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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棹月是真心滿意如今的處境。

他自小在上界長大，受其耳濡目染，身上有種既對同類天真，卻對下界凡人又刻薄的特質，看似矛盾，實則自洽。

謝長安很想問他，你如今還不是上仙，就以俯瞰眾生的目光去看待凡人，這與凡間權貴看待平民百姓又有何異？你瞧不上凡人，殊不知對仙人來說，凡人是螻蟻，但對上仙來說，仙使掌宮也是螻蟻，甚至上仙之間，以力定高下，落敗者灰飛煙滅，亦與螻蟻無異。

但許多話，她說了，對方未必能聽懂，即使懂了，也未必願意聽。

棹月雖心機淺薄，直覺卻極為敏銳，說完這話便能感覺對方怒意倏地聚攏拔高，威壓撲麵而來，幾乎讓他呼吸一滯！

但隨即，怒氣又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鬆一口氣，懵懵懂懂，不知對方為何生氣，也不知她的怒氣為何散得如此之快。

謝長安甚至點點頭，露出微笑：“你說得對。”

棹月小心翼翼覷她：“你真沒生氣？”

謝長安沒有迴答這個問題，轉而道：“既然當仙使這樣好，你若被孤光抓走，豈不是什麽都沒有了？”

棹月拍拍胸口：“沒事的，我隻要躲在無為宮不出去，他也不敢找上門來，不過是趁我落單罷了。”

謝長安挑眉：“你怎麽盡想著躲他，若你能當上掌宮，甚至仙人，他不就拿你沒辦法了？屆時別說你精怪所化，就是一根雜草，他見了你，也得恭恭敬敬行禮。”

棹月一驚，說話都不利索了：“你怎的如此大膽！”

謝長安：“怎麽，難道仙使就隻能一直當仙使，永遠不能翻身嗎？”

棹月泄氣：“那倒也不是，但你知道仙人升位有多難嗎！”

謝長安：“願聞其詳。”

上古時，仙生於天地，上承天命，下接地性，隻有力量高低之分，而無地位身份之別，但後來因職權不同，神有人性，漸漸便分了輕重貴賤。

第一次仙界之亂後，仙隕者不計其數，仙人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那些從下界渡劫飛升而來的仙人，力量更遠遠不如先輩，想要跨越仙職，更是難上加難。

“我聽仙君說過，第一次仙界之亂前，隻要飛升成仙，便可開宗立府，自成一係，境界越高，仙府的靈力也越強，到了第二次仙界之亂前，若想得仙職，得由七十二位上仙商議之後，正式授籙，到如今，還是得眾位上仙首肯，但我聽說上仙們都交出仙籙玉盤了，往後應該是由新帝君來敕封吧。”

“從前倒還有個法子，便是下凡曆練，完成差事，迴來便可得封授獎，不過如今動蕩方歇，下界又隻剩十八諸天，應該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吧？”

棹月絞盡腦汁想了許久，最後搖搖頭。

“沒了，應該就是這些。我方纔就說過，神仙不像你們凡間，升遷不是那麽容易的，就算你領了下界的差事，那差事若不是千難萬難，也輪不到你，等你下去，再想迴來，可就難了，而且你不在，多的是人想要遞補你的位置。就拿這無為宮來說，你可知有多少人盯著我們倆的位置？”

謝長安哦了一聲，似乎不信：“仙使也如此吃香？”

棹月不由直起背：“那是自然，咱們仙君是上仙，又好說話，兩次仙界之亂都能安然度過，在無為宮做事最是清閑方便，若不是他老人家不想多收人，如今無為宮的仙使就不止我們二人了。”

謝長安若有所思：“要這麽說，如果有人能將我們殺掉，不就能直接搶了我們的位置，又或者，他有能力殺了一個上仙，是不是就可以遞補成為上仙了？”

棹月麵露驚駭，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之人，半天才擠出聲音：“你怎麽動不動就要打要殺，以你現在的修為，出去能打得過誰，竟還妄想要取代上仙？！”

謝長安隨口敷衍：“我隻是問問而已，如今我隻是一名小小的仙使，什麽都不懂，正所謂無知者無畏，你別與我一般見識。”

但她也試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上界雖有種種規矩，但若真有了弑殺上仙的實力，這些規矩怕也可以為你讓上一讓的，就像那位神秘莫測，力壓群雄的新帝君。

棹月歎息：“最好是這樣，你出去老實些，連話都別多說，外麵那些人可精了，你今日幫我解圍，說不定孤光已經起了疑心。幸而你身份不同，他到底是不敢對你太過分的。”

