，豁之子也。衝既代溫居任，儘忠王室，或勸衝誅除時望，專執時權，衝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衝以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須報，然後行之。（將桓溫一人領地分三，同時收回死刑復核權。簡文帝寧康元年，373）”\\n\\n而困擾中央集權的地方軍閥問題在桓溫死後也在謝氏手上得到了初步解決。這説明在度過了初期的南渡衣冠、江東土著以及中央集權、地方軍閥的傾軋之後，已經逐漸磨合起來的晉帝國終於能充分的行使國家機器了。\\n\\n東晉就以這種必然中的偶然打贏了淝水之戰。\\n\\n而伴隨著成帝鹹康七年（341）、哀帝興寧二年（364）的兩次大規模土斷以及由本是北方人但在長期居住中演化為江東土著並從地方軍閥成長爲南朝元首的劉裕之手，後秦被攻滅，南燕被吞併，北魏鮮卑騎兵被大敗，充分解決南北、中央地方矛盾的南方政權沿著東晉末年的復興繼續上升並最終贏來了南朝宋的全盛時期。\\n\\n但完成南渡後本地化蛻變的南方政權也再無為光復家園報仇雪恥而北伐的一腔豪情與熱血，喪失了理想的它們最終被一個完成了胡漢融和的全新北方華族政權所統一。\\n\\n最後，一段西晉失德北方淪陷後生活在五胡統治下的遺民之言：\\n\\n“燕泰山太守賈堅屯山茌，荀羨引兵擊之；堅所將才七百餘人，羨兵十倍於堅。堅將出戰，諸將皆曰：“眾少，不如固守。”堅曰：“固守亦不能免，不如戰也。”遂出戰，身先士卒，殺羨兵千餘人，複還入城。羨進攻之，堅歎曰：“吾自結髮，誌立功名，而每值窮厄，豈非命乎！與其屈辱而生，不若守節而死。”乃謂將士曰：“今危困，計無所設，卿等可去，吾將止死。”將士皆泣曰：“府君不出，眾亦俱死耳。”乃扶堅上馬。堅曰：“我如欲逃，必不相遣。今當為卿曹決鬥，若勢不能支，卿等可趣去，勿複顧我也！”乃開門直出。羨兵四集，堅立馬橋上，左右射之，皆應弦而倒。羨兵眾多，從塹下斫橋，堅人馬俱陷，生擒之，遂拔山茌。羨謂堅曰：“君父、祖世為晉臣，奈何背本不降？”堅曰：“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民既無主，強則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脩自立，涉趙曆燕，未嘗易誌，君何匆匆相謂降乎！”羨複責之，堅怒曰：“豎子，兒女禦乃公！”羨怒，執置雨中，數日，堅憤惋而卒。”（穆帝昇平二年，358）\\n\\n一句“自棄中華，強則托命”道儘了這些遺民多少的心酸！\\n\\n願歷史無復再演，更祈我漢永遠強盛！\\n\\n本篇完，炎黃四七零七己醜年，正月廿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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