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2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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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片刻，他哼笑一聲，看著對方人畜無害的表情，緩緩道：“真沒想到，祝玄光會教出你這樣的徒弟。”

謝長安：“多謝誇讚，眼下先想想那夥計上菜之後，我們如何將它解決。不吃的話，怕是無法離開這裏。”

所謂吃，不是用嘴去吃，而是將食物裏的“氣”吸入麵具裏，就像方纔桌上的菜肴一樣。

但這些菜不是凡間菜肴，而是長年累月凝聚了死氣屍氣的結合物，他們非但不能入口，更不能去吸那些“氣”，但如果“不吃”，就會激怒這裏的人，重演方纔一幕。

說話間，夥計已經將飯菜端上來了。

“兩位客人，剛做好，快趁熱用吧！”

他也不走，就站在旁邊，期待看著兩人，大有二人不吃，他就不走的架勢。

場麵一時僵住了。

他們不可能再等來第三個人解圍。

白序：“這味兒聞著就香，你快嚐嚐。”

謝長安：“我半生飄零，從未吃過這樣好的飯菜，一時竟有些捨不得下口，還是白兄先吃。”

白序：“靈均妹妹就不要與我推讓了，此番出來，你師尊特地交代我要好好照顧你的。來，我給你夾，這塊肉最肥，你若不胖個幾斤迴去，我如何向你師尊交代？”

謝長安：“從小師門就教我，長幼有序，白兄長我許多，我如何能越過你，孔融尚且懂得讓梨，何況如此一頓珍饈？還是白兄先嚐吧！”

白序：……

眼看夥計身軀微微顫抖，手背青筋迸出，又是即將翻臉的架勢，白序沒法再拖下去，隻能適可而止。

“靈均妹妹知書懂禮，誰家得了你做徒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三生有幸。”

他狀若無奈，夾了一筷子，屏息湊近，忽然麵色一變，拍桌而起，質問夥計。

“這菜明明已經壞了，你還敢與我們說是新做的！把你們家掌勺的叫來，我要好好教訓他！”

夥計一愣，忙分辯：“菜怎麽可能是壞的，我親眼看著師傅下鍋的……哎喲！”

白序拂手一巴掌，淩空將他甩在地上，麵具碎開，露出下麵空白的臉。

謝長安也起身：“一個客棧跑腿的，連臉都沒有，還敢出言反駁，誰給你的膽子？”

夥計捂著臉大叫翻滾，須臾竟在他們麵前化作白煙消散無形。

但由頭到尾，客棧裏依舊熱鬧，眾人說笑如常，就像沒有發現他們這邊的動靜。

白、謝二人對視一眼，彷彿發現一條避開規則的捷徑。

她提高聲音：“掌櫃的呢，人都死了嗎？滾出來！”

言語之間，飛揚跋扈，完全是一個陌生的謝長安。

“來了來了！”

掌櫃急急忙忙跑出來，一臉討好的笑。

“二位客人，有話好說，有什麽需要嗎？”

謝長安：“怎麽這裏連個招呼的都沒有，我們要住店！”

掌櫃：“是是，小店有上好廂房，兩位是分開住還是一起住？”

白序：“一起。”

掌櫃連連應是，絲毫沒有好奇，不問兩人收錢，甚至也沒管夥計的去向，便引著他們往樓上走。

謝長安的腳步微微一頓。

白序聽見腳步聲停住，也馬上駐足迴首看她。

謝長安：“無事。”

兩人跟著掌櫃走到二樓最後一間廂房。

對方為他們推開門，笑道：“這是我們最好的一間上房了，兩位……”

謝長安：“我們要住隔壁那間。”

掌櫃一愣：“這間上房最大，還分裏間和外間，推窗出去景緻絕佳……”

謝長安：“你耳聾了嗎，我說要隔壁那間，你也想吃巴掌？”

說罷她舉起手。

掌櫃連退兩步，趕緊低頭哈腰：“這位娘子恕罪，二樓房間都被訂滿了，這是最後一間了呀！”

謝長安：“我方纔路過，看見明明是空的，哪裏滿了？”

掌櫃：“真的滿了，真的滿了，他們白日不在，晚上便迴來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後退，見謝長安上前兩步似乎又要動手，嚇得飛快把門關上，拔腿就跑。

謝長安轉身：“你……”

白序抬手。

她立馬停住。

白序雙手結印，仙玉緩緩上升，流光溢彩，最終定在接近橫梁的半空，形成一道半圓光罩，將兩人罩入其中。

他拿出仙玉時，謝長安就看出來了，白序這是在布一個絕音陣，仙玉怎麽說也是上界之物，用在此處事半功倍。

“好了，可以說話了。”白序道。

“你懷疑隔牆有耳？”

白序不答反問：“你方纔上樓梯，為何突然停住？”

謝長安搖頭：“說不上來，就是忽然有種古怪之感，就像……”

