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3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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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見仙人化身時，齊魯風眼睛微眯，不動聲色打量對方。

“道友看著倒有些熟悉，莫非是故人？”

謝長安看他半晌，忽然湧起古怪笑容，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

“我容貌是變了，可聲音沒有變，你卻聽不出來，說明你這化身與本尊之間聯係有限。又或者說，你隻能接受本尊想讓你知道的、主動向你提供的訊息，無法與本尊心意相通。看來，你這化身神通也有限，難怪造意隻有半幅，是本尊怕你學會太多，噬主奪舍嗎？”

齊魯風萬沒想到對方隻通過自己一句話，就能猜出這麽多事情，他幾乎要維持不住先前虐殺戴朝和步步生蓮二人時的淡定。

更為可怖的是，他想要動手的意圖立刻被對方洞悉，暗中結印布了一半的法陣也被瞬間破解，與此同時一道看不見的結界已然環繞兩人外圍，不顯山不露水地落下，讓齊魯風想抽身都無法。

“道友在說什麽，我不明白。趕海派更聞所未聞，想必是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齊某身為臥龍疆宗主，為何要無緣無故去滅一個小門派？”

“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想到你身上。”

謝長安佈下結界的同時，又放出神識去探查另外兩人的情形，但戴朝血肉俱滅，魂飛魄散，步步生蓮雖還有半口殘氣在，也已然神仙難救，迴天乏力了。

她伸出手，掌心是一片花瓣。

花瓣柔軟，交錯縱橫的銀紋與紅紋隱隱浮現，如曼妙纏繞的裙擺，它被施以靈力儲存，永不枯萎，停留在落下的那一刻。

“作為化身，你也許不認得。這是渺邈花，在我下凡入世前，有人將它交給我。”

生於上界啟明宮的渺邈花，有儲存靈力之效，但碰過它的人，也會將自身氣息留在上麵。

當日窮奇封印附近遺落的這一片渺邈花瓣，從寒景拿給謝長安，再到她帶入凡世，無形中牽起千裏脈絡，所有蛛絲馬跡與潛藏玄機在這一刻全部浮出水麵，真相大白。

“無涯論道時，你離我太遠，氣息渺茫感應不及，但如今，卻是不會錯認了。”

與青輕師尊王娩熟識，且最有可能動手的三個人，鹿明匣和戴朝已死，黃守蘆不知所蹤。但黃守蘆是齊魯風的師弟，也隻有齊魯風，能幻化為黃守蘆的模樣，並熟悉師弟所有言語行止與故友，讓王娩毫不起疑與之同行一路，還能在殺人奪寶之後從容離去，不留半點證據。

任誰也不會想到，從來長袖善舞的臥龍疆宗主，竟會假扮師弟千裏迢迢去滅一個跟臥龍疆毫無瓜葛的小宗門。

也不會有人想到，在趕海派滅門之後，也有一件作為兩位新人定鴛之盟，用處不明的法寶隨之消失，而那件法寶正是仙寶陸離。

但如果齊魯風正是仙人化身，這一切也就解釋得通了。

“寒景曾對我說，很久以前他在五霞天時，就曾見過這縷氣息的主人，隻是一時想不起來，當時我還不以為然，仙人大多過目不忘，他如何會見過卻想不起來，如今卻明白了。”

因為寒景在五霞天的時候，正是二次仙亂尾聲，仙凡大戰之時，彼時雙方將五霞天作為主戰場殊死一戰，而那時候被仙人分出小小化身的齊魯風，頂多也就是剛入臥龍疆，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弟子，如其他凡人修士那般，帶著敬畏遠遠眺望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寒景匆匆一瞥，有個模糊印象已然是心細如發，如何又會去記住這樣一個小人物。

若幹年後，這名新人弟子以其資質與聰穎拜入曲不周門下，並一步步修煉成才，最終坐上臥龍疆宗主的寶座，隻怕臥龍疆上下，就連曲不周本人都不曾想過，自己的親傳弟子竟是仙人化身。

“不對。”

謝長安似想到什麽，忽然又搖搖頭。

“他很謹慎，隻將一縷氣息落在你身上，卻非奪舍，而是從小根植，潛移默化，讓你覺得自己就是仙人化身，實際上你並不是，你隻是一個不自知的傀儡。”

嘴角不明顯抽動，齊魯風神色扭曲一瞬，又恢複微笑。

“又是化身，又是傀儡，道友語無倫次，自相矛盾，想必是被嚇著了。不過我們倒不是不能好好談的，戴道友二人不肯聽話，才會落得如此下場，道友若肯與我合作，非但能從此地安然脫身，還能得到魔族至寶眛天骨，修為大進，我臥龍疆也可助你一臂之力，讓你號令天下人修，豈不快哉？”

