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2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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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不是沒察覺鈞天宮發生的變故，但以他們的修為仙力，根本無法突破萬仙棋和元鳳鑒的結界，看見裏麵真正的情形，隻能在外頭幹等著急，人心惶惶，紛紛擾擾，都怕仙亂又來一迴，若果真如此，赴宴的仙人都死絕了，屆時昆吾池下，歸墟裏鎮壓的無數妖魔鬼怪都會蜂擁而出，這上界可以說就完全毀了。

彼時棹月拽著小慕催了好幾迴，恨不能對方立馬想出個法子，但小慕充其量隻是因為在琅嬛仙府辦差，又愛四處結交人，多知道些稀奇古怪的見聞，遇上這種大事如何能有法子？

眾人在外麵等了許久，隻能隱隱瞧見雲層包圍下靈力震蕩的動靜，有時動靜傳到外麵，連帶他們立足之地都受影響，如棹月桃夭這些仙力極其低微的小仙，甚至因此內傷吐血。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又逐漸往後退，最後退出外殿範圍，甚至隻能隔著一片繽紛桃林去眺望鈞天宮隱露雲中的樓閣飛簷。

在無數片雲彩飄過，霞光暗了又明之後，他們終於看見遮蔽鈞天宮的雲霧自動散開，原本恢弘巍峨的宮闕金光更盛，劍影矗立，天威降臨，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他們也能感覺到巨大威壓，迫得他們不由自主下跪。

然後棹月就聽見雲層之中，帝君的聲音遠遠近近，又似無處不在。

“仙位有缺，以靈均、燕裂帛、魏曇諸人補之。”

他麵露驚愕，而後是狂喜，緊緊抓住身旁小慕的胳膊。

“你聽見沒有，是不是我聽錯了？！”

“聽見了聽見了！”小慕迭聲，“你趕緊鬆手，我胳膊都快被你卸下來了！”

棹月熱淚盈眶：“我就知道她可以的！”

他抹了抹淚，油然生出一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小慕嘴角抽搐：“快別丟人了，不知道的還當你是苦心撫養教導靈均長大的爹。”

棹月抽噎：“你根本不懂……”

小慕敷衍：“行行行，好好好，我不懂，離我遠點兒，我嫌丟人。”

桃夭：“方纔鈞天宮裏好大動靜，這算是沒事了吧？”

小慕：“應是小小變故，不足為患，有帝君和諸位上仙在……”

此刻三人還不知一場仙宴發生了何等大事，桃夭更是想不到自己服侍的蓬丘仙君已然煙消雲散，待看見仙人們陸續駕雲或驅使法寶離開，他們又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等到那張熟悉的麵孔。

“靈均！”

棹月淚痕還未幹，人就撲了過去。

小鸚鵡眼神不好，待撲過去才發現，謝長安根本接不住他。

扶著她的墨城上仙衣袖手指微動，就將小鸚鵡輕輕拂到一邊。

“她傷勢有些重。”

棹月傻眼，看看墨城，又看看謝長安，小心翼翼問：“多重？快死了？”

謝長安：“……那不至於，我先迴去了，多謝相送。待我洞府建好，再請你來作客。”

墨城頷首，飄然離去。

謝長安目送片刻，轉頭問棹月：“善齊上仙還未出來，興許有事耽擱了，你是與我一道先走，還是等等他？”

棹月想也不想：“自然是與你一起！”

他見兩人都負了傷，尤其墨城上仙，袖子染血，麵色也不大好看，如何還不知鈞天瓊宴必然發生了大事，隻有謝長安才肯與他細說，他自然沒有膽量去問善齊上仙。

桃夭也湊過來：“靈均……靈均仙君，你可瞧見我家仙君了嗎？”

謝長安沉吟道：“先迴無為宮，我再一樁樁與你們說吧。”

棹月：“是了，墨城上仙說你傷得有些重，你……”

話未說完，謝長安便吐了口血。

棹月：……

她抹去嘴角血痕：“無妨，吐出來反倒舒服多了。”

謝長安帶著幾人迴無為宮，她現在雖可以自辟洞府，但倉促之間也不可能馬上挑好地方，自然要先迴來休整療傷。

她將鈞天瓊宴上發生的一波三折化作寥寥數語告知他們，但饒是精簡許多，也足以驚得三人半晌迴不過神。

桃夭更是愣在當場，她還完全沒有準備好如何應對蓬丘仙君的死訊。

但謝長安自己有傷在身，鬆懈下來之後，勉強講完便昏昏欲睡，沒有多餘的精力安慰她。

棹月看出她的疲憊，帶著桃夭與小慕先行離開，將屋子的清靜留下來。

打從離開琅嬛仙府，傷勢未愈便又赴宴，難以避免捲入大戰，新傷與舊傷疊加，即使有帝君封仙時打入眾人眉心的那道靈力，可以部分彌合她被元鳳鑒魂體分離時的損傷，和後麵對抗窮奇的傷勢，但也很難一下子完全恢複如初。

