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寧知在星夜裡踩著秋風進入小巷時,聶澶書正拿著刀砍掉院內那棵紫薇花樹。枯萎的樹枝攪亂了月影,他從牆垣跳下來,問她:“為什麼砍了?”
她回過身望著他,有著淡淡的情緒:“突然不喜歡,就砍了。你來做什麼?”
“今日看見了一位伯父,我在想,他紆尊降貴來到這裡,是不是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雙肩微微顫了一下,不動聲色:“不知道,不認識。我要休息了,顧大人,請便。”
他卻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印象中的顧寧知,很少有這樣情緒化的一麵。她回身微微不解地望著他,他掏出包得精緻的茶袋放到她的手上。月夜浮起淡淡的茶香,像茂密的茶樹越長越大,將他們籠罩。
“這是秋茶,白日我去茶田摘的。曾經我想過,有一天我老了,做不了神捕了,還能做什麼,那時候我便想要當一個茶農……”
她抽回衣角,冷聲打斷他:“顧大人,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他盯住她的眸子,難得嚴肅,一字一句道:“澶書,我想和你一起。”
夜霧中,她濃密的睫毛顫了一下,風吹開滿地的枯葉和秋花,也吹起她墨紫的裙裾,大片紫色在涼如水的月影下漾開,像那些細密纏繞的心事,冰涼又孤寂。
良久,她的目光從遙遙夜空移到他的臉上,冷冰冰地望進他深邃的眼裡:“顧寧知,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喜歡你?”
他臉色一白,冇有說話。
她嘴角泛出冰冷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討厭?你是官,我是賊,所以我不敢造次,但是顧寧知,我真的特彆不想看見你。”
他怔怔地望著她,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一絲情緒也無,她轉過身,聲音淡淡的:“顧大人,若你要抓捕我歸案,就現在動手。如果不是,煩請你今後再也不要出現。”
涼涼月光下,他的眸色似海深邃,慘白的嘴唇張合幾次,終於發出聲音:“如此,多有打擾。”
他踩著滿地的紫薇樹枝離開,清脆的聲音響在深深的夜裡,直到消失在幽巷,而他一次也冇有回頭。
幾日之後,聶澶書聽聞顧寧知將要和禦史千金成親的訊息。聽聞是景王葉溯做的媒,顧家在顧寧知很小的時候被陷害滅門,這麼多年來,葉溯一直將他當作自己的孩子對待。
半夜,洛春風收到聶澶書的傳信來到小院時,她就坐在攔腰斬斷的那棵紫薇樹旁喝酒。枯葉之上橫七豎八地倒著酒罈,她單手扶額,衣領有些鬆垮,懶洋洋地望著圓月銀星。
他有些生氣,奪過她手中的酒:“讓驍驍看見你這副樣子,有樣學樣,看你跟誰哭去。”
她微微偏頭,清冷的眸子看過來,勾起嘴角:“這一生,也就這一次了。”
他擔心地俯下身去:“發生什麼事了?”
她揉了揉額頭站起身來,提著酒罈搖搖晃晃地朝屋內走去:“跟我來。”
聶澶書帶著洛春風去了她的藏寶室,這些年她偷來的寶貝,全都藏在這裡。她倚在門口,灌下一口酒,指著寶物道:“這些東西,全給你。”
洛春風一副見鬼的模樣。
她閉眼輕笑了一聲:“洛春風,我將驍驍拜托給你,請你幫我照顧好他,這些東西,就當是酬勞。”
他一把捏住她的手腕,蹙起眉頭:“你到底怎麼了?”
她卻自顧自地說著:“不用你多費心,驍驍很聽話不會亂來,但他總歸是個孩子,留他一人我不放心。你隻需照顧他至成年,今後的路,我相信他自己能走好。”
“聶澶書!”他箍住她的雙肩,怒吼出聲,“你是在跟我交代後事嗎?誰的孩子誰照顧,我告訴你,我不會管驍驍的!任他變成叫花子流浪兒,我絕不會多看一眼!”
她淡淡地抬頭,毫不費力地拂開他的雙手,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會的。”他的雙眼幾欲噴出火來,她朝他笑了笑,是淡淡的充滿歉意的一個笑容:“我本不該打擾你,可是除了你,這世上我再找不到另一個人可以幫我了。”
那一夜的星光璀璨,卻無論如何也照不進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