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長天 七百七十六章 理想

在這臨戰時節，洛薇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她曾與自己逝去的丈夫時常討論的問題——

曾經幾乎將中央朝堂徹底架空的龐大宗盟....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現在的宗盟之人應當很難想當年的光景，那個時代大炎朝廷與仙門的鬥爭其實已經接近尾聲。

上至關係直轄一洲的封疆大吏，下至督查一地縣令都幾乎被各地的仙門世家壟斷著。

地方如此，朝堂更甚。

大半朝臣皆是仙門口舌，仙門之中高階修者可以隨意出入帝安，甚至還可以常駐於京師之內開府設衙。

這樣的宗盟為何能一步步衰敗至此？

不對。

衰敗這個詞並不正確。

宗盟從未衰敗，相比於數十年前，現在宗盟反而更加強盛，應該說在這段歲月裡皇庭勢力膨脹的速度遠勝於他們。

因為許殷鶴與李耀玄。

洛薇並不瞭解這兩個人。

在過往已然近百載的歲月裡，她也僅隻見過這人寥寥數麵。

起初她或者說宗盟對這二人都是保有著輕視的態度，大炎千載，並不缺少想要整肅宗盟的有誌之君，但他們卻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所以這位大炎新君與那年輕的宰相亦會如此，他們心中理想終究會向現實妥協。

可事實證明他們錯了。

而宗盟也為這份輕視付出了代價。

他們開始逐漸重視這二人，但對方每一次的政策，每一次謀略都精準的踩在了時代洪流的脈搏之上。

他們利用著宗盟內部的傾軋，利用著大部分人心底的綏靖，而當宗盟對其的威脅達成共識之際，對方卻已然尾大不掉。

除非直接掀起戰爭。

早在二十餘載前的天元總會之上，宗盟高層們便齊聚一堂討論過掀起戰爭的可行性。

結果是一定會贏。

隻是會付出代價。

而且覆滅皇庭後的混亂也會成為每個人的夢魘。

冇有人想要戰爭，和平與穩定纔是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想要的時代，所以在他們的一致默許下，宗盟繼續選擇了綏靖。

按照這種局勢和平發展下去，即便等到李耀玄大限將至駕崩，朝廷也是無法威脅到宗盟根基所在。

而等這二人死後，便又是新一次的輪迴。

可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卻讓宗盟始料未及。

大炎宰相，

向普通凡人開放了修行之路。

那已然成為龐然大物的相府許家又迎來了一次快速膨脹，而代表皇族的李耀玄卻在這時選擇了沉默。

宗盟不解。

經過又一輪的膨脹，對於大炎皇室而言，相府許家的威脅已然遠勝過了宗盟。

萬載皇朝天下，宗盟從來不在乎誰是這天下的主宰，誰又是當朝天家，對於他們而言，天家可以姓李，當然也可以姓許。

他們中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李耀玄對許殷鶴的信任，更無法理解許殷鶴對李耀玄的忠誠。

因為與鏈接兩位雙子星的事物相比，這世間一切利益傾軋，一切愛恨情仇都會黯然失色——

那是誕生自人類心中的最崇高之物：

理想。

這是已然逝去的大炎國師冉劍離對這主宰著大炎帝國的兩個男人的評價，亦是洛薇對他們的評價。

他與她欽佩這陌生又熟悉的兩人。

也因此，當初討論也並未終止。

他們認定李耀玄與許殷鶴終究會失敗。

人最崇高的理想總是死於人最低劣的**和最冰冷的現實。

而事實也正如他們所料。

數十載過去他們都已然不複當年模樣，曾經的同袍將於臨終之際刀兵相向。

但此刻，變故卻再一次發生。

為瞭解開相伴自己一生同袍的猜忌，

許殷鶴願為這份理想從容赴死。

所以當洛薇聽到那幽邃黑洞中傳出的聲音之時，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做出了行動。

與這二位之間跨越生死的理想相比，她的選擇會是低劣而卑鄙，是對這份崇高理想的侮辱，但作為劍宗的宗主她彆無選擇。

立場不同，對錯不論。

如若許殷鶴與李耀玄一同跨越那黑色鏡麵降臨，在天元山脈這群雄盤踞的時節，這兩位橫壓世界數十載的人傑必然會迎來屬於他們的盛大落幕，但劍宗同樣會迎來覆滅。

李耀玄敢於誅殺許殷鶴必然有其底氣，而如今的劍宗山門無法承載四位聖人之上帶來的毀滅。

對於宗盟而言，殺死許殷鶴與李耀玄是無比重要的，但對於劍宗而言，這場戰鬥一旦開啟，即便贏了，也隻會是慘勝。

劍宗將失去麵對未來那個混亂終焉的能力。

所以，

比起讓他們最後並肩，使這二人自相殘殺才更符合她的利益。

所以，

她決不能容許，許殷鶴與李耀玄降臨在天元山脈。

軍陣的偉力在洛薇周身形成了一圈圈耀目的光環，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她的身形如離弦之箭，瞬息之間便來到了那戰圈的中央。

在李耀玄沉吟著尚未做出迴應之際，

洛薇手中的刀先一步抵達了作為許殷鶴與天夜角力容器的許元！

這一刀很快，

快到縱使強如天夜也隻能看見一道殘影。

來自旭日的光線因這一刀而變得暗啞，又被其刀尾拖曳的火光所映亮，屬於軍陣的偉力向著代表個體極致的力量張開了獠牙！

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

洛薇的這一刀的目標並不是陷入停滯的許元，也非那跨越萬裡而來龍紋黑袖，而是那作為監天閣主的金瞳少女。

而看著那逐漸逼近的一刀，天夜眼底卻反常的流露出一抹笑意。

她想到了這劍宗之主會對她出手。

畢竟眼下這幾人真的打起來，劍宗的覆滅便是板上釘釘，但洛薇的果決還是有些出乎的她的預料。

不過，這也算是提前覆滅劫難的反噬了。

感應著周遭的一切，天夜的心緒也逐漸收攏。

監天閣為覆滅劫難而來，但眼下局勢從各種意義上來看，他們計劃失敗已然成為定局，劫難都無法在此被誅殺，似乎也不必堅持。

念頭閃動，天夜下意識瞥了一眼天空。

果然還是要走到那一步.....

天夜輕輕笑了，側眸深深看了一眼那陷入靜止的青年，然後鬆開了握住他的纖手：

“長天，下次再見....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嗡————

洛薇刀鋒落下。

令天地暗啞的一刀擦著天夜的纖手與許元的身體而過，刀芒的餘威席捲向下，在茂密的山林中摧枯拉朽般的犁出一條長達數裡的壕溝！

而也就是這一瞬，

那隻龍紋黑袖的主人似乎遺憾的輕歎了一聲，冇有遲疑的直接把自家這愛惹禍的小子給拖進了那幽邃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