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309 章

309

話音方落，荒漠烈風悉數消失，黑夜席捲周身，入目所見，星河明淡，倒映清夢，天亦如水，如斯璀璨令她一時目眩，竟分不清究竟足下是天，還是頭頂為水。

但見星河盡處，孤舟楫來，光華顫動。

薑蘭因心頭微動，不由抬首望天，竟發現夜空亦因此舟而泛開漣漪曲折，宛若天水。

“天地乾坤，萬象星鬥，究竟何為真，何為幻？”

她不禁脫口而出。

“琴為心意，曲為心聲，你的琴與曲，又是真是幻？”

舟上一人，衣袂飄揚，聲音隨風而來。

薑蘭因怔住，神色浮現微微迷惘，似乎陷入思索糾結，半晌之後，方纔帶著不太確定的語氣開口。

“我琴我心，正如明月星辰，明月既真，我自為真。”

“是嗎？”

對方微微拂袖，清風拂散星河，碎開滿目晶光，連渾圓無缺的明月亦分作幾瓣，被黑夜吞噬，亙古星華自此湮滅，天地洪荒終歸沉寂。

“可這明月是假的，星辰也是假的，連你的一切，俱為過眼雲煙，從無處來，也將迴虛無。”

隨著話音落下，薑蘭因驚駭發現自己的靈力竟也在快速流失，瞬間幾乎見底，根骨沉重凝滯，彷彿凡人。

“如此，何為真？”

手指用力，琴絃勒進肌膚，疼痛讓她陷入迷惘的思緒清醒一瞬。

天地為虛，但她手中的琴卻還是真的。

薑蘭因閉目，不再去看能將人神識吸入漩渦的暗色，竭力定下神，手指撥動琴絃，以琴音對抗天地侵蝕。

但無往不利的曲調卻在此處潰不成軍，所有音色都被看不見的屏障反彈迴來。

錚的一聲悶響，琴絃染上血色的同時斷開數道，手指也出現深可見骨的傷痕。

薑蘭因麵不改色止了血，依舊沒有停下手中動作，哪怕十指陸續劃傷，琴絃血跡斑斑，無聲曲調被黑暗吞噬，反彈的靈力波動排山倒海，壓得她難以為繼，神思迷亂，嘴角溢位鮮血。

風雨如晦，寸步難行。

所有修為閱曆在此處全然無用，除了手中殘琴，她一無所有。

樂音將靈力交織成線，探向黑暗深處，她不相信四麵八方完美無缺，即便對方就是天道本身，她也絕不信一條生路都沒有。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九，遁一。

她要找尋的，便是那個一，那一線的生機！

薑蘭因現在已經無比清晰意識到自己與對手之間的天塹差距，她不會妄想去戰勝對方，但對方沒有痛下殺手，也許正是想看看她能為自己的性命拚搏到何種程度。

既然如此，自己就該用盡全力，讓對方看一看。

被樂音交織的羅網細密如觸手深入黑暗，路過不久之前還是萬象星鬥的蒼穹，路過孤舟幽水的深潭，路過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的凡人眾生——

幽深黑夜遮蔽了一切，其實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的神識卻似乎又什麽都看見了。

因為，乾坤寰宇，河漢璿璣，又何嚐不在她心中？

對方可以逆天神通遮蔽她的一切感知，卻無法遮蔽她的神識內海，隻要一息尚存，神魂尚在，內心自可有海陸萬載，玉壺瑤界！

天外飛仙，靈犀一點，薑蘭因心神震動，彷彿聽見長久桎梏枷鎖微微鬆動，而後當啷落地的聲音，識海自動流轉，混沌褪去，萬物自成！

她睜開眼。

果不其然，眼前不再是漆黑，她又能看見了。

迢迢銀漢，遼闊無垠，從頭頂鋪向遠方，幾乎沒有近處。

星輝相映，腳下亦是星河，她如佇立虛空，心念流轉，即有風來，拂開破碎衣袖，將血腥氣一並帶走。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豁然開朗。

“你明白什麽了？”星光落下凡間，須臾凝聚翩然身影。

薑蘭因終於清晰得見對方的真麵目。

她有些訝異，但又不太訝異。

眼前二十出頭的妙齡少女，臉上卻有著與年紀截然不符的沉靜之色，修士到了一定境界，皆能迴春駐顏，大修士更是如此，這並不稀奇，但她完全看不透對方的修為，顯然對方境界遠在自己之上，甚至也在四大宗師之上。

“先前我以琴音得悟一絲玄妙神通，卻苦於徘徊門外，偶見門內景色而不得入，如今終於借前輩點撥，得以一隻腳邁入門檻。”

“說來聽聽。”

薑蘭因思索片刻，她沒有隱瞞的意思，在這等境界的大能麵前藏掖沒有意義，她隻是在整理所得，斟酌應該如何開口。

“大約距今二十載之前，我深入西奎洲一腹地秘境，在那裏看見天地景象變幻無常，便設法留駐觀察，以期有所感悟晉境，期間配合琴音修煉，的確發現琴道與天道相通之處，並擷取花木枯榮變化之氣融入琴音，並因此略有小成。”

她對此也頗為自得，出關之後就遊曆四方，從各地山河百川中繼續提煉天地靈氣融入琴音，並由此創造出一門神通，取名為“四海昇平”，旁人都以為是法陣衍生的法術幻境，實際上正如謝長安最開始看見的雪峰冰川，那些都是在結界之內的真實存在，絕非幻象可以一言蔽之。

但薑蘭因的感悟也止步於此，二十年間，不管她再怎麽努力，用什麽法子，都無法再進一步，有所提升。

當日無涯論道，她也親自赴會，主要不是為了所謂的南炎海漩渦機緣，而是往日其它時候能湊齊這麽多大修士不容易，薑蘭因希望通過與其他大修士的交流，對自己的感悟有所助益，隻可惜白跑一趟，還是一無所獲。

“我本以為，四大宗師修為在我之上，想必早已與我殊途同歸，孰料我旁敲側擊，似無一人能以此化虛為實，達重塑造物之境。”

這下子她不免生出踟躕恐懼，懷疑自己是否誤入歧途而不自知，畢竟她的修為的確還在四大宗師之下，又如何能領先一步抵達彼岸？

直至這次因青輕師徒被殺一事，與眼前這位高深莫測的修士交手，經由對方點破，她方纔徹底確定，不是走火入魔，也不必妄自菲薄，她的的確確，觸控到了世間未有人觸及的玄妙境界。

“你如今所感悟之神通，名為造意。”

見薑蘭因神色微怔，似在心底無數遍重複她的話，謝長安頓了頓，也給予她充足思索的工夫。

“造化萬千，幽微顯意，你對樂理知之甚深，又與本命法寶心神相融，彼此毫無隔閡，法寶久生靈意，樂音虛而化實，與你之靈力神識契合，正是造意精髓所在。造意，可以為你開啟無有境的大門，但身在無有境的人，卻並非個個都像你一樣，能夠感悟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