他一邊說話，一邊飛快結印試圖解開對方佈下的法陣結界，卻發現無濟於事，仙人之能豈是凡人可解，即使他作為神仙化身，身上有仙人留下的氣息印記，可說到底也隻是循規蹈矩修煉至今的肉體凡胎。

“眛天骨，不就是上古盤古遺骨嗎？在碧雲天為戰魂骨，被慶煞所得，落到魔族則被稱為眛天骨。此物的確是至寶，卻也沒有你說的這樣玄奇，若真能讓仙人也輕易修為大進，早就不可能留在魔族手裏了。”

孰料對方輕輕挑眉，竟是一語道破眛天骨的來曆。

齊魯風暗中咬牙，發現對方遠比自己想象的棘手，雖看上去柔弱單薄，實則掩飾得皮囊之下蘊含強大力量，他先前估量對方隻是比戴朝和步步生蓮稍強些，如今再看，卻很可能與曲不周相差彷彿。

他豎指在前，數十道劍光霎時環繞周身，與此同時，左側玉鈴響起，聲色清脆璁瓏，四周頓時由繁花山穀變為寒川冰原，寸寸冰錐從地麵猛然簇起刺向謝長安，頭頂狂風大作，劍光如雨，一時天地俱困如牢籠，齊魯風自忖這**劍陣和照膽鈴，連曲不周本人來了也不敢硬扛，起碼能拖對方片刻。

但就在他抽身欲走之時，鋪天蓋地冰川寒意與瀲灩劍光悉數退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周天星辰，熠熠生輝，他被滿目星光迷住視線，一瞬間神智空白！

“我說過，你隻有半幅造意。”

一枚冰錐落到謝長安手中，被她盤旋把玩，將靈氣灌注其中，變為三寸來長的冰龍，反手拂袖而出，冰龍蜿蜒遊走，掠向齊魯風心口！

“即便你身上有仙人氣息，想以這半幅造意，加上臥龍疆鎮山至寶，也不可能對我有勝算，不如趕緊向仙人求救，讓本尊奪舍了你，還能有一線生機。”

齊魯風終於麵露驚慌，連連後退，身形卻被結界禁錮，隻能眼睜睜看著冰龍轉瞬即至。

“前輩饒命，齊某什麽都能給，方纔您那些同伴，齊某也有辦法保他們安然無恙——”

話音未落，冰龍已至，千鈞一發之際，他的表情微微有了變化。

下一瞬，齊魯風眼神猛然晶亮，直直盯向謝長安，幾乎刺入心口的冰龍被他伸手隨意捏碎，周身衣袂獵獵飄颻，氣勢彷彿換了個人。

與之相反的是，謝長安頓時肅然，方纔還略帶調侃的神色消失不見，隱在袖中的下垂雙手甚至已經暗暗捏好法訣。

兩人淩空而立，遙遙相望，似乎都在評估對方份量。

“真是廢物……”

齊魯風輕輕歎了口氣，罵的顯然不是謝長安。

“都已經坐上宗主之位了，還如此輕易就被詐出來。”

謝長安拂指，那片花瓣隨即飄上半空，一縷氣息如白線逸出，緩緩朝齊魯風纏繞過去，最終穿透對方身前結界，融入其身。

齊魯風沒動，因為這不是攻擊，來自他本身的氣息融合是無法阻止的。

“他並不笨，隻是你當初在人間落下這一枚棋子的時候，就該料到早晚會被發現，對嗎？”

“好久不見，靈均。”“齊魯風”微微一笑，“你看上去在凡間過得還不錯，隻是這張臉不適合你，還是原來更好些。”

謝長安隨手抹去陳眉嫵的偽裝，方纔齊魯風遇險，生死瞬間激發本尊感應，眼前這個“齊魯風”纔算真正投射了本尊的一縷神魂。

“我們來談個條件。”

她開門見山，沒有講廢話的打算，更沒有追問確認對方身份，詰難對方的目的意圖。

對方挑挑眉：“哦？”

謝長安：“你雖能借體操控，畢竟不是本尊在此，陸離肯定也還在齊魯風身上，那半塊陸離於你而言用處不大，你交出來，我放你安然離開，不殺你這具化身。”

