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流
午後的“薪火苑”靜室,沉凝的檀香也壓不住幾分未散的旖旎氣息。
歐陽薪赤著精壯的上身,隻隨意裹了條鬆垮長褲,盤膝坐在一張鋪著厚厚異獸絨毯的玉榻上。身前一張黑沉木矮幾上,擺著幾隻還飄著熱氣的精緻玉碟,裡麵是香氣撲鼻的清蒸流香鱈、醬燒翠羽蹄膀,另有一壺溫得恰到好處、靈氣濃鬱的“鬆苓釀”。他姿態慵懶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指節分明的手捏著精緻的翠玉箸,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瑩白滑嫩的靈魚肉送入口中,一邊細細嚼著,一邊半眯著眼,任由神思沉入自己現下掌握的能力與未來的籌謀當中。
‘兩部雙修之法……’他心念流轉,識海中兩篇分彆帶著凜冽寒氣與靡靡暖香的經文交替浮現。
澹台師尊的《冰玉化凰引》,堂皇正大,講究以自身冰魄神元引導調和,滌盪道基,妙在氣息純正,不易惹人疑慮。而厲師尊的《陰陽歡喜錄》則如其人般狡獪直接,直指**交融的本源歡愉,行功路線更刁鑽精妙,於反哺轉化一道效率更甚!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算計的笑意,‘對靜棠、昭月她們,自然還是《冰玉化凰引》的名頭響亮些,也體麵些…不過嘛,日後慢慢將其中精義,不動聲色換成《歡喜錄》的便是。到時真個兒顛鸞倒鳳,水乳交融之間,她們修為激增自然是我的功勞,我這“引路人”坐享其成,大比時也能跟在她們身後舒舒服服混個好名次,豈不比親自打生打死強?’
他端起玉杯,淺啜一口溫潤的酒液,感受著靈力在四肢百骸舒緩流淌。目光掠過腦海中另外幾篇功法。
《幽影化虛訣》,厲師所授的潛行法門,關鍵在於扭曲自身散逸的“信號”——靈力波動、氣血溫度、乃至呼吸心跳,將自身完美融於周遭環境,如同最精密的無線電靜默裝置,躲開敵人無處不在的“探照燈”。這無疑是他未來保命、陰人的絕佳利器,得下苦功練熟。
《靈犀映照心決》,同樣出自厲師。精神力化作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在的“聲納波”,無聲無息間掃過方圓區域,一草一木的搖曳,一呼一吸的氣流,靈氣最細微的漣漪,都清晰無比地“成像”在識海中。監控環境、探查陷阱、規避危險,如同隨身攜帶了一個全天候的多波段掃描雷達,範圍與精度隨修為而增。但現在他修為跟不上,自然是無法使用。
指尖輕輕敲點桌麵,目光落在兩項更顯“實用”的神通上。
《幻空妙手》。
厲師尊的看家本事,雖隻得皮毛。初階,需以指尖觸及目標身軀或其儲物法器,方能施展,效果如同從渾水中隨機撈出一條魚兒般不穩定。能摸到點靈石、符籙或許就是極限。然其恐怖之處在於潛力無窮!練到深處,竟能竊取虛無縹緲的運勢,甚至“借取”對手片刻功力為己用!此等瞞天過海、刹那扭轉乾坤之力,著實令人心旌神搖!雖目前功用雞肋,卻是日後險境翻盤的一張王牌底牌,須臾不可忽視。
《蝕骨惑心指》,淩厲香豔的指法。其名蝕骨,意指一指之下挑動情念,點燃慾火,蝕魂融骨!他本意不願用在親近如姑姑、叔母乃至兩位姐姐的身上,這等征服,他更喜用自身手段,慢慢品嚐那份心甘情願的沉淪。不過……若將來遇上不識抬舉的女修對手嘛……指風所向,點上幾處羞恥媚骨,看她化作一灘嬌軟春水,求著自己垂憐,倒也不失為一樁快事。
至於師尊澹台教授的兩門攻伐手段,《折鋒手》他已掌握七八分火候,貼身擒拿、空手斷鋒頗具威力。倒是另一門法術《寒星逐月》,將冰魄法力凝於幾無形狀的細針,無聲無息激射點穿敵人防護,刁鑽迅捷,正是相對於近戰《折鋒手》的遠距打擊的極佳補充。這門法術,是接下來需得苦練的重點。
‘算來算去……’歐陽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盪漾,‘我自身根骨悟性,不過中人之資。正常修煉,苦熬年月也不過是個家族裡撐門麵的供奉水平。但有了這道種精粹……’他握了握虛無的掌心,感受著自身的靈力流動,‘簡直就是一座挖掘不儘的絕世寶藏!以己之精元為引,滋養爐鼎,反哺自身,成就對方的同時也在夯實自己的根基!這雙修相輔相成之道,纔是我的通天捷徑!’
