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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妖紀 第三卷問道 第四章 青湄的過往

作者:水庫浪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10:01:52

阿蘿是在灶台邊聽青湄說的那些事。

那天傷員都安置妥了,湯也燉上了,灶火不用看著,阿蘿就坐在灶台後麵擇菜。青湄靠在洞壁上,腰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半躺半坐著,看著灶火發呆。

阿蘿沒話找話,問她這身醫術哪學的。青湄沒答。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有個師父。遊方郎中。那年他路過一個村子,在山道上撿了個孩子。那孩子渾身是傷,躺在泥裏,跟死人差不多。師父揹他迴去,守了幾天幾夜,把人救迴來了。孩子醒了之後跪下來磕頭,說要報答。師父沒要他報答,把剩下的藥包好,讓他迴家。那孩子不走,說沒地方去,是個孤兒。師父也沒成過家,一個人走了一輩子,就把那孩子留下了。”

她停了一下。

“那孩子聰明。學什麽都快,師父教一遍他就能記住。上山采藥,他走一趟就能記住哪座山有什麽藥材。給人看病,他看一次就能記住什麽脈象用什麽方子。師父高興,覺得自己撿了個好徒弟,把畢生所學一樣一樣傳給他,教了他十年。師父跟人說,這孩子有出息,將來能比他強。那孩子叫他師父,他心裏是把那孩子當兒子的。”

她把目光從灶火上移開,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出了件事。山裏跑來一個逃難的妖族,渾身是傷,倒在草棚外麵。師父二話沒說,把人抬進去治。那孩子攔在門口——”

她停下來,聲音變了。

“師父,您不能救他。”

“讓開。”

“天廷查得嚴,收留妖族是死罪。”

“讓開。”

“我知道您心善,但善心也得看對誰。對人善是善,對妖族善,那就是給天廷遞刀子。”

師父沒再說話。他把妖族放在草蓆上,低頭檢查傷口。那孩子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

“您年紀大了,”那孩子的聲音放軟了,“不該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妖族把自己搭進去。您想想,萬一出了事——”

師父的手沒停。

“那個妖族跟您非親非故,救了有什麽好處?萬一被人知道,咱們都得死。”

師父把藥粉撒在傷口上,妖族疼得哼了一聲。師父的聲音很平靜。

“當年你在山道上快死了,我救你。他快死了,我也救他。在我這裏,隻有病人。”

那孩子的聲音變了,急了。

“那怎麽能一樣?我是人,他是妖。我跟了您這麽多年,給您采藥、熬藥、抄方子。他能幹什麽?隻會給您招禍!”

師父沒抬頭。

“您別犯糊塗。您這一輩子救了那麽多人,難道要為了一個妖族毀了自己?”

師父把最後一處傷口包紮好,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孩子。

他看了很久。那孩子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師父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藥粉。

“你走吧。”師父說。

聲音不高,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

那孩子愣住了。

“這裏容不下你了。”聲音忽然啞了,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沒說出來。

他背過身去。

“師父——”那孩子的聲音裂了,“您說什麽?”

“我教了你醫術,沒教你做人。”師父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是我的錯。你走吧。”

灶火劈啪響了一聲。阿蘿的手停在半空,菜葉子懸在指尖。

青湄的聲音輕了下去。

那孩子跪在雨裏。雨砸在泥地上,劈劈啪啪的,砸在他身上,衣服貼在背上,頭發貼在臉上。他跪著往前挪了幾步,膝蓋陷進泥裏。

“師父,我錯了。我年輕,不懂事,說話沒過腦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草棚裏沒動靜。

“師父——”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大了,帶著哭腔,“我跟了您這麽多年,我把您當父親,您不能不要我——”

沒動靜。雨越下越大,閃電劈下來,照亮了草棚的門框。師父的影子映在門框上,一動不動。

“我是一時糊塗……我是怕您出事。我怕天廷查過來,我怕您被牽連。我說那些話是為您好——”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手撐在地上,泥水從指縫裏擠出來。

“您讓我迴去,我什麽都聽您的。以後您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再也不敢了——”

雨聲填滿了空檔。他跪著,膝蓋陷在泥裏,身子往前傾,額頭幾乎貼到地麵。

“師父,您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趕我走。我從小沒爹沒娘,是您把我養大的,您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草棚裏還是沒動靜。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肩膀一聳一聳的,分不清是哭還是冷。

“您要是不收留我,我能去哪?天大地大,我沒有地方可去了——”

他跪了許久,雨水順著脊背往下淌,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門框上那個影子,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您真的不要我了?”他的聲音啞了,眼眶紅著,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順著臉往下淌。

還是沒迴應。

他跪了許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他的膝蓋從泥裏拔出來又陷進去,久到他的聲音從哭腔變成了沙啞的沉默。

他就跪在那兒,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他的肩膀不再塌了,慢慢直起來。

“我是為您好。”他的聲音不哭了,硬了一些,像是雨滴砸在泥地上,“您年紀大了,看不清形勢。天廷是什麽人?妖族是什麽人?您救妖族,天廷能放過您嗎?”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他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我跟了您這麽多年,哪件事不是盡心盡力?”他的聲音大了些,“哪件事我不是替您著想?您倒好,就因為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妖族,您就連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下去了一些。

“您忘了劉家村那件事了?”他的聲音像是積了很久的海水突然漲潮,“那年您救了那個砍柴的,他兒子發高燒,您守了一夜。後來他兒子摔斷了腿,您又去治,分文不收。結果呢?他轉頭就說您是妖醫,害得村裏半個月沒人敢找您看病。您那半個月飯都吃不下,半夜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您救了那麽多人,有幾個記得您?有幾個——”