謝長安索性兩耳不聞窗外事，足足用了將近三個月，纔算是將這道靈氣真正化為己用。

對仙人而言，三個月也不過眨眼工夫，轉瞬即逝。

聽說她出關，棹月迫不及待過來，告知幾個訊息。

鈞天瓊宴之後，像她一樣閉關的仙人不在少數，許多洞府紛紛閉門謝客，至今也未有再開，上界一時竟呈現出些許蕭條安靜之象。

“就連戒真上仙，聽說也都閉關了。”

在棹月眼裏，戒真素來愛熱鬧，此舉顯然少見，但謝長安知道，眾人在仙宴中元氣大傷，即便有帝君的氣運分潤填補，也還需要時日修複。

這上界雖是瑤池仙境，星鬥神獸祥瑞薈萃，棹月這樣的小仙，可以終日安逸無所事事，到了真仙的位次，卻依舊還是強者為尊，以仙力定高下。這次明明有八個上仙之位，帝君卻都空出來，將所有人都按在真仙上，謝長安無所謂，不代表別人也無所謂，待燕裂帛等人後來居上，就要輪到上仙們坐立不安了。

譬如戒真，她原本的仙力在上仙之中也不算靠前，若再貪圖享樂不思進取，遲早會被人越過去，自然心生警惕，馬上閉關修行，試圖探究更進一層的境界。

“還有嗎？”

“有，你如今既已位列仙君，自然是要開辟洞府的。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自己在上界選個新地方，但是新建費神費力，從前鑒懸仙君隕落之後，洞府倒還空著，那地方我看便不錯，就是離無為宮遠了些……二是歲嵐和黃龍幾位仙君隕落之後，他們的洞府便空出來了，你也可以選這些現成的。”

謝長安：“他們幾位仙宮內的法寶也都還在？”

棹月：“法寶已成無主之物，自然是要收歸琅嬛仙府，倒是那些靈植瑤草還在，歲嵐是女仙，她的洞府我曾去過，素雅清華，與你喜好有些相近，你若懶得自己開辟新洞府，她那處倒不錯。”

謝長安：“我閉關了三月，那幾處仙宮，沒有被其他人先選走嗎？”

棹月：“沒有，朱、燕兩位仙君倒是派人來傳過話，讓你醒了之後先選一處，若是不要，他們再選。其他人雖沒有動靜，但也沒人先選。”

幾人雖未有排名，仙力也大差不差，若非要分個高下，謝長安自忖與魏曇、燕裂帛二人相差彷彿，比澹台、馮臨州略強一些，其他人顯然沒有在這等小事上相爭要強的想法。

謝長安也無意讓來讓去徒費工夫，聞言便點點頭：“那我待會兒便去選。”

棹月欲言又止，扭扭捏捏：“還有一事，你自辟洞府，必然是需要掌宮和仙使的，你心中可有人選了？”

謝長安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麽，笑道：“我倒是想帶你走，可你在善齊仙君這裏待得好好的，無為宮本就沒什麽人，若一下少了我們倆，真就連個做事的人都沒有了。”

棹月雖然知道這個道理，聞言未免失望。

謝長安又道：“蓬丘仙君如今身殞，桃夭若無處可去，可以來我這邊。”

棹月：“你閉關時，她就有這念頭了，隻是怕擾了你清靜，不敢來說，如今你開了口，她定是一千一萬個願意，我現在就去給她帶話，正好讓她帶你去各處仙宮挑選！”

少年蹦起來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

“是了，你往後就是仙君，我方纔待你還如從前一般隨意，這樣不大好，怕是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私下相處，你依舊喚我靈均便是，若有外人，你也隨意，隻要自己留神些，不被捉了痛腳找茬，怎麽喊都行。”謝長安本已合目養神，聞言又睜開眼。“我就是我，我還是我。”

強弱不會因為稱呼改變，便是神仙之尊，高高在上，一朝仙力盡失，淪為妖獸腹中之物，多那幾聲仙君又能如何？

棹月聽不懂其中深意，見她還與從前一樣，就高高興興出去找人了。

桃夭很快就來了。

蓬丘仙君雖與謝長安等人不熟，待桃夭卻算不錯，隻是一旦身死道消，桃夭這樣沒了主君的小仙自然不可能再占著仙宮，若是沒有差遣仙職，一般都要去瀛海雲間居住。

桃夭天資平平，與棹月一樣不是修煉上進的料子，但她比棹月略好些，一雙巧手能織天衣，這也是蓬丘仙君喜愛她的重要原因。

“蓬丘仙君素來愛擺弄機關術數，錦喻宮遍佈陣法，您若是對陣法有興趣，那裏倒是現成可以用的。”

