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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霧市這場雨，下了三天
我把警車停在拆遷區外圍，冇撐傘，踩著滿地碎磚往裡走。雨絲砸在臉上涼得刺骨，下午四點的天暗打像黃昏。港口拉著警戒線，黃色警示燈在霧裡一閃一閃，映著幾個先到同事的身影，忽明忽暗。
“陳隊。”年輕警員迎上來，“在那邊，圍牆基地下麵。”
我點點頭冇吭聲。按照說這種現場輪不到我這個副隊長親自泡，但電話裡那句“老城區、骸骨、疑似女性”，像根刺紮在心裡——老城區，太容易讓我想起林晚星了。缺口在巷弄深處，一段坍塌的圍牆歪在泥裡。法醫老劉蹲在那兒，見我過來讓出個位置。
“埋得挺深，要不是這場雨衝開圍牆，還不知道要埋到什麼時候。”老劉頭也冇抬，“女性，十六七歲，死亡時間五年上下。”
我戴上手套蹲下身。雨水打在發白的骨頭上，順著弧線往下淌。目光往下移，停在右手——手骨半握著，指縫間露出一絲暗沉的金屬色。“
小心取出來。”
老劉用鑷子撥開泥土，一枚銀墜掉進托盤。氧化得發黑，但上麵刻著的“晚”字，清晰得刺眼。
那一瞬，我呼吸停了。
五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我剛入警隊第二年。中學旁的老居民樓下，穿白裙子的女孩躺在血泊裡。十七歲，林晚星。她手腕上就係著這樣一枚銀墜，在血水裡反著冷光。
那個案子定得很快：學習壓力大，抑鬱自殺。可我看見她指甲縫裡嵌著泥土，手腕上除了墜樓傷，還有不規則的勒痕。我跟當時的副隊長李建國爭，說這裡麵有問題。他隻是拍拍我：“小陳，案子結了，彆鑽牛角尖。”
案子結了，卷宗鎖進檔案室。可我冇忘。這五年，從普通警員到刑偵副隊長，那份卷宗我翻了無數遍，每一頁都能背下來。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直到今天。
“陳隊？”老劉的聲音把我拽回來，“這墜子……”
“送回去比對。”我的聲音發沉，“林晚星案，五年前的證物。”老劉愣了一下，點點頭，繼續清理。泥水順著鑷子往下淌，忽然他“嗯”了一聲。
“陳隊，你看這兒。”
左手。那具骸骨的左手也半握著，指骨間露出半張泛黃的照片。老劉小心翼翼往外抽——照片泡得發軟，邊角爛了，但能看清：穿校服的林晚星，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深藍色中山裝，臉被刮花了，糊成一團。
盯著那件中山裝，一股寒意順著領口灌進後背。
我爸陳守義，五年前死的時候，穿的就是這種深藍色中山裝。老警員，開了三十年車，從不出事，偏偏在林晚星墜樓後第三天出車禍死了。那個案子也結得很快：雨天路滑，操作不當。可我不信，刹車痕跡不對，等我去調監控，錄像已經被覆蓋了。
五年，我查林晚星的案子，也查我爸的死。兩條線各走各的，從冇捱上過。
現在捱上了。我站起身，膝蓋“哢嚓”響了一聲。“照片送技術科，能還原多少還原多少。”我抬眼望向巷弄深處，霧氣更濃了，“擴大搜尋範圍，每一寸地都翻一遍。這案子——”
我頓了頓，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案子，我親自接手。”
警員們應聲散開。老劉繼續清理。我把銀墜攥在手心裡，冰涼得燙手。
霧氣裡什麼也看不清。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邊，隔著雨，隔著霧，隔著五年的舊時光，在看著我。
我爸的目光。林晚星的目光。
老城區的另一頭，霧氣似乎更重了些。一扇窗戶的縫隙裡，隱約有微光閃過，隨即，一道厚重的陰影緩緩落下，遮住了窗外所有的雨色與昏暗。屋子裡冇有開燈，隻有一處螢幕泛著微弱的光，光線忽明忽暗，映著沙發上一道僵硬的身影。
螢幕裡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傳來，是本地新聞的播報，字句都落在“老城區”“骸骨”“五年”這些字眼上。身影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當螢幕上閃過一枚被裝進證物袋的銀墜，一個模糊的“晚”字隱約浮現時，那道身影猛地一僵，手指攥得更緊，指腹幾乎嵌進扶手的紋路裡。半晌，才緩緩放鬆下來，卻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直直盯著那片微光。
茶幾上，一部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微弱的光在昏暗裡格外突兀。螢幕上冇有備註，隻有一行簡短的字，在光線下晃了晃。
身影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窗外的雨聲隔著厚厚的窗簾滲進來，悶悶的，裹著霧氣，像一塊濕冷的布，緊緊壓在胸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另一行字彈出，依舊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身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再睜開時，眼底蒙著一層濕意，卻死死憋住，冇讓任何東西落下來。手機螢幕漸漸暗下去，屋子裡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隻有那處螢幕還在泛著微光，播報聲依舊斷斷續續，混著窗外的雨聲，漫在霧裡。
雨還在下。霧還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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