他站在雨裏,雨水順著臉往下淌。

“還有趙家那個老太太。那年她病得重,您去了三趟。最後一次去複診,看完出來,您跟她告辭。她兒子倒是送出來了,可老太太坐在那兒,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麽坐著,像是您不存在似的。我在旁邊看著,氣得手抖。迴來的路上我跟您說,這老太太也太不把人放眼裏了。您說,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沒起身就沒起身吧,多大點事。您總說多大點事——您什麽事都覺得不大。”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壓了很久的情感終於決堤。

“可我過不去。您給他們看病,分文沒多要,他們倒端起架子來了。我心裏堵得慌,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在她藥裏加了一些——不是毒藥,就是讓她多難受幾天的東西。讓她知道,郎中也不是好欺負的。我是替您不平——您不爭,我替您爭。您不在乎,我在乎!她憑什麽瞧不起您?憑什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手攥得指節發白。

“後來她病重了,我又去了一趟,想把藥換迴來。可來不及了。她身子太弱,那幾天耗得太狠,沒扛過去。沒人知道是藥的問題,都說是年紀大了,該走了。我沒跟您說。您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我趕走。”

他頓了頓,雨聲裏他的呼吸又急又重。

“可她死了之後,我心裏反倒鬆快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可她死了,就再也不會瞧不起您了。再也不會了。”

他站在雨裏,攥著拳頭,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我就是看不慣。憑什麽好人就該被人欺負?憑什麽您救了那麽多人,還要看人臉色?您總說別計較——可您自己呢?您計較過自己嗎?”

他的聲音劈開了雨幕。

“您什麽都不計較!您什麽都不在乎!您在不在乎自己?您在不在乎我?您為了一個妖族,連自己的徒弟都不要了——您在乎過嗎?您在乎過嗎?!”

聲音卡在那裏,雨水灌進嘴裏,他咳了一聲,彎下腰,又直起來。草棚裏的燈還亮著,那個人的影子還映在門框上,一動沒動。

“您怎麽就不明白呢?”他的聲音更大了,“您這套老法子,早就不管用了。這年頭,誰還像您這樣?不求感激,不求迴報——您圖什麽?您這樣下去,遲早把自己搭進去——”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開始發顫。

“我是替你想,你不領情就算了。”他挺著肩膀,“你把我趕走,你覺得你身邊還有誰?那些你救過的人?他們早忘了你了。隻有我,隻有我還記著你——”

他啐了一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理直氣壯。

“你說我心術不正?我哪裏心術不正了?我是替你想!你纔是分不清好壞的那個人!你分不清誰對你纔是真心的!你為了一個妖族,把自己徒弟趕走,你覺得你做得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

“你這是自取滅亡!你早晚會死在自己手上!到時候誰會管你?誰會記得你?你一輩子救了那麽多人,有誰記得你?有誰——”

聲音卡住了。他站在雨裏,大口喘氣。雨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你會後悔的,死老頭子。”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早晚會死在自己手上。到時候沒人給你收屍。”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雨裏。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草棚裏燈還亮著,那個人的影子還映在門框上。

他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轉過身,走進了雨裏。雷聲從遠處滾過來。

阿蘿的呼吸重了。青湄把手收迴去,揣進袖子。

“他走的時候把師父的藥箱翻了個遍,把值錢的藥材和師父手寫的方子全帶走了。”

她的聲音又平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投了一個修真世家,說自己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世家的人問他師父有什麽本事,他說師父給被天廷通緝的妖族看過病,私通妖邪,罪該萬死。他說得清清楚楚——什麽時候、在哪座山、救了哪個妖族、用的什麽藥。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那些藥是他幫著采的,那些方子是他幫著記的。”

阿蘿的手在發抖。

“天廷來抓人的時候,師父還在山上采藥。他們廢了他的雙手,關在地牢裏。我那時候剛被他收留沒多久。他被抓之後,我在山裏躲了幾個月,後來打聽到他被關在哪,花了些功夫混了進去。他手廢了,寫不了字,就用嘴說,讓我在他身上紮針。紮錯了也不罵,隻說再試一次。我練了兩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徒弟,他教我,也不是因為想教,是因為不想讓這身本事爛在牢裏。”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變了。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了。”

她把手揣迴袖子,聲音低了下去。

“他死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那天他精神好了一些,坐在牢房角落裏,看著牆。我叫他,他轉過頭,看了我很久。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像是放下了什麽。”

阿蘿的呼吸輕了。

“他說,別輕易相信人。”

她停了一下。

“後來他死了。不是天廷殺的。有天早上,獄卒發現他把自己吊在牢房裏。天廷說他畏罪自殺,要斬草除根,他們查了他身邊所有的人——治過的病人,住過的村子,認識的人。我娘什麽都沒學過,連字都不識。但他們查出來她跟郎中同村,跟郎中說過話,家裏還有郎中留下的幾副藥。他們說她也算逆黨,把她也抓了。我娘什麽都沒學過,連字都不識。他們還是把她抓了。我親眼看見的。”

灶火映在她臉上,暖洋洋的。阿蘿把手裏的菜葉子放下,不知道該說什麽。青湄看了她一眼。

“別輕易相信人。”她說,聲音很輕,不像告誡,倒像自言自語。

阿蘿愣了一下。她站起來,給青湄舀了碗湯,放在她手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爹孃死的時候,我也覺得這世上沒什麽好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後來發現,不是那樣的。”

青湄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灶火暖洋洋的,湯的熱氣升上來,糊在臉上,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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