原本被正統修煉路徑帶來的沉悶壓力一掃而空。他彷彿看到無數未來可能——煉製些特殊丹藥輔助雙修效果也好,琢磨些奇門法器增幅妙用也罷,那些旁門技藝皆有了依附於力量的用武之地!當然,丹藥、煉器所需專門的丹爐、特殊火種,這些資源也得早早規劃起來……
“與其糾結打坐苦修,不如確認一下未來的路線。”他低聲自語,眼神變得銳利而清醒。放下玉箸,他霍然起身,利落地換上了玄紋錦袍,束好墨玉腰帶,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內斂沉穩,又帶著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疏朗從容。
“來人。”
門外的侍應弟子恭敬推門而入:“薪公子?”
“這些撤了。”歐陽薪指了指矮幾上的狼藉杯盤,語氣平淡。
“是。”侍從應諾。
待歐陽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禁製光幕之後,房間內寂靜無聲。矮幾旁那張寬大的雲床之上,空氣彷彿水幕般無聲扭曲了一下,一道慵懶妖媚到骨子裡的倩影憑空凝聚,正是厲九幽。
她穿著一身看不出材質、卻在光線變化中流淌著暗紫幽光的貼身裙裳,曲線驚心動魄。此刻,她正愜意地躺在歐陽薪方纔盤坐的位置,一隻欺霜賽雪的玉足還頑皮地勾了勾被褥。
“嘖……”她輕嘖一聲,指尖纏繞著一縷偷取的屬於歐陽薪思慮的“雜念”,眼中閃爍著洞悉與玩味的光芒,“小壞蛋,盤算得倒挺精……”
她坐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肢,帶著“我家崽子出息了”的自豪勁兒,“這份毫無心理負擔、吃乾抹淨還要榨出汁來的勁頭……果然天生就是乾這塊料!真是個冉冉升起的‘小魔君’胚子!”她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瞥見矮幾上歐陽薪隻吃了一半的靈獸蹄膀和金黃的炸酥蝦,厲九幽毫不客氣地伸手。食物在她指尖憑空消失,彷彿被無形的空間吞噬,連半點油星都冇留下。她意猶未儘地舔了舔豐潤的唇瓣,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變淡,無聲地沉寂回空間的暗影裡。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片刻後,前來收拾杯盞的兩名仆役看著空空如也的幾隻玉碟麵麵相覷,眼神裡全是困惑和驚歎。
“咦?剛纔明明看見薪公子就吃了些流香鱔和幾口清湯……”
“是啊,這蹄膀就動了一筷子邊角吧?怎麼……連盤子都這麼乾淨?連醬汁都冇剩?”
“哎呀,還有我最饞的那碟‘金絲蝦’,可是連蝦殼都找不到半片了!這……”
“怪事!怪事!薪公子這次回來,莫非是餓狠了?連飯量都變得這般……驚人了?”兩人壓低聲音嘀嘀咕咕,一邊麻利地收拾著光潔如新的托盤,一邊搖頭感歎著“死而複生”帶來的影響,渾然不覺剛剛有一位女魔尊在此地完成了“掃尾”工作。
......
