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317 章

317

許多人在看見漩渦開啟的瞬間，第一反應是遲疑。

畢竟此間是臥龍疆的地盤，單憑臥龍疆一句話，怎麽也不可能貿然衝進去。

齊魯風似乎知道眾人疑慮，見狀微微一笑，當先飛了進去。

然後是其師曲不周，還有幾名臥龍疆的大修士。

臥龍疆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會進去，此行吉兇不定，總得留人駐守，去的也就是曲不周師徒，還有幾名宗門長老。

在他們之後，則是春江撫琴閣的人，幫忙布設陣法的量天，與趕來無涯匯合的薑蘭因，春江撫琴閣“二尊”都進去了。

這時候顧忘生也動身了，跟在他後麵的是弟子葉沉璧，以及孫老道。

謝、祝二人緊隨其後。

越靠近漩渦，就越能感覺到靈氣激蕩與淩亂，像一隻巨大紛亂能夠絞碎世間萬物的手，將所有生靈不分陣營善惡悉數絞殺，若不是修為稍差一些，哪怕齊生境大圓滿的修士在此，恐怕都會抵擋不住這種劇烈衝撞，很快被撕開護身結界，瞬間屍骨不存。

眾人在進入漩渦的瞬間就能感覺到這股巨大的滅殺之力，也都馬上明白為何臥龍疆要鄭重其事布上三個月的陣法，因為如果不是這些陣法在壓製橫衝直撞的靈力，連逍遙境修士進來都會被揉成碎片。

謝長安的感觸沒有他們那麽深，但她還要多顧及一個人，祝玄光的手被她握住，靈力源源不斷通過一方傳遞到另一方，維持兩人的護身結界。

“此地果然有些不簡單。”她聽見祝玄光傳音道。

“嗯？”

謝長安要保證兩人安全無虞，分出去觀察四周的心神自然少些了，隻發出一個疑惑的上挑音調。

“亂流裏不僅夾雜靈力，還有上古符籙，隻是不完整，像從什麽地方被衝過來。”

上古符籙意味著什麽？

諸天之間，諸天與上界，上界與歸墟，這些地方的分界，往往充斥巨大的靈力混沌地帶，而這樣的地帶，往往都是被人為以參天分地之力創造出來的，其中隱含許多上古符籙，因為兩次仙亂而斷了傳承，後來者再鑽研，也很難悟透其中玄妙，謝長安曾因好奇從琅嬛仙府中借出兩本書看了好些時日，最終還是放棄了。

所以她聽見上古符籙，神色的三份疑惑頓時成了七分。

“難道漩渦下與其它諸天有關，還是上界與五霞天打通了，可點仙譜不是還在……”

話未竟，強大靈力洶湧而來，她忙掐訣抵擋，為免身後之人受波及，連萬古長生劍也召出來，但靈力四麵八方無孔不入，其澎湃磅礴竟在瞬間衝垮兩人緊握的手！

謝長安的感知斷了一瞬，她萬萬沒想到這南炎海下的漩渦混亂強大至此，連她目前境界都無法攜帶一人安穩通過，這等席捲所有生機的亂流，上迴還隻是在歸墟見過。

沒法思索更多，她隻覺身體被亂流裹挾，如在海嘯中被衝向不知名處，如果強行與如此擁有天地能量的亂流抗衡，最終受傷的也隻有自己，謝長安思索片刻就選擇放棄，隻將周身護好，就任憑亂流將自己帶往某處。

日月顛倒，星光全無。

天地失去上下之分，瘋狂扭曲旋轉，化作一隻混沌巨鼎倒扣在頭頂，腳下則彷彿裂開無數裂縫，熱風與烈焰噴薄而出，匯聚成令人作嘔的腥膻，如同置身屍山血海，而頭頂混沌不僅吞噬一切光源輪廓，讓人恍惚已入了時光長河的五髒六腑，所思所感所觸所覺強行切斷，唯有自身被碾為塵埃齏粉的顫栗恐懼。

許久之後，她才感覺自己雙足踩上地麵。

背後彷彿是山壁，粗糙堅硬，但沒有危險氣息，她索性靠著站穩調整氣息，順道將方纔經曆仔細思索盤算一遍。

祝玄光雖然被衝散了，但以他能耐，要出事也不太可能，退一萬步說，他還可以舍棄這具軀殼迴到泉曲下的本體裏去。

但此地之詭異莫測，可見一斑。

連他們二人都在亂流中失散，她僅以身免，其他人隻會更狼狽。

思及此，她就聽見前方傳來動靜。

“可是有道友在左近？”

此地伸手不見五指，入目全然烏黑，她欲以靈力在掌心為燈，居然也無濟於事，但靈力又並非不可用，想來此地是有什麽禁製，隔絕了一切光亮。

“是，在下陳眉嫵，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畢方燈殿，荊雖。”

名字有些陌生，但依稀聽過。

謝長安略略搜尋記憶，馬上就想起來了。

上次無涯論道，對方也曾有過照麵，當時是個身著黃衣，麵目尋常的少年，但讓她印象最為深刻的，不是對方作為畢方燈殿二殿主的身份，而是他隱了修為的深藏不露，明麵上和光境初階，實則卻可能是中階甚至後階，隱隱直追四大宗師。

