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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四章 監軍彭敬柔

作者:一曲劍殤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1 08:50:03

安排妥當,李岑寂轉身自櫃中取出一件合體衣袍,換下身上甲冑。

那袍子深青圓領,料子算不得名貴,裁剪倒頗可身,穿上之後,人也顯得精神許多。

他又從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刀長不過七寸,卻是鋒利異常,乃原身祖傳之物。

李岑寂將短刃藏入袍內,以腰帶束緊,試了一試,覺著並不礙行動,方纔略略放心。

諸事停當,李岑寂便帶著徐泰,並那二十個換了便裝的弟兄,出了節帥府,逕往監軍府行去。

鳳翔本不甚大,從節帥府到監軍府,不過隔著兩條街巷。

此時天色已然全黑,街上冷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唯有幾盞燈籠在風裡搖曳,明滅不定,將光斑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李岑寂行在前頭,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不住向四下打量,透著幾分警醒。

徐泰跟在後邊,壓低聲音道:

「都尉,今夜可會動起手來?」

李岑寂頭也不回,道:

「不知。不動手自然更好,動起手來卻也不怕,總歸早有準備便是了。」

徐泰嘿嘿一笑,道:

「都尉隻管放心,弟兄們傢夥都帶著呢。真要動手,管教那起子冇卵用的東西吃不了兜著走。」

李岑寂回頭瞪他一眼,低喝道:

「噤聲!到了監軍府上,休得胡言亂語。」

徐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說話間,一行人已至監軍府門首。

這監軍府原本是城中一處富商的宅院,自被彭敬柔徵用之後,又擴建了一回,眼下倒也頗有幾分氣派。

朱漆大門敞開,門前兩排兵卒持槍挎刀,威風凜凜。

門楣上懸著幾盞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亮堂堂的。

李岑寂正欲邁步入內,忽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聲。

他回頭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而來。

當先一人,胯下一匹高頭大馬,一身勁裝,威風凜凜,約莫四十來歲年紀,方麵大耳,濃眉虎目,頜下一把短髭,修得齊齊整整。

此人正是鳳翔兵馬使李昌言,鄭畋麾下頭號猛將,鳳翔城中大半鎮兵,皆在他統轄之下。

李昌言身後跟著兩個佩刀親兵,另有一個與他在容貌上頗有幾分相似的青年,乃其弟李昌符。

若說李昌言是關羽那般獨當一麵的大將,那他李岑寂便隻算得一個陳到似的貼身護衛隊長,兩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李岑寂倒也不妄自菲薄,深知自己長處不在衝鋒陷陣,而在那後世帶來的見識與謀略。

李昌言翻身下馬,一眼便瞧見了站在門前的李岑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按著官場規矩,李岑寂品級不及李昌言,理當主動上前見禮。

李昌言正等著他過來行禮,目光一掃,卻瞥見李岑寂身後那二十個短打勁裝的漢子,不由微微一怔。

這些人個個精壯乾練。

再看自己身後,隻帶了兩個親兵並弟弟李昌符,攏共不過四人。

李昌言忍不住笑道:

「李都尉,你這是來赴宴,還是來打仗的?怎地帶了恁多人?」

李岑寂心中早備好說辭,不慌不忙抱拳一禮,也笑道:

「李鎮將見笑了。末將手下這些弟兄,在府中值守了兩日,著實辛苦。恰巧明日便要換崗,末將便帶他們出來鬆泛鬆泛,吃上一頓好的,權當犒勞了。」

他這話說得自然,笑得也真誠,倒不似作偽。

李昌言聽了,也不以為意,哈哈大笑,道:

「好你個李岑寂,倒是會做人情。也罷,監軍大人設宴,多幾個人也無妨。走,一同進去便是。」

說罷,大步流星便往府中走去。

李岑寂抬腿正要跟上,卻被門首一個兵卒伸手攔住。

那兵卒一臉為難,望瞭望李岑寂身後那二十個漢子,道:

「李都尉,您帶這許多人來……小的實難交代。您且稍候,容小的進去通稟一聲。」

李岑寂本想說隻帶兩人入內,餘者皆留在外麵,可話還未出口,那兵卒已然一溜煙跑了進去。

不多時,又跑將出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神情,道:

「都尉,監軍大人吩咐了,既是李都尉的弟兄,那便都是自己人,請都進去便是。隻是正堂坐不下,委屈各位去偏堂與僕役們同席,不知……」

李岑寂聽了,心中也是一愣。

他原以為至多能帶兩人入內,不意彭敬柔竟大方至斯,倒出乎他意料。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道:

「無妨,有口吃食便好。多謝監軍大人美意。」

說罷,便帶著徐泰並那二十個弟兄,魚貫而入。

進得監軍府,李岑寂放眼望去,隻見院中張燈結綵,僕役往來穿梭,端著一盤盤菜餚往正堂偏堂送去。

正堂上燈火通明,已坐了不少人,皆是鳳翔城中的將吏。

李昌言已在上座坐了,正與旁側幾人說笑。

李岑寂吩咐人領那二十個弟兄往偏堂去,自己隻帶了徐泰,朝正堂走去。

徐泰跟在身後,低聲道:

「都尉,這彭監軍怎地如此大方?莫不是鴻門宴?」

李岑寂嘴角微揚,道:

「鴻門宴又如何?項羽請劉邦,劉邦不也去了麼?」

徐泰撓了撓頭,道:

「可劉邦險些教項羽殺了呀。」

李岑寂笑了笑,未再答話,邁步走入正堂。

——————

卻說這監軍府中,正堂上張燈結綵,僕役忙著佈置桌案器皿,好不熱鬨。

正堂之側尚有一間偏房,此時客人未齊,彭敬柔身為主家,不便率先於正堂端坐,便在偏房暫歇。

此刻他正坐在椅上,手中端著一盞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方纔守門兵卒來報,說李都尉帶了二十個勁裝禁軍要進府赴宴,彭敬柔略一思忖,便揮手令那兵卒放行。

兵卒得了吩咐,轉身回去復命,偏房之中復又安靜下來。

彭敬柔端起茶盞,用盞蓋撥了撥浮沫,正待飲上一口,忽聽得身後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

接著便是一陣輕微腳步聲自屏風後傳出,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倒像主人家閒庭信步一般。

彭敬柔眉頭微皺,卻未回頭,隻將茶盞復又擱回桌上。

屏風後轉出一人。這人約莫三十出頭年紀,生得平平無奇,說醜不醜,說俊不俊,扔進人堆裡便尋不著的那一種。

偏生他身上穿一件華貴錦袍,料子是上等蜀錦,繡著團花圖案,在燭光下泛著柔和光澤,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頭上束一頂玉冠,腰間繫鑲玉革帶,足蹬烏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齊齊整整,倒像要赴什麼隆重慶典一般。

此人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顯是方纔沐浴過,發間猶有潮意,梳理得一絲不亂。

他走出來,目光在屋中掃了一圈,也不向彭敬柔行禮,亦不打聲招呼,徑直走到桌旁搬了把椅子,便大剌剌地在彭敬柔身側坐下。

那姿態神情,彷彿這屋子是他的一般,倒把主人彭敬柔襯得像個陪客。

彭敬柔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自打入宮做了內侍,又在各地監軍多年,雖是個閹人,可在地方上,便是節度使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喚一聲「彭公」,何曾有人敢在他麵前這般無禮?

何況眼前這人,不過是個屢試不中的生徒,仗著投了黃巢,方得了這使者的差事,竟敢如此放肆。

可這絲不悅隻在彭敬柔眼中閃了一閃,便被他強壓下去。

他麵上堆起笑意,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彷彿對那人的無禮毫不在意。

那使者卻渾然不覺,抑或根本不曾在意,翹起二郎腿,斜睨著彭敬柔,開口便道:

「彭公,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請教。」

彭敬柔放下茶盞,笑道:「貴使請講。」

那使者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方向指了指,道:

「方纔那什麼……都尉,帶著二十個漢子進了府。彭公非但不攔,反倒大開方便之門,悉數放了進來。某倒要問問,這是何意?」

彭敬柔道:

「貴使有所不知,那人姓李名岑寂,是禁軍果毅都尉,領著護衛鄭畋的差事。帶的那二十人,皆是他的部下。他說是帶弟兄們出來鬆泛鬆泛,吃頓好的。某若不允,倒顯得我這個監軍小氣了。」

那使者冷笑一聲,道:

「鬆泛鬆泛?吃頓好的?彭公,你信這話?」

彭敬柔笑容不變,道:

「信與不信,有什麼要緊?他們不過二十個人,又未披甲,又無長兵,縱使每人腰間藏柄短刀,又能翻起什麼浪來?某這府中,卻有百多個披甲鎮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真要鬨將起來,那二十人還不夠我這些鎮兵塞牙縫的。」

那使者聽了,麵色稍霽,卻仍有些不放心,又道:

「彭公,非是某不信你。隻是你且想想,鄭畋上午才中風昏迷,你下午便大宴將吏,這時機未免太巧了些。那什麼李……李岑寂,他若是起了疑心——」

彭敬柔擺了擺手,打斷他道:

「貴使放心。他起疑心,那是一定的。」

那使者一愣,道:

「你既知他起疑心,還放他帶二十人進來?」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麼?無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鄭畋病重,奪了兵權,自己當家做主罷了。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頭一遭了。從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個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將,見多了這勾當,自然會往這上頭想。」

他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不緊不慢接著道:

「可他卻不會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奪權,而是獻城投降。更不會想到,貴使此刻便在某府中,隻因貴使自進城起便未曾露麵,直接被某接進監軍府,旁人連見都不曾見過貴使,他又從何疑起?」

那使者聽了,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彭敬柔又道:

「貴使試想,若某今日不讓他帶人進來,他心中會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奪權,某再攔著不讓他的人進府,他豈非更加篤定?若是他一怒之下,迴轉節帥府,領著那五百禁軍固守府邸,再以鄭畋名義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煩了。」

他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自嘲之色,道:

「說來說去,都怪前人砍樹,後人遭殃。仇士良當年專權亂政,把持朝堂,嚇得那些文官武將見著監軍,便如見著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連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這些前車之鑑擺在那裡,那些將校怎能不心生警惕?某彭敬柔什麼都冇做,倒先替他們背了黑鍋,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聽到這裡,臉上狐疑之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恍然。

彭敬柔見他神色鬆動,便又接著道:

「某讓他帶了人進來,他反倒會覺得某坦坦蕩蕩,冇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著某,某便由著他防,左右不過是二十個未曾披甲的兵卒罷了,在某這府中,能翻出什麼浪來?待會兒宴席之上,某將歸順之意與諸位將吏說明,隻要李昌言等人點了頭,他一個小小的果毅都尉,還能拗得過這些鎮將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慮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雖仍帶著幾分倨傲,卻比方纔好了許多。

彭敬柔見他不再糾纏,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麵上笑意更濃,道:

「使者不必客氣。你我皆是為了陛下的基業,為了鳳翔的百姓,自當同心協力纔是。」

他說到「陛下」二字時,心中一陣膩味,可臉上卻笑得真誠,彷彿那黃巢真是他心悅誠服的主子一般。

那黃巢使者聽了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盞,學著彭敬柔的樣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稟明陛下,彭公首倡歸義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賞。」

彭敬柔連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貴使美言。」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外麵傳來一陣喧譁之聲,像是又有什麼人到了。

彭敬柔側耳聽了聽,便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那使者道:

「貴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眾將吏到齊了,我再使人來請貴使。」

使者點了點頭,也不起身,隻擺了擺手,道:

「彭公自去忙罷。」

彭敬柔見他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陣不快,卻也不好發作。

眼中陰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邁步走進正堂,朝在座的將吏們拱了拱手,笑道:

「諸位將軍久等了,老夫方纔處理了些瑣事,怠慢了怠慢了。來人啊,給諸位將軍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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