漆黑如墨染的天闕城某處,一座不起眼的府邸庭院內。
重重疊疊、肉眼難辨的空間禁製與隔心法陣如同無形的蛛網,牢牢籠罩著一間極其隱秘的靜室。室內陳設古樸雅緻,紫檀木多寶格上錯落著奇石古卷,牆上懸著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幾無雜色。唯一特殊處,是在角落立著一尊冰紋青石雕琢的燈奴,其上盛放著一盞青璃長明燈,燈芯躍動著幽微的青白色冷焰,光線極淡,僅能勉強勾勒出器物輪廓,在靜謐雅緻中投下影影綽綽、深淺不一的暗影。空氣中瀰漫著千年沉水香清冷卻凝重的味道,嗅之令人神思清明,卻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寒意。一名全身覆著如夜流水般鱗甲的黑衣人影,單膝觸地,恭敬垂首:
“大人,歐陽家的三房嫡子……活著回來了。”
聲音低沉平穩,如同夜色中暗河低流的汩汩聲:“已得確切回報,人已歸府。”
上首陰影裡,紫檀官帽椅的弧線在燈影下勾勒出微微的輪廓。椅上之人同樣裹在墨色衣袍中,衣料是上好的暗紋錦緞,隱隱勾勒出其肩背挺直、身形頎長勻稱的輪廓。那露於袖口外的一雙骨節分明、膚色如冷玉雕琢的修長手掌隨意搭在椅側扶手上,十指乾淨如削蔥,指尖正緩撚著一串冰涼的幽光玉石珠串。他麵上覆著的,是一張冇有任何雕飾、隻覆住眼鼻上半部的無紋白色麵具,露出的下頜線條流暢,嘴唇飽滿,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溫潤感。
“哦?”溫醇平和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磬輕釦,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劫婚、滅殺、抹痕……數月綢繆,倒也未能徹底掐滅變數。”
他微微傾身,麵具後的目光垂視著跪伏之人,那目光平靜卻深如寒潭:“看來,天命垂憐於他幾分?”
下方黑衣人肩背繃緊:“屬下部署不足,事出突然……未能料定有此逆天轉機,請大人責罰。”
“責罰?”瓷麵的溫潤唇線似乎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世事如棋,縱算儘全域性,亦有不測風雲。一顆預料內的小小變子罷了。”
指尖的珠串在冷光下流轉生輝。
“本意欲借其軀殼根骨血脈,施以《陰冥種魂訣》,以其歐陽家嫡脈之身,做那插進心口的影刃……倒也算物儘其用。”音調平穩,像是在談論一件尋常古玩的安置。“如今失此良櫝……”
話語微頓,瓷麵下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空間。
“再尋一具合用的‘衣冠’便是了。歐陽家……枝繁葉茂,可堪雕琢的良材美質,總是不缺的。隻是下次,”他指尖微微用力,玉石撞擊發出清脆又冰冷的微響,似有寒芒一閃,“需識木更準,種玉更深。”
“是!大人明鑒!”下方統領心頭一凜,頭點得更低。
“況且……眼下有更緊要的棋子落在了枰上。”白瓷麵具轉向窗外無形的庭院夜色,聲音依舊溫雅,內容卻陡然森寒。
“五族精英大比之期……不遠矣。”
“赫連家的勇毅莽夫,公孫家的玲瓏狡童,上官族那幾個心比天高的嫡女……還有歐陽家新近冒頭、尚算入眼的幾株小樹……”
他每說一個名字,都帶著一種冷靜的評判,如同品評花園裡的草木。
“‘清枝計劃’,按部向前。”
平靜的話語下達著冰冷的裁決。
“準備調集所有可用之刃,潛於盛會之下……”
“讓這場給這五族揚名的盛會……”
“……變成他們的地獄。”
他手指輕敲扶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如同落定了局中殺招,在幽靜雅室中餘音微顫。青白燈焰彷彿也隨之一顫,拉長了滿室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