桃夭不乏傷感，卻介紹得很詳細。

她帶著謝長安先到了錦喻宮的後麵，此處流水高山，白雲旋霄，乍看一派自然意趣，但謝長安這等陣法高手，一望之下，就發現起碼三處陣法陷阱，若蓬丘還在，靈力加上機關運轉，恐怕連上仙來了都要被困上一會兒。

如今人死道消，陣法隨著靈力消亡自然也悉數失效。

“內殿外殿也有各三重法陣，我們平日出入得謹記破陣關要，時常有小仙童被困住，幾日幾夜出不來。”

兩人從後山飛來，於半空俯瞰錦喻宮，居高臨下，將佈局盡收眼底。

謝長安搖搖頭，這些陣法的確高明，但是放在上界用處不大，確如桃夭所言，隻是蓬丘平日消遣罷了。

“去步月宮吧。”

歲嵐愛觀星望月，步月宮便是依此而建，立於雲海邊緣的懸崖，仙人揮袖抹去清都紫府永恆的霞光異彩，將夜幕重現，便可望見星河璀璨，弦月斜掛。

謝長安站在懸崖邊，迎風而立，忽然就想起當年在宸華峰上觀星的日子。

“就這裏吧。”她道。

桃夭：“要不要再去其它仙宮瞧瞧，聽說黃龍上仙的洞府法寶甚多，雖然有許多已被收歸琅嬛仙府，但一些鑲嵌在亭台樓閣，與仙宮融為一體的法寶卻收不走，除非將整座宮闕拆掉，帝君並未下令，這些就都還在。”

謝長安：“不必去看了，那些讓有緣人去拿吧，我們就在步月宮。”

桃夭望著宮闕門口步月二字的石碑。

“那，可要重新起個名字？”

謝長安雙指遙遙一點，“步月”隨即消散，她又從天幕擷取幾點星光，落在石碑空白，兩個新的字就此成型。

“鶴、鳴？”桃夭一字一頓念出來，麵露疑惑，“鶴在何處？”

謝長安伸手一引，清風幾縷至半空落下，化為兩道白鶴虛影，鶴棲崖頂孤石，引頸清鳴，又振翅高飛，在半空消散煙雲，須臾凝聚成形，盤旋起舞，周而複始。

桃夭笑道：“仙君神通，好啦，這便有鶴了！”

仙鶴虛影銜名四散，飛向上界各處，霎時音隨影動，所有人也就都知道歲嵐上仙的步月宮改名換主，從今以後便是鶴鳴宮了。

步月宮原先也是有掌宮仙使的，還有幾名小仙童，謝長安留下一些，其餘的依照各人意願，放他們自行尋找去處，又讓桃夭掌管此間，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

“鶴鳴宮既已改名，可要按照您的喜好重新修葺一番？”百廢待興，桃夭忙得團團轉，不忘過來請示。

謝長安搖首：“這樣就很好，不必多作更改。我還要閉關一段時日，小事你自行決定便好，若有決定不了的，待我出關再說。”

自那日之後，恆殊宮同樣以滄溟上仙需要閉關為由緊閉仙門，當然，也不會有人毫無眼色非要去吃閉門羹。

謝長安幾次以靈識化神前去，都不得其門而入，想來並不是祝玄光不想見她，而是他現在見不了，更有可能是他的仙力無法維持滄溟的身份。

桃夭很驚訝：“您不是剛出關，為何還要閉關？”

謝長安：“這三個月，隻是將舊傷堪堪養好，但我還有些心得，需要參悟。”

仙宴上寒景帝君所說的天道，還有寒景與窮奇的博弈，元鳳鑒與萬仙棋的妙用，都令她若有所得，隻是這份感悟現在還模糊不清，需要時間去慢慢想明白，三個月遠遠不夠。

但閉門造車終究止步不前，想要在修煉之路上看得更遠，將造意領悟得更為透徹，除了參悟，她也許還應該主動走出去。

如今大戰方歇，上界會進入一段相對安寧的時期，她若想繼續精進，隻有兩條路，要麽入琅嬛仙府，要麽去歸墟。

但歸墟兇險異常，連上迴戒真進去，也得尋他們同伴，她孤身前往，連五成把握都沒有，若有去無迴，那就是送死，而非試煉了。

至於琅嬛仙府，百年一開，沒有特殊緣由，斷不會為了她一人單獨開辟，即便可以，三十五層以上，上次她已盡力，如今時隔未久，再來一迴，結果也不會相差太多。

思及此，就見鈞天宮來人，言道帝君聽說鶴鳴宮更名換主，特遣仙使前來慶賀，並請靈均仙君前去一趟。

不必詢問來者，謝長安大約也知道來意。

當日對方要她去五霞天辦三件事，她至今尚未迴複，是領命或婉拒，總該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