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185 章

185

在外麵桃梅同開之際，識海深處，一縷微弱存在幾乎無聲無息。

祝玄光搜尋很久，才找到這縷安靜依偎在一隅的元神。

元神若有所覺，緩緩蘇醒。

“你想奪舍我。”

無須祝玄光開口，滄溟已明白他的來意。

祝玄光沒有迴答這個問題，隻道：“即使沒有我，你也快撐不住了。”

滄溟冷冷道：“我的傷勢，難道不是有你一份功勞？”

第二次仙亂，滄溟站在祝玄光的對立麵，與大能仙者的幾次鬥法俱是主力，連當時修為絕高的霆月上仙徐無夢在他手中也沒占到便宜。

但戰後，隱患逐漸顯露出來，滄溟舊傷複發，神魂遭遇重創，隻能不斷閉關，試圖修複神魂與軀殼的脫離，但事與願違，情形依舊日漸惡化。

祝玄光：“兩軍決戰，死生有命，但你到了今日境地，應該還有寒景的功勞吧。”

滄溟似乎想反駁，但他神魂受創太重，聲音剛出口便化為一連串的喘息，連帶元神魂光也顫動起來，彷彿將要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祝玄光：“我若操持這具軀體，你還能有休眠以待痊癒的機會，但若寒景知道你一直閉關不出，舊傷難愈，必會起疑心，屆時你隻會神魂俱滅，屍骨無存，連去混沌之地遊蕩的機會都沒有。”

滄溟冷笑：“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這麽多話。”

祝玄光歉然：“見諒，剛與從前的自己暫時和解，話難免多了些。”

滄溟：“從前我是看不上你的。”

祝玄光：“我知道。”

滄溟道號並非旁人所起，他為上界滄溟之水化身，是先天仙靈，第一次仙亂中，他展現出自己強大的神力，掌管七十二諸天其三，隱隱位居眾仙之首，但第二次仙亂中，他身先士卒，先與霆月上仙徐無夢一戰，再戰祝玄光。徐無夢隕滅，祝玄光瀕死，滄溟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因他如今深居簡出，無法離開恆殊宮太久，對外以養傷為名，逐漸失去權柄話語，眼睜睜看著寒景收複戰後亂局，登上帝君寶座。

上迴北界法天綻開裂縫，一群人無功而返，寒景非要派他出馬坐鎮，其實也是心存試探，滄溟心如明鏡，不欲外人知曉自己傷重，強撐一口氣前去，迴來之後果然再度複發，幾乎瀕死。

若非心有不甘，他也不會一時鬆口，答應祝玄光，借軀殼讓他暫時棲身。

滄溟：“那一戰，讓我對你有所改觀，不過也隻是少許罷了。你想鳩占鵲巢，還差了些火候。”

祝玄光耐心說服：“這不叫鳩占鵲巢，隻是彼此合作。我的軀殼被鎮壓在十八重封印下，無法脫離，你如今也神魂重傷，沒有我，你更無法離開恆殊宮，善齊的丹藥你也試過了，並無效果。我借你之軀外出行事，還能讓寒景有所忌憚，豈非兩全其美。”

滄溟不耐：“你從前與我一般寡言鮮語，何時變得如此聒噪！”

祝玄光歎了口氣：“興許是另一個我憋了太久吧。”

滄溟不去理會他奇怪的話：“你想借我的身體做什麽，再起第三次仙界之亂？”

祝玄光平靜：“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神魂亦傷，心力衰竭，已無暇旁顧，如今局麵，亂而不危，徐無夢若還在，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我隻是想借你之眼，多看幾眼碧雲天罷了。”

滄溟：“我若還是不答應呢？”

祝玄光依舊溫文有禮，就像在主人家作客的客人，詢問是否能留下吃飯。

“那我隻好硬搶了。”

莫不是以為他就隻能坐以待斃了？

滄溟冷笑一聲，元神周身忽然湧起巨大威壓，冷不丁朝祝玄光碾壓過去！

整座恆殊宮與主人氣息相連，桃樹能開出梅花，對小仙使而言是值得驚喜的美麗，但對本尊而言，卻意味著雙魂共存，甚至反客為主。

然而祝玄光自己本已強弩之末，對上虎落平陽的滄溟，又能有幾分勝算，兩隻困獸垂死之鬥，誰也沒有退路。

當小仙使們在外麵嬉戲玩鬧時，恆殊宮主殿的結界牢牢將裏麵的動靜鎖住，他們並不知道裏麵正經曆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

大道無為宮。

棹月根本就不知道她想到哪裏去了，兀自在欲雪的事情上打轉。

“你以後見了他還是離遠一些吧，此人是慣會打蛇隨棍上的，否則他若是記仇，迴頭讓滄溟上仙出麵為難你，咱們仙君見了滄溟上仙，可也得禮讓幾分，我怕仙君不肯為你出頭，咱就當不跟欲雪那種小人一般見識……”

