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的白熾燈還在滋滋震顫。
昏黃燈光忽明忽暗,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拉扯,像是有無數細碎的黑影在暗處竄動。
二樓樓梯口湧下來的陰冷白霧越來越濃,不是尋常夜裡的水汽潮濕,是一種不帶半點生機的死冷。
這種冷,不沾溫度,專蝕活人陽氣。
之前張大山渾身僵硬、血氣潰散,就是被這層陰霧纏體、慢慢抽離神魂精氣的結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細微、淒婉的女人哭聲,順著樓梯縫隙絲絲縷縷飄下來。
不遠、不刺耳,偏偏貼著人的耳膜繞圈,鑽進腦海裡反覆迴蕩。
越是安靜,這哭聲越磨人心神,能悄無聲息瓦解人的膽氣,讓人四肢發軟、心底發慌。
張大山站在收銀台後,粗壯的身軀繃得筆直,後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他殺豬三十年,屠過千百牲口,身上積攢的血氣極重,尋常遊魂野鬼見了他都要繞道走。可今晚這東西不一樣,陰氣綿密、執念極深,像是在老巷陰濕之地困死了無數年月,早就養出了纏人的本事。
「小林……真、真在上麵!」
張大山喉結滾動,壓低聲音,語氣裡藏不住的驚懼,「我剛纔在巷子裡看到的,就是這個影子!它一路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林越微微抬手,示意他噤聲。
鋪麵瞬間徹底安靜下來。
哭聲還在繼續,但林越的感官被【固本鎮魂丸】徹底撐開,靈台清明無比,沒有半分心神被乾擾。
普通人撞邪,先亂的是心、晃的是頭頂陽火,最後纔是肉身受損。
但他此刻周身陽氣穩固如屏障,陰聲惑耳、陰霧纏體的小手段,根本近不了他的神魂。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樓梯轉角的黑暗深處。
老式水泥樓梯,台階狹窄,積著常年掃不乾淨的薄灰。二樓沒有開燈,樓梯盡頭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那團白霧就從黑暗裡流淌而出,霧氣中央,一道纖細、僵直的白衣人影靜靜懸在樓梯半空。
沒錯。
是懸著。
雙腳離地半寸,沒有落腳,沒有晃動,就那麼筆直、僵硬地停在陰影交界線上。
長發如濕水黑布,死死貼在臉麵與肩頭,遮住五官,隻露出一截慘白到發青的下頜。身上的白衣服不是現代布料,是那種老式粗布孝衣,邊角破爛,濕漉漉滴水,水痕落在台階上,瞬間凝成一層灰白霜跡。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它不動。
不哭不鬧、不撲不追,就靜靜懸在那裡,垂著頭,透過黑髮的縫隙,死死盯著樓下的活人。
無聲的窺視,遠比張牙舞爪的撲殺更嚇人。
細思極恐的寒意,悄悄爬滿整間雜貨鋪。
「是吊死鬼。」
林越心底瞬間有了判斷。
陰濕老巷、常年不見陽光、執念纏人、喜跟深夜獨行之人、以吸食活人陽氣為生。
典型的巷落吊死野鬼。
不算頂級凶煞,卻最擅長磨人。
一旦被纏上,日夜夢魘、體虛盜汗、陽氣衰敗,不出三日,活人神魂衰弱,到最後神誌昏沉、夜不能寐,活活被陰寒耗死,死狀和久病體虛一模一樣,連醫院都查不出病因。
也難怪一身血氣的張大山,短短半個時辰就被纏得近乎脫力。
林越掌心輕輕握緊那把煉化後的【斬陰小刀】。
原本九塊九包郵的普通不鏽鋼水果刀,此刻刀柄溫潤微涼,刀刃隱現金白色薄光,陽氣內斂,不刺眼、不張揚,卻透著實打實的破邪之力。
【斬陰小刀:鎮邪下品。】
【可割裂野鬼陰氣形體,破除低階陰煞迷霧。】
煉化消耗的那一絲血氣還在胸口微微發酸,輕微的虛弱感時刻提醒著林越——
他的能力不是無代價的神跡。
萬物強化,以人氣血神為薪火。
用一次,耗一次。
過度煉化、頻繁破邪,神魂受損、陽氣衰敗,最後落得比被鬼纏身更慘的下場。
這也是那個河灘中山裝老人那句「世道涼,陰氣重」的真正意思。
世道變了。
陰邪現世,凡人如草芥。
而他,是唯一能用市井凡物,撬動陰陽平衡的異類。
「張叔,站在原地別動。」
林越聲音很輕,卻異常穩,「你身上陰氣未散,亂動會引它提前撲殺。待在我身後,它近不了你身。」
張大山連忙點頭,大氣不敢喘一口,死死釘在原地。
林越抬步,緩緩踏上水泥台階。
腳步不疾不徐,踩在積灰的樓梯上,發出輕微的踩踏聲。
隨著他一步步向上走,二樓湧下來的陰霧開始劇烈翻滾。
原本溫順纏人的白霧,驟然變得狂暴陰冷,朝著他撲麵而來,試圖鑽入他的七竅、毛孔,妄圖撼動他的陽氣屏障。
可惜,無用。
固本鎮魂丸穩固的陽氣壁壘如同一層無形鎧甲,所有陰寒霧氣靠近半寸,便滋滋消融,化作一縷縷細碎黑煙,消散在空氣裡。
樓梯中段。
距離那道白衣鬼影僅剩三步之遙。
這時,一直僵死不動的吊死鬼,終於有了動作。