就像有一雙眼睛在注視他們。

但她鋪開神識，卻毫無發現。

白序：“所以穩妥起見，謹慎為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的靈力一直在流失，如今隻有進來時的八成，修為越高流失越快，你還剩多少？”

謝長安：“七成左右吧。”

白序：“那便是了。你對這裏有什麽頭緒？”

謝長安：“方纔進客棧之前，你可留意過天上三月？”

他們入城之前，幾個灰衣人撈出三顆明珠昇天變成顏色各異的月亮，這一幕委實詭異，看過的人必然印象深刻。

白序皺眉，他入城之後，還真沒留意過。

謝長安：“一開始，那三個月亮，是呈三角分佈的，但是現在——”

她走到窗邊，伸手，讓白序得以從開啟的窗戶縫隙裏看見三個月亮。

原本的三角逐漸被拉長，也許過不了多久，三個月亮就會處於同一水平線上。

白序：“從那時候到現在，有多久？”

謝長安：“按照凡間來算，大概兩個時辰吧。”

如果三個月亮真在一條線上，會發生什麽？

這是兩人都想知道的問題，但他們也清楚，沒人知道這個答案，他們隻能猜。

白序：“玉輪懸宇，太陰司辰。血食祭淵，以告靈神。”

這是那幾個灰衣人當時念出來的禱文，含義不明，他們聽是聽進去了，也沒在意。

但現在想起，卻似乎都意有所指。

玉輪與太陰，指的應該就是天上那三輪圓月，至於血食……

謝長安輕聲道：“以人為牲，以血為祀，是為血食。”

這城裏的無臉人都不算人了，連吃食物的方式也與死人一般，所謂血食，自然是指活人，也就是他們幾個。

先時沒想通的細節，進了這客棧，倒是前後連貫起來了。

他們踏入這座無相城的那一刻起，就像踏入蛛網的獵物，被隱在暗處的蜘蛛盯上了。

白序：“戒真不是留下一枚符文，實在不行，將她召來一起對付此間主人如何？”

謝長安：“她是否還在歸墟仍未可知，更何況，我們尚未找到坤輿碎片，她肯不肯出手相助，還是兩說。她隻能作為不得已的最後選擇，當下還是先找出口。”

白序：“這些神仙，都不可信。”

謝長安：“你現在也是神仙了。”

白序似嘲弄又似自嘲：“未識仙人境之前，不擇手段也要走一遭，待身處其中，發現也不過如此。”

謝長安：“但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選擇上來。”

白序坦然承認：“不錯。”

謝長安：“其實你們南嶽洞天在上界並不孤獨，伯陽君應該也還在，且已位列上仙，你可以去投靠他。”

白序沒有露出意外之色，想來早已打聽清楚了，隻淡淡道：“他在上界日久，心思早已脫離凡俗，還認不認自己的出身也是兩說，我何必去自找無趣？”

謝長安：“哦？我還以為白宗主已經將自己放在仙人那一邊了。”

“你少陰陽怪氣，若還在凡界，本座必要與你繼續長安城未竟那一戰，讓你心服口服。”

白序拿手指點點她，順手撤去絕音陣，仙玉靈力有限，無法維持太久。

“這客棧過於詭異，倒是可以再等等看。”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樓下熱鬧逐漸止息，客人似乎各自散去，再看外麵，天色已然完全黑暗，唯獨三月依舊高懸，照亮半片天空。

從窗戶往外望，半條街都沒人了，原本戴著麵具走來走去，連同街上商鋪小販，也都走得幹幹淨淨。

在這樣的寂靜中，走廊卻傳來腳步聲。

一個，兩個，三個……

人陸續多了起來，謝長安他們聽見隔壁房間門被推開，腳步聲進去，說笑交談此起彼伏，彷彿數十人在此相聚。

兩人對視一眼，開門走出房間，去敲隔壁的門。

談笑聲突然安靜下來。

白序直接推開門。

房間內空蕩蕩的，哪裏有半個人？

他冷笑一聲：“裝神弄鬼！”

罡風從袖中拍出，將屋內陳設全部轟為粉碎，霎時一片狼藉。

沒有客棧的人聽見動靜，跑出來找他麻煩，也沒有人從其它房間探出頭來。

掌櫃先前明明說過，其它房間已經被訂滿了，入夜就有人來，敢情來的不是人？

先前所有正常表象不過是掩蓋在搖搖欲墜的平衡之下，就算現在一堆妖魔鬼怪湧出，也不足為奇。

樓下忽然傳來動靜，樂器遙遙響起，一聲嗩呐喝破夜空，鑼鼓笙簫齊齊響起，由遠而近，聲息漸大。

兩人走到窗邊，看見一支隊伍緩緩行來。

起初隊伍的人還不算多，行進過程中有不少人開啟家門走出來加入，隊伍就變得越來越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