畢方燈殿也在十大宗門，卻獨立於臥龍疆和善成道院為首的兩大陣營之外，不摻和不站隊，她頭一個遇見的是此人，倒比遇見那兩大陣營的宗門要方便些。

“原來是荊二殿主，久仰。”

這句寒暄之後，兩人就陷入短暫沉默。

荊雖想來是在查探周圍是否還有旁人，但謝長安早就以靈識鋪開探過，隻有他們兩人落在附近，想必漩渦亂流應該是將所有人都分散了。

嗤的細響，一蓬微光在近前懸浮。

謝長安望去，發現那是一塊泛出血紅光芒的螢石。

像荊雖這樣的身份，又不是窮苦散修，即便在這種地界，能拿出照明的物件也很尋常，正省了謝長安費事。不過她忽然想起上迴見麵時，對方撥弄手上珠串，這像是從那珠串上弄下來的一顆石頭。

她為了符合陳眉嫵的身份，還順口讚一聲：“幸好有荊殿主在，否則這地方還真是看不清了。”

“陳道友應該是與道侶一並下來的吧，你們失散之後，可有聯係的法子？”

“實不相瞞，此地詭譎，我方纔已嚐試過，並無收獲。”

謝長安其實隱約能感知到祝玄光目前大抵沒有出事，但這也沒有必要與荊雖說得太詳細。

荊雖不知是信了還是懶得再問，沒有介麵，兩人循著石壁邊緣，沉默往前緩步。

雖然荊雖在前，謝長安在後，但謝長安知道，對方必然是周身警戒做了萬全準備，如若自己突然發難，對方馬上就會察覺，到了荊雖這樣的境界，毛發呼吸都能與四周同化，所有修為不如他的人，哪怕呼吸有所異常，都能立時被捕捉。

“且慢。”

荊雖聽見謝長安出聲。

“前方似有不妥。”

落在這種地方，荊雖也很謹慎，他的神識一路鋪開，並未察覺異樣，但腳步仍是停下，隻聲音有些不悅。

“陳道友發現什麽？”

謝長安的確察知到些許氣息，但隻是一閃而過，又與黑暗融為一體，快得讓人不禁懷疑錯覺，可分明又沒錯，不禁更生警惕。

她想起進來時看見的，那些飄蕩在漩渦四周，破碎殘缺的上古符籙，若此地果真情勢複雜，與諸天甚至歸墟交雜混流，那就得提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了。

畢竟歸墟是個連上仙都可能有去無迴的地方，而其它諸天，也未必就沒有潛藏的危險。

“許是我看錯了，但小心為上。”

她沒有細說，大家萍水相逢，說了對方也未必信。但能到大修士者，哪怕外表粗豪，內心也必定是謹慎之輩，荊雖縱然不大相信謝長安，也不至於做出非要對著幹的蠢事，腳步果然停下，不僅以神識再度探查一遍，甚至拿出一顆同樣血紅的螢石拋向前方。

螢石落地無聲，卻炸開大片紅光，霎時如血瀑砸入深潭，將周圍全映亮了。

兩人看見紅光照耀下崎嶇不平的地麵，也看見兩旁不遠處的山壁。

他們似乎是在一條山穀峽道中行進。

此地雖然無法以靈力照明，卻對靈力沒有太大限製，隻是人生地不熟，兩人不約而同選擇步行，而不是禦器或遁光。

山壁罅隙中零散攀附不知名藤蔓，粗細不一，蜿蜒曲折，但神識過處，那些藤蔓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毫無生機可言。

沒有任何活物。

荊雖看她一眼，也不知是怪她大驚小怪，還是虛報敵情。

謝長安不置可否。

兩人就在這樣沉默且算不上友好的氛圍中走了足足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一處懸崖邊。

如果不是螢光將懸崖隱隱照出來，神識甚至無法察覺這處懸崖的存在。

荊雖微微蹙眉，往懸崖下望了一眼。

黑霧繚繞，但隱隱有動靜傳來。

他正思忖之際，耳畔掠起一陣陰風，荊雖反應極快，身形已然往相反方向飄飛出數丈，但那東西速度極快且如影隨形，竟僅緊緊黏著他耳際絲毫不肯放鬆，在眨眼之間就跟著飛出數丈之遠，甚至破開護身結界，眼看就要碰觸到耳朵——

紅光再度亮起，那東西尖叫一聲，與紅光一同炸碎。

荊雖方纔清晰看見，那東西似乎沒有形體，隻一抹微微發灰的霧氣，又像輕煙鬼影，若不是有紅光在，神識竟然無法察覺，細思之下，更覺寒意森然。

可眼下也容不得他生出更多的寒意，兩道破空之聲響起，他順勢轉頭，卻見謝長安掐訣彈指，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兩道鬼影也隨之尖嘯慘叫，灰飛煙滅。

這鬼影不同尋常，遠遠不似外麵那些妖物鬼魅，進了這漩渦之下的天地，彷彿所有一切都分外陌生強大，連驟然出現的鬼影能破開和光境修士的結界。

反觀謝長安，明麵上的境界雖遠不如他，卻能在一合之間就輕而易舉滅殺兩道鬼影，要麽有深藏不露的殺手鐧，要麽就是——

她與自己一樣，也隱瞞了真正的修為。

可一個逍遙境初階，再隱瞞，能隱瞞多深？

除非，此人修為連同身份，全是假的。

荊雖朝謝長安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