它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濕漉漉的黑髮微微分開一條縫隙。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隻有兩片漆黑空洞,深深陷在眼窩之中,漆黑深處,隱隱倒映著樓下鋪麵的燈光,也倒映著林越平靜的臉龐。
哭聲驟然停歇。
整間鋪子死寂無聲。
一股濃烈的怨毒、陰冷、不甘的執念,瞬間鎖定林越。
普通人在這一刻對視,心神瞬間崩裂,陽火驟滅,直接會被嚇癱在地,任其擺布。
但林越眼神未變。
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隻吊死鬼怨氣不深、殺心不重,執念不是殺人,是找替身。
它困死老巷,陰陽不歸,日復一日承受陰濕折磨,唯一的解脫方式,就是拖一個活人替它困在此地,接替它無盡的陰冷煎熬。
張大山夜裡獨行、陽氣外泄,成了它今晚最好的目標。
「找替身找錯人了。」
林越輕聲開口,聲音在死寂的樓梯間清晰迴蕩。
「別人怕你纏魂奪陽,我不怕。」
話音落下,他手腕微抬。
銀光一閃。
煉化斬陰小刀,平直劈出一刀。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炸裂的特效。
就是簡簡單單、乾淨利落的一刀,斬向白衣鬼影的軀幹正中。
滋啦——!
如同烈火烹寒冰,刺耳的陰邪灼燒聲驟然炸響!
原本凝實完整的白衣鬼影,被刀刃陽氣瞬間劈中軀幹,金白色刀光直接撕開它的陰氣軀體。
大片灰白陰氣瘋狂潰散、炸裂、蒸騰!
吊死鬼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悽厲尖嘯,不再是柔弱女人哭聲,而是嘶啞、乾裂、如同破風箱拉扯的怪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它僵直的身軀劇烈扭曲、顫抖,懸掛半空的身體瞬間殘缺大半,半邊孝衣虛影直接崩碎,露出裡麵漆黑空洞的陰體。
樓道間濃稠的陰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散。
「還不散?」
林越眉頭微挑。
這一刀已經破了它八成陰氣,尋常野鬼早該魂飛魄散、徹底消融,可這隻吊死鬼依舊殘留著一縷**執念,死死不肯消散,反倒縮向二樓黑暗角落,似乎想要逃竄蟄伏。
看來在老巷盤踞日久,根基比預想更深。
林越不拖遝,順勢踏出一步,第二刀緊隨而至!
短刀微光再起,精準落在它殘留的**位置。
嘭!
一聲輕悶炸響。
最後的殘陰、執念、虛影,徹底被陽氣刀刃碾碎。
二樓翻湧的陰冷氣息瞬間一空。
籠罩整間雜貨鋪的刺骨寒意,剎那間煙消雲散。
白熾燈不再閃爍,穩穩亮起,光線溫暖安穩。
那若有若無的女人哭聲、陰風聲、鬼影懸動的壓迫感,徹底消失無蹤。
樓梯間恢復了老舊、普通、平平無奇的模樣。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黴腥陰氣,證明剛才的詭異一切,絕非幻覺。
林越收刀,指尖微動。
斬陰小刀的微光內斂,重新變回一把看似普通的不鏽鋼水果刀,若非親手煉化、親眼破邪,任誰看,都隻是地攤廉價貨色。
他轉身走下樓梯。
此刻樓下的張大山,整個人徹底愣住,瞪大眼睛看著緩步走下來的林越,眼神震撼到極致。
他活了五十年,聽過無數鬼神傳聞,見過江湖術士裝神弄鬼,卻從未見過——
一把幾塊錢的小刀,兩刀劈死纏人厲鬼。
乾淨、利落、不講花哨。
比那些又是畫符、又是唸咒、又是開壇做法的道士,靠譜一萬倍。
「小、小林……」
張大山聲音乾澀,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那、那東西……沒、沒了?」
「散了。」林越淡淡點頭,「殘留一點陰氣在你身上,不礙事,天亮日曬就會徹底散盡,今晚不會再纏你。」
張大山猛地鬆了一大口氣,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收銀台邊的椅子上,後背衣衫完全濕透,滿頭冷汗,劫後餘生的後怕寫滿整張臉。
「嚇死我了……真嚇死我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心有餘悸,「我真以為今晚要交代在後巷、交代在你這鋪子裡了!那東西跟了我一路,冷得我骨頭都凍疼,我活這麼大,第一次這麼無助。」
他抬眼看向林越,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待隔壁老實小店老闆的溫和隨意,而是帶著深深的敬畏。
他忽然發現,自己認識了三年的這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熬夜小店老闆。
這是真人不露相。
是身懷真本事、能鎮邪、能殺鬼的高人!