謝長安蹙眉，忽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兆，彷彿一直遺漏了什麽。

“我不與你一樣是仙使嗎？就算不是精怪，也不值得他如此忌憚。”

仔細想來，今日孤光輕易放過他們，的確是件很蹊蹺的事。

就算有善齊上仙背書，但同樣作為善齊的仙使，孤光就沒對棹月客氣過。

棹月：“因為你，啊不對，是靈均從前曾與墨城上仙有金石之盟，雖說你們最後沒結成道侶，但孤光是他的掌宮，總要對你相讓幾分的。”

謝長安：？

棹月露出無辜的表情。

謝長安：“這麽重要的事情，你現在才說？”

棹月委屈：“你一開始也沒問啊！”

謝長安麵無表情看他。

棹月心虛：“其實也不算特別重要……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在謝長安的眼神下消音。

兩人四目相對，棹月不敢再吱聲。

謝長安揉揉眉心：“還有什麽隱患，你一並說了吧，別改日我出去又遇見個冤家。”

不知怎的，棹月居然有點怵她，忙道：“沒了沒了！靈均就是資曆久些，脾氣有些差，其他人現在說了你也不認得，待見了麵再給你介紹。不過有幾位上仙的掌宮都不好相與，你遇見了提前避開便是。”

謝長安：“靈均是仙使，墨城是上仙，二人如何曾定鴛盟？”

棹月：“他們從前均是徐盈天上來的，應該天生就比旁人親近些吧，聽說飛升後兩人就傳出要結為道侶的風聲，但後來墨城上仙下凡辦差，修為長進很快，靈均則一直沒有寸進，還犯錯受貶，自然漸行漸遠……這些都是桃夭連猜帶蒙的，實情我也不知，這些舊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謝長安蹙眉：“這上界盛行仙人之間結為道侶？”

棹月搖頭：“就算曾有，經過兩次仙界之亂，也寥寥無幾了。”

謝長安沉吟不語，心裏已將墨城這個名字畫上紅圈重點標記。

墨城和靈均之間必然是有些恩怨或糾葛的，但棹月不知道，他凡事都能信手拈來，看似訊息靈通，實則很多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說不出個真憑實據。

這是個很要命的毛病，謝長安唯恐受其誤導，聽也隻能聽一半，不敢全信。

“另有一事，我觀每人眉心都有印記，我與你和桃夭相同，與孤光不同，這是否與仙職有關？”

棹月道：“不錯，這是仙印，靈力蘊藏，越強則仙印越繁複，往後你見了人，就算不認識，看他們仙印也能知道大概身份。”

謝長安：“那此地可有什麽修煉的地方？”

棹月疑惑：“修煉作什麽？”

謝長安：“不修煉如何增長境界，變得更強？”

棹月更奇怪了：“我們都是仙人了，隻要沒意外，便有享不盡的壽數與仙福，你便是努力修煉，也趕不上仙君們，如今仙界之亂已過，你又寸功未立，也不可能再升位，何必白白勞累？”

謝長安：“……難道你化形成人之後，就再也沒有修煉過？”

棹月理所當然：“對啊，我生來就在上界，又不必像凡人那樣苦修尋仙，當了掌宮仙君還得奔波勞苦，何不安安心心就在無為宮侍奉？你看那些上仙，在兩次仙界之亂中不也死了不少，還不如我一個小仙使活得久呢！”

謝長安看著他：“你不修煉，往後還會有第二個孤光，第三個孤光，到時候誰去救你？”

棹月愣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此時，小仙童在外麵稟告，說仙君出關，有事召見他們二人。

小仙童是萱草點化，靈智並未全開，懵懵懂懂，平日隻能做些很簡單的灑掃傳話，據棹月所言，這樣的仙童在上界不少，他們大道無為宮就有六七個，到了晚上，這些仙童就會化迴萱草，吸收星月精華，白日再變出人形。

聽見仙君召喚，棹月一下慌了。

“糟了糟了，你初來乍到，還什麽都不懂，待會兒在仙君麵前露餡怎麽辦！”

他絞著手，開始左右來迴走動。

反觀始作俑者，卻要比他鎮定多了。

“仙君平日與我們接觸多麽？我在他麵前是如何表現的？”

棹月：“不多，仙君閉關煉丹，三五載不出來都是尋常，有什麽差事也一般都是我去應命的。但上迴你出事，他不知怎的有所感覺，竟突然臨時出關趕去救你，現在才沒過多久呢，怎麽又出關了？難道是煉丹不順……”

謝長安似笑非笑：“你上迴說你去求了仙君，他纔去救人的，原來是仙君自己感應的。”

棹月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臉色漲紅，訥訥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