他見謝長安忽然歎了口氣，不由問：“怎麽了？”

謝長安：“其實小鸚鵡還是不錯的。”

雖然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真，又瞧不起凡人，但在這波瀾詭譎的上界仙庭，在她這短短幾日的見聞裏，棹月竟像是一股清流了。

棹月大怒：“不許叫我小鸚鵡了！”

謝長安點點頭：“你看你現在若能打得過我，便可以命令我不喊小鸚鵡了。”

棹月最討厭別人喝破自己原形，被她一句又一句的小鸚鵡弄得有些抓狂，開始語無倫次：“我便是鸚鵡，也是很厲害的鸚鵡，你這凡人頭發長見識短，哪裏見過仙鵡！不妨告訴你，我祖上可是青鸞！”

謝長安：“我隻聽過仙鶴，未曾聽過仙鵡。”

棹月：“住口！住口！不準說了！”

謝長安：“善齊仙君閉門避事，許多時候往往不是我們惹事，而是事情找上門來，說到底還是需要增進修為，否則你被孤光刁難，我被欲雪找茬，此等事情難以斷絕。”

棹月惡狠狠地：“隻要我們不出這大道無為宮就好了，他們不敢上門的……再說了，我們一介仙使，資質有限，再努力修煉，頂多也就是掌宮，難不成你還想當上仙？”

謝長安歎了口氣：“你可以幾旬不離無為宮，還能一直不出去嗎？當不當上仙且不說，起碼我不喜歡任人魚肉，如果非要選擇，我就要當那把刀。”

棹月：“哈，你現在能打得過誰？”

謝長安：“你啊。”

棹月直接氣歪鼻子。

謝長安心說這隻鸚鵡比狐狸還容易炸毛，但麵上沒表露半分，仍是笑吟吟：“往好處想想，我若修為提升，往後孤光欺負你，我不也能幫你出頭？這偌大上界，難道就沒有修煉試煉之地，你先前說奉命下凡辦差，仙使可以去嗎？”

棹月沒好氣：“你若放著安逸的神仙日子不過，非想去受罪，倒是可以去歸墟引渡亡魂！”

上界也是有亡魂的。

自那兩次仙界之亂後，仙人隕落者無數，其中不乏力量強大修為驚人者。

若說慶煞是由煞氣所化，生生不息難以滅絕，上界隕落的仙人中，亦有不少本身就是天地萬物的一部分，天地初開時因緣成靈，又或死後靈智難消，散佈於已經消亡的諸天之中，這些混沌地域被稱為歸墟。

眾生之死曰歸，往來處來，往去處去曰歸，周而複始，百川歸海亦曰歸。

棹月道：“先前孤光威脅要將我投入混沌之地，指的就是歸墟。”

謝長安：“我也曾在下界聽說過歸墟之名，傳說它是萬物緣起，亦是萬物歸宿。”

棹月毫不客氣：“那肯定是凡人無知將其美化罷了！原先下界有三百八十諸天，如今隻剩十八，那消失了的三百六十多諸天，皆化為歸墟，裏麵不單有仙人，還有那些冤魂不散，執念難消的修士，去了此地，無聲無味，唯獨日夜被魂靈悲號影響，說白了便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別說你們凡人，就是大圓滿境界的上仙去了那裏，日久天長難免也會被影響神智。”

謝長安：“那為何還要引渡？”

棹月：“說是引渡，其實就是清掃驅趕，歸墟實在太大了，正日漸侵蝕與之接壤的正常地界，若不定期加以清理，遲早會蔓延到上界來，據說現在已經影響到臨鬼天那邊了，這是一樁苦差事，若沒有被點名，一般人是不願意去的。”

他頓了頓，皺眉疑惑：“說起來，你們碧雲天當時到底在下麵幹了什麽，才讓天門直接裂開？“

謝長安反問：“別的下界未曾發生類似的變故嗎？”

棹月：“自然是沒有的，難怪傳聞你們碧雲天修士的反骨多，容易惹事呢！那濁氣直衝北天法界，也影響了歸墟，否則混沌之地不會這麽快又需要清掃引渡，當時北天法界幾乎全被波及，堪比仙界小亂，你算運氣好……唉，也不對，靈均的確已經死了，還折損了兩名仙人，又傷了不少，才讓天縫重新彌合！”

謝長安：“那怎麽能說碧雲天反骨多呢，我若沒來，如何去給你解圍？你現在還能在此處與我說話，歸根結底不得感謝碧雲天的修士嗎？”

她平素不愛歪纏，但若真兜起圈子，十個棹月加起來也不是對手。

小鸚鵡當即就被繞暈了，雙目肉眼可見茫然片刻。

“……是、是嗎？”

謝長安：“自然了，我要是能有直接讓天門裂開的本事，也不會等到現在纔有機會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