「小林,你……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本事?」張大山忍不住問道。
林越早已想好說辭,語氣平淡:「家裡老一輩傳的土方子,鎮陰驅寒,不值一提,隻是剛好能對付這些東西。」
他不會暴露神魂煉化的秘密。
世道詭異復甦,人心遠比鬼神更貪更險。
身懷逆天能力,高調張揚等於自取禍端。
苟住、低調、守著鋪子、悄聲鎮邪,纔是長久活命之道。
張大山雖然粗人一個,卻也懂分寸,見林越不願細說,立刻識趣不再追問,隻是連連感慨:「厲害!太厲害了!以前別人說老城夜裡有鬼,我還嗤之以鼻,現在我是真信了!」
「最近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張大山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不止我撞邪,菜市場最近好多攤主都說怪事頻發。夜裡收攤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回家莫名心慌失眠、渾身發冷,還有人半夜聽見窗外有人輕輕敲門,開啟門空空蕩蕩,啥也沒有。」
「以前老城安穩得很,髒東西都是躲著人走,今年不一樣,越來越多了。」
林越心頭沉沉點頭。
這就是復甦。
陰氣漸盛,陽德漸衰。
陰邪從蟄伏變成現世,從躲人變成纏人、害人。
三年河灘腳步聲,不是偶然,是陰盛陽衰、世道傾斜的先兆。
而那個淩晨現身的中山裝老人,提前給他提醒、送他機緣,絕非偶然。
想到這裡,林越忽然想起一件被他暫時遺忘的東西。
他走到收銀台抽屜前,輕輕拉開。
抽屜深處,那枚一元硬幣靜靜躺著。
哪怕隔了這麼久,依舊通體冰寒,無一絲溫度,表層縈繞的淡淡灰黑陰氣,不僅沒有消散,反倒比剛才更濃鬱了幾分。
剛才斬殺吊死鬼、破除陰煞之後,這枚硬幣上的黑氣,竟然微微跳動、活躍起來。
彷彿……在吸食剛才散落的陰邪餘氣。
林越眼神一凝。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剛才他隻以為這是陰人交易留下的陰錢,帶著寒氣,招陰引煞。
可現在看來,這枚硬幣活著。
它在吞陰、聚煞。
「張叔,你先坐在這裡緩一緩。」
林越開口,目光死死盯著那枚硬幣,「別靠近這個抽屜。」
張大山一愣,連忙點頭:「好。」
林越伸出指尖,輕輕靠近硬幣。
距離一寸之時,刺骨陰冷驟然襲來,比剛才吊死鬼的陰氣更加純粹、更加厚重。
同時,腦海裡的機械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特殊陰物:聚煞陰錢。】
【品級:未知。】
【描述:非人間流通陽錢,沾染百年陰寒、舊煞殘氣,可吸納散落陰邪餘韻,聚陰養煞。】
【高危提示:陰錢留陽間,久居必引大煞。】
【可煉化、可淨化、可摧毀。】
林越瞳孔微縮。
可煉化?
連這種來路詭異、聚煞養邪的陰間錢幣,也能煉化?
他心裡瞬間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普通地黃丸,能煉鎮魂仙丹。
普通水果刀,能煉斬陰利刃。
那這枚百年陰煞古錢,煉化之後,會變成什麼?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淩晨四點,是一夜之中陰氣最盛、黎明最未至的最暗時刻。
老巷深處,隱隱有細碎詭異的腳步聲,遠遠傳來。
不是河灘那規律的咚咚聲。
是密密麻麻、成群結隊的細碎足音,在黑暗巷弄裡來回遊盪、徘徊。
林越指尖懸在陰錢上方,眸光沉定。
看來,今晚的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老城的詭潮,才剛剛開始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