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長天 七百八十章 下注未來

...下雪了？

當許元從昏迷中醒來，看見的是一片大雪紛飛的漆黑天幕，看著眼前的場景被停滯的思緒再度開始運轉。

他不是被天夜定住了麼？

現在已經離開了劍宗？

這是哪？

思慮浮現，許元起身四望，卻隻他躺在一座山坡，春暖花開之時，此地應是一片無垠草原，隻是此刻已然完全被白雪覆蓋，唯有不遠處那一座亭台矗立在白雪皚皚中，

眼眸閃過一抹疑惑，許元起身拍去身上的積雪便朝著那邊走去，但很下一瞬耳畔傳來的聲音讓他腳下的動作瞬間一頓：

“長天，回帝安。”

是父親的聲音。

聽到這話，許元沉默少許，隨即苦澀的笑了笑。

原來如此....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了，強到足夠應對一切，結果冇想到最終還是這位父親來為他闖的禍擦了屁股。

眼瞳之中閃過一縷血焰，再度看向那座孤亭，許元看到了端坐其中的兩位中年男人。

一位是他的父親大炎宰相。

而另一位的模樣卻讓他遲疑了一瞬。

那是....皇帝？

雪依舊在下著，狂風颳起的雪霧幾乎讓人無法事物。

另一位中年男人豐神俊朗的外表讓許元很難將那位他與那位佝僂垂死的皇龍袍老者聯絡在一起，但在這個時間能與這位父親呆在一起的人似乎也隻有這位對方。

念著這些，許元的眼神逐漸警惕。

擁有生死道蘊的他能夠看到這位大炎帝君掩藏在其磅礴生機下的濃鬱死氣，所以他不覺得對方願意會如此安靜的逝去。

而隨著靈視四散而去，許元的這個猜測也被應證——他在腳下這藏於白雪的山脈之下見到了一座綿延起伏的宏偉巨陣。

陣法猶如地龍一般在下方穿插縱橫，幾乎覆蓋了周遭方圓數百裡。

這是為他父親所設下的陣法。

心中思緒閃過，許元所立之處逐漸浮現了絲縷血氣，但也就在這時，亭台中的兩位中年男人同時朝他望了過來。

李耀玄一雙星目之中帶著好整以暇的笑意，而許殷鶴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他看著許元，一字一頓的沉聲重複：

“為父說，讓你回帝安。”

“.......”

落雪之聲掩蓋了世間一切聲息。

許元沉默著冇有說話，但看著不遠處那曾擁有共同理想的二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這是獨屬於父輩二人的戰鬥。

不容任何人乾預的戰鬥。

“父親....”

“回去。”

“不是，您總得告訴我哪邊是帝安吧？”

“.......”許殷鶴。

李耀玄瞥著對麵的父子二人，輕輕釦了扣麵前石桌，輕聲笑道：“小子，這裡是大炎皇陵，現在總知道回京的路了吧？”

許元眼神一怔，下意識四望了一圈。

李耀玄見其反應，有些好笑的調侃：

“怎麼，不信？你那生死道蘊應當能看到朕的狀態，駕崩前先到皇陵來，能省去了很多事，不是麼？”

“........”

許元沉默數息，默然的衝著亭台中的兩位父輩躬身一禮，然後抬眸盯著那父親，低聲道：

“父親，孩兒在帝安等您。”

“......”

許殷鶴眼神默然平靜，冇有回答。

李耀玄對於此言略顯玩味的笑了笑。

兩人都未說話，都沉默著看著那襲血衣縱身躍起，直到其消失在風雪的儘頭，李耀玄方纔悠悠說道：

“種因得果，你家這小子很不錯。”

許殷鶴最後看了一眼北方，收回視線，冇有接李耀玄的這話，而是低聲道：

“方纔，謝了。”

李耀玄摸了摸下頜，身後皇龍袍在風雪中飄搖，故意說道：

“謝我？謝什麼？”

“謝你方纔出聲，謝你未在方纔動手。”

“嗬。”

李耀玄輕笑著搖了搖頭，眯著眼眸盯著對麵的好友：“有時候相國你的話真的很令朕不悅，讓朕聯合宗門那邊聖人之上對你動手？那朕還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許殷鶴聞言幽邃的眼底浮現一抹笑意，但也隻是一瞬便化作了歎息：

“也是。”

李耀玄沉吟片刻，忽地緩聲道：

“不過朕很好奇，方纔若是朕不出言，相國你準備怎麼做？”

世間萬物都並非二極對立。

對於許殷鶴那臨終並肩的提議也並非隻有同意和拒絕兩種回答。

李耀玄的出聲是打散宗盟誅殺許長天意圖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是他在那時選擇沉默，宗盟那邊必然不會輕易放開鉗製許長天的手。

所以，

李耀玄他看著對麵的男人接著問：

“你...真的會選擇隻身前往劍宗山門把你那崽子救出來？”

話落無聲，飛雪可聞。

許殷鶴以沉默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生對弈相伴，李耀玄很清楚此時這位老友的沉默代表什麼，也因此眼中有著不解，隻是在他問出口前，許殷鶴先一步說出了自己心底的問題：

“你還在糾結？”

“.......”

李耀玄也沉默了。

自那一日扶持了大炎新皇之後，他便以為自己已然下定了決心，所以他纔會將對麵這位對弈相伴一生的好友請到這處，自己為二人準備了十餘載的落幕皇陵。

他要殺了他。

為皇族延續帶走最大的威脅。

在對方提議等候的這幾日裡，李耀玄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認為自己下定了決心。

但若真的下定決心，

他方纔便不會在兩位宗盟聖人之上的威迫下開口相助。

隻要許殷鶴去了劍宗，自己即便不自己動手，這個威脅皇族延續的最大威脅也會被他人解決。

所以，

他為什麼會開口？

李耀玄搞不懂現在的自己在想什麼。

可能，他是覺得彆人不配殺死自己的這位同袍。

可能，他是不願看到相府群龍無首而大亂。

當然，

也可能是當年的理想依舊未離他而去.....

李耀玄輕輕笑了，為自己的可笑而笑，垂著眼簾頷首承認：

“是啊，朕竟然還在糾結....很可笑對麼？”

“......”

話語入耳，許殷鶴沉默，緩緩閉上眼眸以掩藏眼底的複雜情緒。

李耀玄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氣，在漫天飛雪中撥出一口白霧：

“相國，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如此堅決，帶著死誌也要救出許元是為了什麼，他真的如此重要？”

“嗯。”

“甚至比你自身還重要？”

“嗯。”

“為了皇相的合作？”

“是，也不是。”

“那是為了親情。”

“是，也不是。”

“.........”

沉默。

李耀玄眯著眼眸打量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對手，冇再出問，而是靜候著對方說出真正的答案。

在蒼茫的風雪之下，

無聲的寂靜蔓延到了皇陵每個角落，

大炎宰相以最平柔的聲音說出了自己心底的答案，那也是曾令在場二人魂牽夢繞的東西————

“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