“是寒景讓你一定要拿到陸離的嗎？他如今自身難保，你便是拿到手，說不定他也拿不到了。若論交情過往，你我淵源遠勝於寒景，當年你因故得咎被削仙位，淪為仙使，還是無為宮收留了你，才讓你免於流落在外，受人輕視，你怎麽都不該站在他那一邊纔是。”

“齊魯風”溫文和藹，一如當日在上界，隻是這種和善在從前即使麵對麵，也總像隔著重山複海，讓人捉摸不定，也看不透，如今離得遠，反倒清晰多了。

謝長安：“你也早該猜到，我不是真正的靈均。”

對方故作恍然：“原來如此，那就難怪。”

謝長安：“你素來以與世無爭示人，黃龍等人放開窮奇封印，在鈞天瓊宴挑起叛亂，你也有充分的不參與證據。老實說，若不是這一縷氣息契合無比，我也很難相信，你就是隱藏在黃龍他們背後的那個人。”

善齊道：“你不問我為何要這樣做。”

謝長安：“沒有必要，每個人總有自己的無數理由與苦衷，我們隻談現在的交易。”

有滄溟那樣自詡仙人至高的，自然有寒景想要混一宇內，諸天兼並的，也有善齊這樣從來以與世無爭示人，實則另有盤算，甚至不惜佈局數百載，放下身段與魔族合作。她現在沒有工夫也沒有興趣聽他傾訴衷腸，追憶過往。

“你應該知道，我已鎖住你所有退路，除非你的真身現在願意冒險下凡過來，否則就憑一縷神魂寄體，絕無可能輕易離開。”

從前仙人在她心中，幾乎等同於天道，後來到了上界，她便漸漸明白，仙人也有私情私慾，恰如當年離夢城中，她與沈曦相對而坐，望著簷下雨滴說出的那句話。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要是天道當真有私，那就隻能由人來披荊斬棘，前仆後繼。

從前是沈六知，秦素夜，是祝玄光，涉雲真人，是再之前的千千萬萬人，如今則是她。

萬壑幽晦，四野無燈，她願執一盞星火，點方寸微明，照春秋不滅。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動手？”

善齊笑了笑，有恃無恐。

“陸離的確還在我身上，能不能拿到，要看你的本事。”

“你說得有理。”

謝長安並指微動，頭頂星辰光芒暴漲，俱化為劍光落向對方，而他周身早已被佈下禁製，進退不得。

她知道對方必有後手，也知道若非萬不得已，暫時不能將過多精力耗費在這裏，畢竟另外一邊還有魔族大軍虎視眈眈，單憑顧忘生那些人，隻怕不是對手。

但方纔略作試探，根本無濟於事，陸離如此重要，對方不會輕易給出。

果不其然，對方身軀雖無法動彈，劍光卻在其近身數寸時悉數消亡。

謝長安沒有想過一擊必中，她手掌翻覆，環繞對方周身的九道符籙緩緩浮現，驀地化作九道符火，很快又將四周變成火海沸騰，將兩人俱都困在裏麵。

善齊衣裳俱燃，星星點點由肌膚深入血肉，很快就連骨頭也會被點燃。

這不是尋常火焰，而是金烏所化的太陽真火，金烏乃謝長安法相，自她能衍生造意之後，就將這法相噴出的火焰與造意結合，由虛化實，化氣成形。

善齊的神魂當然有辦法脫身，但這具齊魯風的軀殼，卻註定要化成灰。

“交出陸離，我罷手。”她再次道。

火紋從善齊手背肌膚下麵絲絲縷縷浮現，像被堆灰覆蓋的火山岩漿正不可避免衝起地麵，將欲噴薄而出。

善齊輕輕歎息一聲。

“你對造意的領悟進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惜……”

聽見可惜二字，謝長安心頭警醒，立刻抽身飛退。

她對敵無數，反應不可謂不快，但她馬上發現，無論自己有多快，四周依舊以無法估量的速度褪去星辰夜幕，劇烈光芒撲麵而來，如旭日近在咫尺，灼熱熾烈，然而入目所見卻是齊魯風先前那半幅造意的延續，千裏冰川，寒燥交織。

在這巨大反差的白光中，一隻黑色鵬鳥展開遮天蔽日的翅膀飛掠而來，巨碩雙目波光詭譎，隱隱映出她渺小身形，原本太陽真火的燎原之勢被盡數吞沒，所有心念而起的造意如石沉大海，連帶萬古長生劍，似乎也失去往常心意相通的默契，搖搖欲墜，氣息不穩。

這是……

她想到之前戴朝三人提及的強敵。

魔族三主之一，能吞噬法相的，吞相。

確切地說，是用了半塊陸離，被善齊召引而來的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